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趴在办公桌上眯了二十分钟,让过度运转的大脑稍微放空。
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和远处走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
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站起身,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开来,瞬间驱散了残留的睡意。
镜子里的男人眼底带着明显的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淡淡的胡茬。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然后开始往后想。
如果他把这份报告交给凯西,会发生什么?
凯西一定会欣喜若狂。
他会立刻调整对苏战略,把所有资源都倾斜到切尔诺贝利这个突破口上。
米国会联合整个西方世界,疯狂渲染事故的严重性,揭露苏府的瞒报行为,煽动苏联国内的不满情绪。
他们会切断对苏联的粮食援助,限制苏联的技术进口,联合西欧国家重新评估与苏联的能源合作。
苏联的经济会加速崩溃。
原本应该在1991年发生的解体,可能会提前.....
这正是凯西想要的。
也是陆深想要的。
但是,陆深的心脏却猛地一沉。
他忽略了一件事。
大国崩塌从来都不是一件孤立的事。
苏联解体引发的连锁反应,会席卷整个世界。
东欧剧变、华约解散、冷战结束、米国单极霸权建立……这一切都会提前到来。
而龙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没有了苏联这个共同的敌人,西方世界的矛头会立刻转向龙国。
原本应该在九十年代发生的制裁、封锁、遏制,可能会提前十年上演。
龙国的改革开放进程,会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
陆深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洗手台的边缘。
他太得意了。
从截杀余若音开始,一切都太顺利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掌控了局势。
但实际上,他只是在历史的车轮上轻轻推了一把,而这一把,可能会引发无法预料的海啸!
更可怕的是,他的敏感性太低了。
切尔诺贝利事故发生了整整一个多月,他才想起来。
这一个多月里,他每天都在看苏联的经济数据,每天都在写分析报告,却对这场足以改变世界的灾难视而不见。
这不是能力问题,是态度问题。
他太专注于自己的小目标,太沉迷于眼前的胜利,以至于忽略了最基本的大局观。
还有组织纪律。
陆深转身走出洗手间。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报告,走到文件粉碎机旁边,把报告一页一页地塞进了粉碎机的进料口。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雪白的纸张被绞成了细小的纸屑,落入下方的收集盒里。
陆深站在旁边,看着最后一页纸消失在进料口才关掉了机器。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金属烟灰缸。
他从收集盒里倒出所有的纸屑,放在烟灰缸里,然后用打火机点燃。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屑,很快就变成了橘红色的火焰。
陆深蹲在地上看着火焰慢慢熄灭,变成一堆黑色的灰烬。
他拿起烟灰缸走到洗手间,把灰烬倒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水流旋转着,把所有的痕迹都冲得一干二净。
做完这一切,陆深靠在洗手间的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终于清醒了。
之前的几次成功,让他产生了错觉,他觉得自己可以随心所欲地利用信息差,可以游刃有余。
但他错了。
干特工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得意忘形。
任何一点疏忽,任何一次大意,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他有伯恩的能力,有超越时代的信息优势,但他缺乏一个一线资深特工应有的谨慎和警惕。
陆深在洗手间里站了十分钟。
他把刚才的所有想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了下去。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走出了洗手间。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局长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局长办公室。”还是那个冰冷的女声。
“我是苏联处的陆深。”陆深说,“我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立刻向凯西局长汇报。”
“请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
过了大约半分钟,女声再次响起:“局长现在有空。你可以上来了。”
“谢谢。”
陆深挂了电话。
手里只带普通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走廊里的人比早上多了很多,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工作。
有人看到陆深,笑着和他打招呼,问他昨晚是不是又加班了。
电梯来了。
陆深走进去,按下了七楼的按钮。
电梯门缓缓关上。
陆深靠在电梯的后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在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一会儿要说的话。
电梯叮的一声,陆深走出电梯,沿着走廊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
女秘书看到他,指了指里面的门:“局长在等你。”
陆深点了点头,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凯西沙哑的声音。
陆深推开门,走了进去。
凯西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着雪茄。
他的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起来像是国会的预算报告。
看到陆深进来,他放下手里的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深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什么事?”凯西问,吐出一口烟雾。
“局长先生,我重新复盘了过去六个月夜鹰计划的所有执行数据。”陆深翻开笔记本,“我们在油价战场上投入了超过四十亿美元的外交和经济资源,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但边际效应正在快速递减。”
凯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总部的所有分析,都建立在华盛顿和兰利拿到的二手数据基础上。”陆深抬起头直视着凯西的眼睛,“我们知道苏联在低价卖油,知道他们在向东欧国家催债,知道他们在国际市场上抛售黄金。但我们不知道,这些压力传导到欧洲一线之后,到底产生了什么样的真实反应。”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笔记本:“西德的工业界到底有多依赖苏联的油气?法国的银行给苏联放了多少未偿还贷款?东欧那些卫星国的财政状况到底恶化到了什么程度?哪些产业已经撑不住了?哪些政治势力已经开始动摇?”
“这些问题,总部的报告里没有答案。”陆深说,“欧洲站的人只会给我们发线人偷来的会议纪要,只会统计军队的调动数量。他们看不到贸易合同里的漏洞,看不到银行账目里的破绽,看不到科技禁运链条上的缺口。”
凯西沉默了一会儿。
雪茄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落在他的西装裤上,他没有察觉。
“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欧洲。”陆深说,“亲自去前线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