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优铮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就是西欧盟友的强烈掣肘。米国想要搞垮苏联,必须得到西欧的配合,但西欧各国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任何强硬措施。”
“首先是反核浪潮。西欧是全球核电最发达的地区,法国百分之六十四点八的电力来自核电,西德百分之三十一,英国百分之十九。事故发生后,西欧爆发了大规模的反核运动,意大利直接公投关停了所有核电站,西德冻结了所有新建机组。”
“如果米国带头放大事故的严重性,只会进一步加剧西欧的反核浪潮,迫使西欧各国关停更多核电站。而西欧一旦失去核电,只能更加依赖苏联的天然气,这反而会让西欧和苏联的经济联系更加紧密。”
“其次是能源依赖。西德百分之三十四点二的石油、百分之二十五的天然气来自苏联,法国百分之十八点四的石油、百分之二十一的天然气来自苏联。西欧的经济完全建立在苏联的廉价能源之上,对苏制裁等于自杀。”
“西德总理科尔和发国总统密特朗都明确告诉根子:我们不会配合任何对苏经济制裁,因为这会毁掉我们自己的经济。”
“最后是经济利益。西欧和苏联的贸易额达到八百亿美元,占苏联对外贸易总额的百分之六十。如果实施全面制裁,西欧企业会损失数千亿美元的订单,数百万工人会失业。”
“所以,西欧各国不仅不配合米国的制裁,反而暗中增加了对苏出口,向苏联输送工业设备和技术,帮助苏联渡过难关。”
外交口的老同志深有感触地说道:“这一点我们太清楚了。这些年我们和西欧打交道,他们嘴上说的都是价值观,心里想的全是生意。一涉及到自己的切身利益,比谁都跑得快。”
杜优铮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最致命的一个阶段,是米国自身的核工业利益。米国政府不敢过度渲染切尔诺贝利事故,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害怕引火烧身。”
“米国拥有一百零九座核电站,提供了全国百分之十五点五的电力。米国核工业是一个年产值超过一千亿美元的庞大产业,雇佣了五十多万工人,是共和党最重要的政治献金来源之一。”
“事故发生后,米国核工业界游说国会和政府,要求不要过度渲染事故的严重性,以免引发国内的反核运动。他们甚至威胁说,如果政府支持反核运动,他们将停止向共和党提供所有政治捐款。”
“在核工业界的强大压力下,根子政府不得不采取了降温处理的态度。根子在公开场合几乎不提切尔诺贝利,即使提到也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一次不幸的事故。米国政府没有发布任何全国性的核安全警告,核管会反而放松了部分安全标准,以减轻核工业界的负担。”
“米国政府,为了保护本国资本家的利益,主动放弃了舆论打击苏联的最强武器。”
杜优铮合上了笔记本。
他看着在座的所有人,“以上.....情报误判让他们看不到真相,高层缺位让他们错失时机,部门内斗让他们无法形成合力,历史阴影让他们不敢出手,盟友掣肘让他们孤立无援,自身利益让他们自缚手脚。”
杜优铮说完,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室里静默到了极致。
……
所有人都低着头,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内容。
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链条,都清晰地摆在他们面前,无可辩驳。
他们终于明白了。
苏联真的有可能会解体。
历史,真的会以这样一种荒诞的方式,走向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向。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中飘来几朵乌云,遮住了太阳,会议室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老将军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复杂。
他打了一辈子仗,一辈子都在防备苏联的入侵。
他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苏联威胁解除的那一天。
但现在,这个可能性就这么真实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计委副主任手里的笔停在笔记本上,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计算着。无数的问题在他的脑子里盘旋,既兴奋又焦虑。
外交口的老同志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他在外交战线干了三十多年,见证了中苏关系从蜜月到决裂,再到缓和。
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苏联的解体。
领导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水。
“同志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苏联解体,已经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这对我们来说,是百年一遇的历史机遇。我们北方的威胁将彻底解除,我们可以把三北地区的几百万军队撤下来,把每年几百亿的军费投入到经济建设中。”
“但同时,这也是前所未有的挑战。米国一旦搞垮苏联,下一个目标必然是我们。我们将成为米国最大的战略对手,面临的国际环境会比现在更加恶劣。”
“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的工作要围绕这件事重新摆一摆。“
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一句话都像钉子。
“但是——”
老人在“但是“这两个字上稍微加重了语气。
他拿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在我们急着部署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想清楚。”
老人停顿了一下。
“苏联这个国家,跟我们打过仗,也跟我们做过朋友。建国头几年,五十年代那一阵,他们派专家来,帮我们建工厂,帮我们搞钢铁、搞机床、搞原子弹的基础。那是历史。后来翻脸,是后来的事。但翻脸归翻脸,那个底子是真的留下了的。”
屋里没有人说话。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同志,眼神都有点变化。
这间屋子里,有几位当年是亲自和苏联专家共过事的,那段记忆,他们比谁都清楚。
老人继续说下去:“所以今天,我们要想的不是苏联什么时候垮。我们要想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苏联如果真的在三年内解体,对我们龙国,到底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
这句话一出口,整间屋子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截。
军装那位老将军的眉头猛地拧紧,外交口的白发老同志抬起头,盯着老人,老周往椅背上一靠,深吸了一口气。
“利。“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明面上的利,很清楚。”
“中苏交恶这二十多年,他们做了多少事来围着我们打?援助印度、扶植越南、在北边屯几百万兵、把蒙古变成前沿基地....这些账,我们都记着。
他们要是从内部塌了,北边的几百万压力一下子卸了,越南那边没了靠山,印度那边断了后路。”
老将军用力点了点头,他当年是在北疆带过部队的人,那种压力他比谁都清楚。
屋里几个人微微点头。
老人话锋一转:
“但是....弊呢?”
“弊也很大。”
“苏联一垮,意识形态这面旗谁来扛?过去几十年,社义阵营有两面旗,一面在莫斯科,一面在京师。莫斯科那面倒了,全世界搞社义的国家都会看着我们。我们顶得住顶不住?我们一个人要面对整个西方阵营的压力。这种压力,是几十亿人对几亿人。”
“苏联一垮,米国就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一极世界。米国人手里握着所有的牌.....金融、科技、军事、舆论。我们这些年的发展,靠的是中间地带,靠的是大国之间的缝隙。这条缝一旦没了,我们的回旋空间会被压到很小。”
“苏联解体的过程不会是和平的。几千枚核弹头分散到十几个加盟国手里,一旦失控,世界要乱。我们北边那么长的边境线,乱起来,这不是好事。”
老人目光更沉,“最要紧的.....苏联这个党,曾经那么强大,怎么会突然就垮了?这个问题,我们必须比米国人想得更深。米国人只会高兴,但我们必须搞清楚.....一个执政七十年的党,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是体制的问题?是路线的问题?是脱群的问题?还是腐败的问题?”
“这个教训对我们比那块倒下去的红色版图重要一百倍!”
领导这句话说完,屋子里的呼吸声明显变沉了。
杜优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领导重新拿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所以,下面这场仗,不是简单的抓住机会四个字能概括的。它是一道大题。一道关系到我们这个国家未来几十年命运的大题。”
“我们要做的,是回去之后,每个口都把利和弊掰开了,揉碎了,一条一条列出来。利在哪里,能拿多少;弊在哪里,能挡多少。”
“三天之后,再到这间屋子里来开会,每个部门把自己的账算清楚带过来。我们一起把这道大题做完。”
“然后,才谈下一步怎么走。”
老人放下茶杯。
“散会。”
屋里十几个人同时站起身,没有人说话。
但每一张脸上的神情,都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多少年?
中苏交恶之后,多少同志倒在了北边的边境线上?多少工厂因为苏联撤走专家而停产?多少国防项目因为缺少援助而推倒重来?1969年珍宝岛打过一仗,那时候苏联在边境陈兵百万,核威胁说扔就要扔,全国上下挖防空洞,多少老百姓睡在地下?
后来越南打我们,背后是谁?印度跟我们闹边境,背后是谁?
这二十多年咽下去的那口气,今天终于看到了出口。
可是出口的那一边....是更大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