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客机的起落架重重砸在首都机场的跑道上,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
机舱内的减速震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中年男人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从伦敦希思罗机场起飞,中途经停转机,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漫长飞行,他没有合过眼。
只要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就会浮现出白教堂那间昏暗茶馆里,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随手丢下这个塑料袋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根针,扎着他的神经,让他保持着近乎透支的亢奋。
舷梯车靠拢,机舱门打开。
京师的风灌了进来,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和微凉。
中年男人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空气,快步走下舷梯。
停机坪的边缘,一辆挂着特殊通行牌照的黑色红旗轿车已经等候多时。
没有寒暄,没有接机仪式。
中年男人拉开车门,钻进后排,车门砰的一声关上,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碾压出急促的胎噪,红旗车像一头黑色的猎豹,直接驶出机场特殊通道,朝着市中心的方向疾驰。
车窗外,京师街头,自行车的洪流在宽阔的马路上穿行,穿着蓝灰两色工作服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
一个半小时后。
红旗车驶入新门,经过岗哨的核验最终停在那栋小楼前。
走廊里的光线有些暗,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中年男人走得很快。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秘书正端着一摞刚刚整理好的内C从里面走出来,迎面撞见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明显愣住了。
“林……”秘书刚要开口打招呼。
中年男人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指了指半开的房门。
秘书点了点头,侧开身子。
中年男人迈步走进办公室,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水气息。
靠窗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领导低头批阅着一份关于沿海特区外汇留成比例的报告,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纸页上划出清晰的线条。
听到门锁的响动,领导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文件。
“小陈,把计委昨天送来的那份基建审批单拿给我。”领导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平稳而有力。
中年男人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领导,是我。”
红蓝铅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住了。
领导慢慢抬起头,目光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流露出一丝暖色。
他摘下眼镜,放在桌面的文件上。
“那么快就到了?”领导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这个本该在伦敦接替杜优铮、建立单线联络网的老情报员,“怎么刚去不久,就又回来了?”
领导的语气中没有责备,只有敏锐的探究。
在隐蔽战线的规则里,单线联络人擅自中断任务返回,通常只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情报网彻底暴露,要么是拿到了必须由专人护送,任何密码电报都无法承载的绝密实体情报。
“有紧急情况?”领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回话。
他解开中山装的纽扣,拉开内侧衣兜的拉链,动作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廉价塑料袋。
他双手捧着这个与这间庄严办公室格格不入的塑料袋,上前一步,轻轻放在了领导的红木办公桌上。
“领导,深海同志让我带回来的。”
领导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多年的风浪让他有种本能的定力。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然后伸出手慢慢解开塑料袋打死的结。
袋口敞开。
里面是一个小巧的盒子,以及一本黑色的密码本。
“这是什么?”领导看着盒子。
“盒里是瑞士联合银行的无记名本票。密码本里记录着欧洲几个离岸金融中心的匿名活动账户和提取秘钥。”中年男人的语速变快,报出了那个让他眼晕了二十四个小时的数字。
“这里面的资金加起来。折合美金,应该已经超过三千万美金。”
领导的手原本正准备去拿那个盒子,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那只满是青筋的手硬生生地悬停在了半空中。
三千万。
美金。
这几个字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砸在红木桌面上,砸在书架上那些厚重的马列经典上。
领导的呼吸在这一刻出现了明显的停滞,他那双看透了半个多世纪历史沧桑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慢慢收回手,双手按在办公桌的边缘,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廉价的塑料袋。
三千万美金。
要知道,1986年,全国的财政总收入是两千一百二十二亿元人民币。
按照官方汇率,这笔钱,相当于全国财政总收入的千分之一!
而现在,一个远在万里之外孤身潜伏在狼窝里的年轻人,用一个破塑料袋,轻描淡写地把三千万美金,放在了这张桌子上。
“他怎么有那么多钱?”领导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知道。”中年男人摇了摇头,眼中同样带着深切的敬畏,“他什么都没说,只把这个袋子留下了。这种不记名本票,在瑞士银行等渠道,只要凭证对,拿走无人过问。没有任何官方机构的备案,理论上来说,是一笔真正的无主之财。”
领导按在桌沿的双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突然站起身,背着手,开始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快速踱步。
他的步伐从最初的沉重,变得越来越急促。
他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看着大西洋彼岸那片代表着米利坚的版图,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三千万美金。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考验?
在西方那种纸醉金迷资本至上的社会里,一个年轻人手里捏着足以买下整个曼哈顿街区几栋大楼的巨款。
只要他稍微动一点私心,他随时可以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过上最顶级的富豪生活。
但他没有。
“我个人捐赠给祖国的……”中年男人看着领导的背影,低声补充了一句,“他说,这是我个人捐赠给祖国的,请国家把它用在最需要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直接击中了领导内心最柔软也最坚硬的地方。
领导的踱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过身,脸色因为过度激动而泛起了一层潮红,呼吸变得又粗又浅,鼻翼快速扇动。
“领导!”
秘书一眼就看到了领导潮红的脸色和急促的呼吸,他太清楚这位首长的身体状况了,心脏和血压根本经不起这种大喜大悲的情绪波动。
秘书快步冲到办公桌旁,端起那个搪瓷茶杯,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盒。
“领导,您别激动,先喝口水,把药吃了。您的血压……”秘书急得声音都在发颤,试图伸手去搀扶。
“走开!”
领导猛地一挥手,直接挡开了秘书递过来的茶杯。
领导根本不顾自己有些发晕的脑袋,他的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在半空中用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在宣泄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
“我怎么能不激动!”
领导的声音在办公室里炸响,带着震撼人心的穿透力。
他指着桌上那个塑料袋,目光扫过秘书,又落回到中年男人身上。
“你们以为,我仅仅是因为这三千万美金的数目而失态吗?”
领导的语速极快,
“前段时间,中东那位沙漠大户来找我们买导弹!因为深海同志提前摸清了对方的底牌,让我们在谈判桌上占据了绝对的主动!那一笔交易,就让我们龙国多赚了三十多亿美元!前期的第一笔巨额款项,现在已经安安稳稳地躺在我们银行的外汇账户里了!”
领导的胸膛起伏着,
“还有他之前送回来的那份情报!‘巴黎统筹委员会’对华禁运体系中的十七个核心漏洞!把怎么通过中立国转口、怎么洗白原产地的具体路线和灰色名单,清清楚楚地交给了我们!光是这一份清单,在未来几年里,就能给祖国省下几十个亿的冤枉钱!”
“所以,我知道他能给国家带来多大的利益!”
领导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强行压制住了颤音。
“但是……在一个年轻人身上。甚至……”领导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严格来说,这个代号深海的年轻人,他甚至都不算是我们根正苗红组织里的人!”
“可是,他竟然能做到这等地步!”
领导右手重重地砸在红木办公桌上。
“砰!”
“这三千万美金,和之前的那些不一样啊!”领导红着眼眶,大声说道,“那些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但这笔钱,是深海个人的!这笔钱足以让他立刻成为全世界最顶级的富豪,过上常人无法想象的日子!”
“这笔钱能砸碎多少人的信仰?能腐蚀多少人的灵魂?但他......”
秘书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杯,彻底呆住了。
他这才明白那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领导,会爆发出如此强烈的情绪!
当年闹革命的时候,老一辈人为了国家牺牲一切,那是因为大家都在血与火的熔炉里淬炼过。
而现在,一个身处繁华欲海的年轻人,竟然有着比雪还要纯粹的赤子之心!
领导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试图平复那颗狂跳的心脏。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我没事。”领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摆了摆手,示意秘书退到一边。
他看着中年男人,脸上的激动化作了深深的欣慰。
“我啊,激动。”领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因为我看到了后继有人啊!我看到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那种深入骨髓的魂,没有丢!”
领导的声音渐渐变得平稳,但其中的力量却更加震撼人心。
“只要有这样的年轻同志在,只要有这种不计个人得失,把国家利益举过头顶的人在。
我们这个国家,就不可能永远被别人欺负!
就不可能永远被那些西方大国卡着脖子,威胁这威胁那的!”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领导那铿锵有力的话语在回荡。
中年男人站在办公桌前,眼角也有些湿润。
他太能理解领导的这种激荡了!
秘书见领导的情绪终于稍微平复了一些,赶紧借机岔开话题,试图转移领导的注意力。
“领导,从带回来的这笔资金规模来看……”秘书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深海同志在那边,能筹措到这么庞大的资金,说明他目前的处境还算不错,行动空间很大。”
领导听了秘书的话,摆了摆手,嘴角泛起无奈但宽慰的笑意。
他怎么会不知道秘书那点安抚的心思。
“站稳脚跟?”领导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只塑料袋上,
“你以为这是在大街上捡钱吗?这三千万的背后,说不定藏着多少次生死一线的凶险。他哪来的处境不错,他那是在刀尖上跳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