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接下来的半个月,生物钟精准到分钟。
七点十五分,兰利四层西翼的走廊还空着,咖啡机在尽头发出低沉的预热嗡鸣。
他已经铺开了大西洋对岸连夜传来的经济简报,指尖划过打印纸还带着的油墨温度。
对苏经济打击模型被白宫采纳后,他的权限无声地抬了一级。
没人发正式通知,没人开部门会议,但原本需要二级主管签字,三个工作日才能拿到的苏联原油出口明细,现在十分钟内就会推送到他的面前。
调阅涉密卷宗时,终端机的进度条永远畅通无阻,再也不会弹出“权限不足”的红色提示。
情报世界的规则向来直白:你能从枯燥的数字里榨出致命的子弹,系统就会把更多的数字向你敞开。
他埋首在数据洪流里。
苏联乌拉尔原油的月度出口配额、欧共体马克兑美元的汇率波动、东欧五国的粮食减产预估,每一行在绿色荧光屏上跳动的字符,都是大国博弈的无声弹道。
他不需要情绪,只需要逻辑,把零散的数字拼接成能刺穿对手心脏的武器。
……
星期二,下午三点。
弗吉尼亚的天空阴沉沉的,窗外飘起了细密的冻雨,打在恒温玻璃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陆深端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回到工位,顺手拿起了桌面上刚刚呈上来的一份联合评估报告。
《两伊冲突近期烈度升级对海湾地区原油输出的潜在影响评估》。
他翻开报告。
这原本只是一份常规的宏观环境参考。
他翻到了第七页。
这是关于地缘外溢效应的分析附件。
“伊拉克已向伊朗纵深城市发射飞毛腿 - B 型战术弹道导弹,海湾合作委员会成员国出现系统性安全恐慌。”
陆深的脑子里,某种被深埋在庞大记忆库底层的神经突触,突然闪了一下。
像是在一个漆黑的巨大机房里,某台落满灰尘的服务器突然接通了电源,指示灯跳成了红色。
两伊战争。
飞毛腿导弹。
海湾合作委员会。
海湾合作委员会的老大是谁?
沙特阿拉伯!
……
不多时,陆深点开一份去年年底由近东司提交给国安会的一份机密简报。
内容很简单,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沙特阿拉伯国防大臣苏尔坦亲王在去年秘密访问了华盛顿。
他的诉求只有一个——向美国购买“长矛”或“潘兴-II”型地对地弹道导弹,以应对两伊战争外溢带来的防空真空,威慑可能针对利雅得的导弹袭击。
华盛顿的答复是:拒绝。
报告的批注里写得很清楚:“受制于国内犹太财团的游说压力,以及为了确保以色列在中东地区的绝对军事优势,国会严禁向任何阿拉伯国家出售射程超过300公里的进攻性弹道导弹。”
陆深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这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战栗。
沙特有钱,极度缺乏安全感,被美国人掐断了购买大杀器的渠道。
在1986年这个时间节点上,一个穷得只剩下钱的沙漠土豪,面对头顶随时可能掉下来的飞毛腿导弹,当它发现西方世界的大门对它关闭时,它会怎么做?
陆深的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这汗水不是因为发现了中东的秘密,而是因为他的视角,从那个头顶包着头巾富得流油的沙特,瞬间跳跃到了太平洋彼岸,跳回了那片他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忘记的土地!
那个正在艰难跋涉,穷得连呼吸都在算计成本的国家。
他关掉中东的卷宗,重新输入了一组检索词。
这些天,他也在有意无意中,看到祖国的一些材料。
1986年1月,龙国官方外汇储备结余:24.1亿美元。
二十四亿美元。
在二十一世纪,这可能只是一个二线互联网公司的市值,是某个超级富豪的私人账户余额,是后世随便一家大型进出口企业几个月的贸易流水。
但在1986年,这是十亿级人口的大国,国库里全部的,能拿到国际市场上用来换取生存资源的硬通货底牌!
是一笔全方位入不敷出的救命钱。
首先是外债高压。
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为了启动改革开放和基础设施建设,国家咬着牙向西方国家和世界银行借了一大批外债。
当时觉得勒紧裤腰带能还上。
可到了1986年,正是第一批长期贷款集中到期,还本付息的高峰年。
这24亿里面,每个月都有固定雷打不动的巨大份额,必须划进西方银行的账户里去偿还利息。
不还?
国家信用就会破产,接下来的引进就彻底断绝。
这叫刚性失血!
外储账户就像一个被开了大口子的水池,只出不进,毫无缓冲空间。
其次是民生和粮食安全。
八十年代中期的国内农业虽然有了包产到户的刺激,但受限于化肥产能和极端天气,粮食依然处于紧平衡状态。
每年都必须动用巨额宝贵的外汇,去国际市场上去买底仓小麦和玉米。
人要吃饭,不买,就会有饥荒的风险。
还有能源,虽然有大庆油田撑着,但随着工业化齿轮的强行启动,成品油的消耗在剧增。
国际油价在八十年代中期的剧烈波动,每一次上涨都在无情地挤压本就干瘪的外汇钱包。
如果这些还只是维持生存,那么最让陆深感到窒息的,是工业升级和军工迭代的全面停摆。
他想起了前几天让靳友岱和那位不知名的秘书带回国的五轴联动数控机床资料,还有64K和256K DRAM的图纸。
东西是好东西,国家拿到这些图纸,那帮老专家肯定激动得整宿睡不着觉。
可是,要把图纸变成实物,需要什么?
需要配套的实验室,需要高纯度的硅晶圆,需要特种金属材料,需要进口那些哪怕是西方淘汰下来的二手测试设备。
这些,都需要外汇。
没有外汇,图纸就只能是图纸。
国内的重工、军工、半导体产业,正处于一个极其尴尬的卡脖子状态。
不是没人懂,不是没人拼命,是没钱。
大量已经立项的技术改造工程、军工迭代项目,因为财政部批不出一丁点美元额度,直接在图纸阶段被搁置。
无数满腔热血的科研队伍,拿着饭盒在四面漏风的厂房里开会,面临的却是无钱买进口试剂,无钱买迭代设备的停滞困境。
一分钱在这个时代,不仅能难倒英雄汉,还能难倒一个试图站直身子的大国!
陆深靠在椅子上,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太清楚在这个时期,龙国在国际谈判桌上是怎样的处境了。
因为未融入全球金融体系,因为缺乏像AIC这样庞大、精密、无孔不入的全球情报网络,更因为兜里没钱,龙国在对外的军贸、外贸谈判中,完全处于一种盲人摸象的弱势地位。
买东西的时候,被西方公司仗着技术垄断敲骨吸髓;卖东西的时候,又因为急缺外汇,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底牌和心理价位,只会用最低廉的人工成本去压价,常年吃亏让利。
每一分换回来的美元,都是国内工人们用血汗换来的!
24亿外储。
这是一个大国的裸奔级储备量。
国家这台庞大的机器,在外界看来似乎正在改革的春风中平稳运行,但陆深从这些宏观数据中看透了本质——金融、工业、军工、民生,全链条都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随便在哪个环节施加一点外力,都有可能导致链条的崩断。
国家太缺钱了,缺到眼睛发绿。
陆深的目光重新移回屏幕上。
一边是穷得只剩下钱,极度渴望大杀器来保命的沙特。
一边是手握大杀器,穷得急需美元来续命的龙国。
两条原本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因为美国的傲慢和中东的战火,在 1986 年这个节点,注定要发生一次震撼世界的碰撞。
别人可能不知道,甚至可能此时此刻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里的美国总统也不知道。
但是陆深知道。
他不仅知道,他甚至能精确地叫出那个即将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工程代号.....
“金轮工程”。
东风-3型中程弹道导弹军贸案。
三十五亿美元!
陆深在心里默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抓紧了。
三十五亿美元。
一笔交易的金额,比1986年龙国全国的外汇储备总额还要多出整整11亿美元!
这不是一笔生意,这是续命的强心针,是久旱逢甘霖的暴雨。
这笔钱如果顺利到位,能救活多少家濒临倒闭的三线军工厂?能让多少搁置的半导体研发项目重新启动?能买回多少台西方二手的精密机床?能让那份DRAM的图纸提前多少年变成实实在在的硅片?
陆深记得前世解密的历史档案。
在这个月,也就是1986年年初,沙特防空军司令苏尔坦亲王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向龙国发出了初步的接触意向。
现在,就在现在,国家的谈判团队应该已经开始在暗中准备,甚至可能已经跟沙特的先遣人员坐在了某间隐秘的会议室里。
但陆深的心里并没有半点轻松。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那场谈判对龙国代表团来说是一场怎样的折磨。
国内的谈判代表们太穷了。
他们习惯了斤斤计较,习惯了在几百万美元的额度上跟人反复拉锯。
在他们的认知里,一枚东风-3导弹,扣除研发分摊和制造成本,能卖个一千万人民币就算大赚特赚了。
他们不知道沙特有多急。
他们不知道沙特被美国拒绝后,面对飞毛腿导弹的恐惧有多深。
他们更不知道,沙特国王口袋里的支票簿上,为了买这批导弹准备了多长的一串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