李副主任捏着那张照片，心跳如擂鼓，一路快步穿过红墙绿瓦的走廊，甚至忘了和路过的警卫同志打招呼。
他径直来到了那间看似普通，却牵动着整个国家命运走向的办公室门外。
敲门，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棂洒在略显陈旧的地板上。
领导正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参考消息》，靠在那张宽大的沙发里安静地看着。
实际上，领导现在来这间办公室处理具体事务的时间已经不是很多了。
他主要抓的是大方向、抓总路线、抓关键节点的人事任免、以及关乎国运的重大战略决策。
至于那些极其繁杂的日常事务，他早已经彻底放手，交给了下面那些新班子去打理。
自然而然的，如果不是遇到了那种足以影响全局的重大事件，厅里的同志们基本上也很少过来打扰他老人家思考。
听见开门声，领导从报纸上方抬起头。
他看见李副主任站在门口，胸膛微微起伏，面色凝重，甚至还带着几分尚未平复的亢奋。
但奇怪的是，他手里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厚厚一沓的紧急N参，也没有抱着什么资料。
而是就这么光秃秃地，手里仅仅捏着一张单薄的彩色照片，就这么直勾勾地冲了进来。
这种情况，在极度讲究规矩和纪律的厅里，是极其罕见的。
领导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打趣的笑容。
“怎么了，小李？”领导指了指李副主任手里捏得死紧的照片，带着浓厚乡音的口吻笑道，“慌慌张张的，是拿到了玉皇大帝的照片了莫？”
面对领导的幽默，李副主任却是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快步走到领导的沙发前，苦笑着摇了摇头。
“领导，您……您先看一下这张照片。看了，您就明白了。”
说着，李副主任用双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因为被他大力捏过而边缘微微有些发皱的照片，递到了领导的面前。
领导看着小李这副反常的神态，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收敛了。
他接过照片，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了那张照片上。
这是一张典型的新闻抓拍照片，画面中心是根子，背景是白宫新闻发布大厅那面极其标志性的蓝色幕布。
领导的目光在根子和几位白宫高官的脸上一扫而过，这些都是他的老对手了，并不稀奇。
但是，就在下一秒。
领导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站在根子侧后方里的那个年轻的面孔。
那一瞬间。
领导夹着照片的手指，不易察觉地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即使是在面对百万敌军，面对最严峻的形式时，都从未有过丝毫慌乱和动摇的眼睛里。
在此刻。
那股历经岁月沧桑的冷峻与威严，仿佛被一股温暖的春风瞬间融化。
他的目光一下子就变得温柔慈祥了起来，就像是一位看着自家最出息，却又离家最远的游子，突然在异国他乡的舞台上大放异彩时的那种眼神。
“这是昨天华盛顿时间下午……”李副主任在一旁，压低着声音，开始简短地解释着这张照片的来由，“白宫宣布在东芝事件上取得对日全面胜利的发布会。照片是驻美使馆的情报人员翻拍传回来的。那个站在根子身后的年轻人……”
“我知道。”领导没有让小李说下去。
办公室里陷入了安静的氛围。
领导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照片里的那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张在一群白人政客中间显得突兀却又从容的面孔。
足足过了两三分钟。
领导才缓慢地站起身来。
他没有放下那张照片，而是将它轻轻地捏在手里，背着手，慢慢地踱步到了办公室那扇窗前。
窗外，是晴朗的天空，蔚蓝如洗，万里无云。
阳光照在领导的身上，他看着窗外那片广袤的，正在经历着改革阵痛与生机的祖国大地。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但是，站在他身后的小李，却震惊地看到...
这位一生戎马心如钢铁的老人。
他的眼眶在这一刻，竟然泛起了一丝明显的湿润，那是一层薄薄的水雾，在阳光下闪烁着动人的光芒。
又过了许久。
领导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他看着李副主任，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李啊……”领导的声音里，满是穿越了半个世纪历史长河的极致沧桑，“我……思绪万千啊！”
小李刚想搭话。
一位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旧军装，走起路来却依然虎虎生风的老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老领导....”王老将军人还没走到屋子中央，那大嗓门就已经响了起来。
领导看着这位老战友，微微一笑，自然地将手里的那张照片递给了王老将军。
王老将军接过来，只看了一眼。
“这！”
这位从枪林弹雨里杀出来的老将军，也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虎目瞪得比铜铃还大！
“这小子……这小子竟然混到根子身边去了？！”王老将军极其震惊地看着领导，“老首长，这……太夸张了吧！”
领导微微摇了摇头，指了指沙发，示意王老将军坐下。
李副主任知道，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自己什么插嘴的份了。
但既然领导还没有指示他出去，他就规矩地退到了一旁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安静地听着。
领导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他看着同样陷入震撼中久久不能平静的王老将军，发出了一声深沉的慨叹。
“老王啊……”领导的声音带着种哲人般的深邃，“我以前一直说……开国年代的丰功伟绩，它能够极大地提高我们全国人民的心理阈值！”
王老将军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有想到，领导突兀地将话题拔高到了这种宏大的国家精神层面上来。
“这个东西。”领导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听起来很虚幻，摸不着看不见。但是，它真的很重要！”
王老将军听着这番话，虽然一开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随着领导那低沉的嗓音，他的思绪也仿佛被瞬间拉回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雪山草地，四渡赤水，百万雄师过大江，甚至是在朝鲜那冰天雪地里和拥有着世界最强火力的美军进行的那场惊天动地的殊死搏杀……
是啊！
王老将军在心里默默地感叹。
那些年，我们，真的很不容易！
那是一场怎样的炼狱啊！
那是把整个中华民族的脊梁骨敲碎了重新铸造的血火熔炉！
领导看着老战友那陷入回忆的神情，笑着继续说道。
“所以说嘛……人，都是会对比的。尤其是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和他们曾经的自己相比。”
领导用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地敲击着节奏。
“不是有句顺口溜嘛：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
领导笑了笑，“这话虽然是一句底下的玩笑话。但是，它里面蕴含的道理，是极其深刻的！”
“老人家带领着我们，在早几十年前，在一穷二白甚至连火柴都要叫洋火的绝境下。做出了那么大那么惊天动地的成绩！把一个四分五裂任人宰割的旧中国，硬生生地打成了一个屹立在世界东方的铁骨硬汉！”
领导的语气逐渐变得激昂起来。
“那后来的人们，我们的子孙后代。当他们遇到困难的时候，他们心里就会想：‘哎呀，前辈们在那种绝境下都已经那么厉害了！我们现在有吃有穿，我们要是不好好干，怎么对得起他们交到我们手里的一副好牌？’”
“如果后人不能再接再厉奋发图强。那马上就会被周围的人嘲讽：你们凭什么做不到？！前辈能做到，你们为什么做不到？！”
领导的目光如同火炬般明亮。
“也就是说。我们国家的所有人，整个民族，对未来的期望值，被前辈们的鲜血和胜利，硬生生地给拔高了！”
“这就会在全国人民的心里，形成一种强烈的争强好胜的心态！大家都会觉得，我们以后必须过得更好，我们的国家必须更加强大！这是理所应当的！而不是觉得，我们就该理所应当的，像以前那样趴在烂泥里任人践踏！”
领导看着站在一旁认真倾听的小李，又看着王老将军。
“现在，我们国家在搞改开。很多优秀的人才奔走在经济、科技、国防的各条战线上。他们吃苦受累都不怕，甚至有人隐姓埋名一辈子，只为了做好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这本质上是什么？”
领导的右手握成拳头，在空中极其有力地挥动了一下。
“这本质上，就是前面几十年的丰功伟绩，给全国人民，特别是给这些优秀的年轻人，在骨子里打下了一个深刻的烙印——”
“绝不能比前辈差劲！”
领导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随即话锋一转，
“你们看看历史，反而是像宋朝那样的....”
领导的语气中带着警醒。
“赵匡胤和赵光义，开国之初就没做成什么大事业，甚至连核心的燕云十六州都没能收回来。这就给整个宋朝的人民，造成了一种可怕的思维定势！”
“他们会想：‘哎呀，太祖和太宗那都是多厉害多神武的人啊！连他们都没做成的事儿，我们这些后人更没戏了。还是算了吧，安安稳稳过日子吧……’”
“整个国民的心态从上到下，全都是这种得过且过自我矮化的状态！这导致了宋朝虽然经济发达，但在国防和战略上，什么大事业都做不成！”
“而这种屡战屡败的后果，便是进一步加深了国民心态的彻底崩溃。所以在三百年的宋朝历史上，你去看，总有股浓重的悲剧阴霾笼罩着。”
领导摇了摇头，“所以，很难见到那种像我们红军长征那样，‘万里长征凯歌还’的阳刚与壮烈！”
“而我们呢？”
领导自豪地挺起了胸膛。
“在新中国这几十年的历史上。我们的人民，我们的战士，见惯了什么叫作‘从胜利走向胜利’！”
“这种强大的心理阈值，甚至让我们现在所有人都会觉得......只要我们干下去，我们总有一天，会把米国人拉下马！”
“这种国民心态和民族自信，正是老人家留给我们的，最宝贵最不可战胜的遗产！”
听完领导这番宏大震撼人心的论述。
王老将军坐在沙发上彻底动容了。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握在一起。
他的脑海里，仿佛又听到了几十年前那震天的冲锋号角声。
是啊，正是因为有那一代人打下的不败神话，才有了今天这个民族骨子里的那股傲气！
领导说到这里。
他再次从茶几上，珍重地拿起了那张照片。
他的话音从刚才那种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自然地却又感人地转变了回来。
“所以啊……”
领导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人。
他的眼神再次变得湿润起来。
“所以，我每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在敌人的心脏里，在那种如履薄冰的绝境下，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干出了这等连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觉得惊艳的事情来！”
领导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
“我就想起了……那些年。”
“我就想起了，那些在雪山草地上倒下的年轻战士，那些在敌人的碉堡前拉响炸药包的同志们！”
领导动情地用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照片。
“这个孩子，他的骨子里，他的眼神里，让我想起了他们啊！”
“都是一样的年轻，都是一样的视死如归。都是一样的为了这个国家，敢于把天捅个窟窿！”
领导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我们一直在唱：‘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领导的语气变得严肃沉重。
“我一直跟强调，这句话，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居安思危，是我们这个民族生存的底线！
现在再看看苏联，看看那个曾经强大的老大哥，现在被米国人从经济和地缘上逼到了什么份上？这不就更加印证了这种危险是时刻存在的吗？”
但紧接着。
领导的眼中爆发出耀眼坚定的光芒。
“但我也始终坚信！”
“正是有像深海这样的年轻人！有这样的人，在前仆后继地为了这个国家去挡子弹，去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我们的国家就永远、永远不会到了真正灭亡的时刻！任何敌人都打不垮我们！”
听到这番慷慨激昂催人泪下的讲话。
不仅是王老将军虎目含泪，就连一直站在一旁极力克制着情绪的李副主任，也忍不住鼻尖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
领导的情绪才逐渐平复下来。
他轻柔地将那张照片再次平平整整地放回了茶几上。
然后。
他的目光转向了李副主任，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统揽全局的锐利。
“小李。”领导的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上次亲自跟你们交代的，关于深海同志的事情，你们厅和各相关部门都全部落实了没有？”
听到领导问询工作。
李副主任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地调整好情绪，挺直了腰板，开始汇报。
“报告领导！已经全部落实到位！”
李副主任的语速极快，
“为了保证深海同志在华盛顿的绝对安全，切断任何可能导致暴露的人际关系链。我们已经将在香港、欧洲与深海同志有过任何形式接触，甚至是边缘接触的所有外围人员。除了还在华盛顿那边，负责与他进行单线接头的那位同志之外....”
“其余的所有人！全部以工作调动或者秘密安置的名义，安排到了国安等核心的要害防卫部门。他们现在全部都在京师的绝对保护视线之下！”
领导满意地点了点头。
李副主任继续汇报，“关于联络机制，绝对不允许主动向深海同志发起任何形式的情报索取或者指令下达！”
“我们只允许深海同志，在确认自身处于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单方面主动向我们传递情报。并且，我们已经通过上次的接头向他传达了您的原话——除非是极其重大的战略情报，否则，尽量减少甚至是停止联络！他的潜伏和安全，高于一切情报价值！”
“嗯，这就对了。”领导表示赞同，“他在那种地方，任何一次主动联络，都是在钢丝上跳舞。我们不能因为一时的情报贪婪，去增加他暴露的风险。”
“第三点。”
“我们在对接深海同志的时候，多次询问过他。看看国内这边，有什么我们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包括在国内是否还有没有取得联系的亲人、朋友，或者是需要我们在物质和政策上给予什么补偿和照顾的。”
李副主任无奈心疼地苦笑了一声。
“但是……领导。深海同志他，至今为止对我们，没有提过任何一个属于他私人的要求。”
听到这里。
领导刚刚平复下去的心情，再次被深深地触动了。
他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里，那个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年轻人。
“是啊……”
领导也苦涩地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看到了那个独自面对黑暗的灵魂。
“他所承受的那种恐怖的心理压力，那种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孤独和恐惧。”
“是我们这些坐在这里，享受着和平阳光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领导站起身，
“既然他什么都不要，那我们能做的，就是动用一切我们可以动用的资源，去保护好他！”
“绝不能让他在异国他乡的任何牺牲和努力白费！”
领导转过身，看着王老将军和李副主任。
“总有一天。”
领导的声音虽然不高，但却有着震撼人心的穿透力。
“总有一天，我们的国家会真正的强大起来！我们也会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航母，属于我们自己的高科技，属于我们自己在这颗星球上的话语权！”
“到那个时候！”
领导用力地挥动了一下右臂。
“我们会堂堂正正地！把他从黑暗中，接回这片阳光普照的祖国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