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经济情报小组的办公区,在兰利总部主楼的六层最东侧,紧邻楼梯间,面积狭小,只有五张办公桌,光线昏暗,与四层西翼东亚经济情报组的明亮整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陆深到岗的那天早上,霍华德·贝克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他了。
贝克穿着一件略显陈旧的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锐利,更像是一个普通的文职人员,而非AIC的情报小组组长。
“陆深,欢迎你加入。”贝克主动伸出手,笑容温和,“我是霍华德·贝克,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你的情况莱恩处长已经跟我交代过了,你放心,在这里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事情,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好。”
陆深伸手与他握手,贝克的手掌宽厚,力道很轻,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松弛感,“谢谢贝克组长,以后请多指教。”
贝克点了点头,带着他走到一张靠窗的办公桌前,桌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台老式的IBM终端机和一叠空白的文件夹。
“这就是你的工位,旁边是小组的其他四位同事,他们都是负责基础数据整理的,以后有什么需要配合的,直接跟他们说就好。”
陆深环顾了一圈办公区,四位组员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看到他进来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寒暄,便继续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
看得出来,这个小组的工作氛围很沉闷,所有人都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自己的任务,没有任何积极性,也没有任何野心.....毕竟,在这个边缘化的部门,再努力也很难有晋升的机会。
“我们小组的主要工作,就是整理苏联的公开经济数据,包括原油出口、粮食进口、外债情况等,然后每月提交一份基础简报,上报给苏联东欧分析处。”贝克递给陆深一份过往的简报,“你可以先看看,熟悉一下我们的工作内容。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繁琐,需要耐心。”
陆深接过简报,快速翻了几页。
简报内容简单,数据粗糙,只是简单罗列了苏联的经济指标,没有任何分析,没有任何预判,更没有任何可落地的建议,与其说是情报简报,不如说是一份数据汇总表。
这样的简报,显然不可能引起总部高层的重视,也不可能对米国的对苏战略产生任何影响。
“谢谢组长。”陆深将简报放在桌上,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我会尽快熟悉工作内容,配合大家完成任务。”
贝克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着急,慢慢来。你刚过来,还有很多东西需要熟悉。如果觉得工作太繁琐,或者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找我。”
贝克离开后,陆深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打开了终端机。
终端机的配置很老旧,运行速度很慢,屏幕上显示的都是苏联的公开经济数据,没有任何涉密内容.....显然,凯西和霍顿,都没有打算让他接触任何核心情报,只是让他在这里“待命”,继续接受审查。
但陆深没有浪费时间。
他清楚,越是在这种边缘化的岗位,越是要沉下心来,越是要做出成果.....只有拿出足够分量的情报,才能打破当前的僵局,才能重新获得总部高层的信任,才能摆脱霍顿的纠缠。
他没有去整理那些简单的数据汇总,而是直接打开了AIC的公开经济数据库,开始检索1984年至1985年的相关数据。他的目标很明确.....苏联经济。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1986年,是苏联经济由盛转衰的关键一年,而国际油价的暴跌,是压垮苏联经济的致命一击。
沙特宣布大幅增产,国际油价持续下跌,而苏联的经济,极度依赖原油出口,油价的每一次波动,都会直接影响苏联的外汇收入,进而影响苏联的财政收支、粮食进口和军工生产。
更重要的是,当前的AIC,对苏联经济的情报掌握得极其有限,预判严重滞后。苏联东欧分析处此前提交的报告,一直认为“油价下跌对苏联经济的影响有限”,甚至预判“油价跌至20美元/桶时,苏联外汇收入仅减少15%”,这种错误的预判,直接导致米国对苏经济战缺乏精准的抓手,浪费了大量的战略机遇。
陆深知道,这就是他的机会。
他可以利用自己前世的记忆,结合AIC数据库里的一手数据,做出精准的预判,拿出一份足以震惊总部的报告,用实力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彻底摆脱审查的阴影。
……
陆深把自己彻底钉在了办公室里。
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办公区,比所有人都早到;晚上八点,所有人都已经下班,他的工位依旧亮着灯,终端机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数据和图表;中午吃饭,他也只是随便买一份三明治,在工位上快速吃完,然后继续投入工作。
他的专注引起了小组组员的注意。
起初,有人觉得他是“被下放后不甘心,想表现自己”,有人觉得他是“自不量力,在这个边缘化的部门,再努力也没用”,还有人私下议论,说他“因为靳友岱的事被审查,想靠工作洗白自己”。
但陆深对此毫不在意,他不参与任何议论,不与任何人过多接触,只是一门心思扑在数据和分析上。
贝克也注意到了陆深的异常。
他好几次看到陆深深夜还在办公室工作,终端机上显示的,都是一些复杂的数据推演和图表,远远超出了小组的工作范围。
但他没有干涉,只是偶尔会给陆深泡一杯咖啡,轻声叮嘱他注意休息.....贝克为人温和,且临近退休,不想惹麻烦。
陆深的工作异常繁琐且艰巨。
他需要从海量的公开数据中,筛选出有价值的信息,进行交叉复核,然后结合前世的历史记忆,做出精准的预判。
他调取了1984-1985年苏联原油出口全球海运提单、贸易合同全量数据,一点点梳理苏联原油的出口渠道、核心买家和定价机制;他查阅了米国农业部、联合国粮农组织的苏联粮食进口数据,分析苏联粮食进口的刚性需求和对外依赖程度;他研究了国际清算银行的跨境美元结算数据,测算苏联的外债规模和外汇储备情况。
数据的筛选和复核,耗费了他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期间,安全处的探员又来了两次,继续对他进行问询。
陆深依旧保持着沉稳的态度,每一个回答都精准无误,每一个细节都有证据支撑,让探员们找不到任何破绽。
霍顿也派人来过一次,名义上是了解小组的工作进展,实际上是想看看陆深的状态,想找到他的把柄。
但来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埋在数据堆里专注工作的年轻人,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抱怨,只能空手而归,向霍顿汇报陆深表现得很安分,没有任何可疑举动。
霍顿对此并不相信,他始终认为,陆深一定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只是他暂时没有找到证据。
他叮嘱手下继续密切关注陆深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任何异常,立刻向他汇报。
时间一天天过去,两个星期转瞬即逝。
这两个星期里,陆深没有离开过兰利总部太远,没有与任何可疑人员接触,没有任何违规举动,他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那份关于苏联经济的报告中。
在外界看来,这个被下放的年轻人,不仅心理素质极强,而且有着极强的事业心,即使身处边缘,也没有放弃努力,依旧在认真工作。
但只有陆深自己知道,他不是在认真工作,他是在破局。
他手里的这份报告,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忠诚,更是为了给米国的对苏经济战,提供一个精准的抓手,而这,也正是他潜伏在AIC的核心意义之一。
……
陆深终于完成了报告的初稿。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底布满了血丝,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拿起打印好的初稿,快速翻了一遍,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预判,每一个逻辑推导,都经过了反复的核对和完善,精准得没有一丝瑕疵。
他站起身拿着报告走向贝克的办公室。
他知道,这份报告需要贝克的认可,需要经过合规性复核,才能正式提交给总部。
而贝克将会是他这份报告的第一个读者,也是他破局之路上的第一个助力。
敲了敲贝克的办公室门,里面传来贝克温和的声音:“请进。”
陆深推开门走进去,将报告放在贝克的办公桌上:“组长,这是我这两个星期整理的一份报告,关于1986年国际油价暴跌对苏联经济的影响,想请您审核一下。”
贝克抬起头,看到陆深手里的报告,脸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他拿起报告,看了一眼标题.....《1986年国际油价暴跌对苏联经济的致命冲击与米国对苏经济战应急执行方案》,眉头微微皱起:“陆深,你这两个星期,一直在做这个?”
“是的,组长。”陆深点了点头,“我在整理苏联经济数据的时候,发现国际油价的波动对苏联经济的影响极大,而当前总部对苏联经济的预判存在一些偏差,所以就想做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或许能为总部的对苏战略提供一些参考。”
贝克翻开报告,快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还很平静,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眼神越来越惊讶,手指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从事苏联经济情报工作多年,对苏联的经济状况有着深入的了解,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能如此精准地拆解苏联的财政收支结构,如此精准地预判国际油价的走势,如此精准地锁定苏联经济的命门。
报告里的每一个数据,都标注着明确的来源,可追溯、可复核;每一个预判,都有完整的逻辑推导,有理有据;每一个执行方案,都贴合AIC的现有资源,可直接落地。
这分明是一份足以影响米国对苏战略的核心情报报告!
贝克抬起头,看着陆深,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敬佩:“陆深,这份报告……你是怎么做到的?”
陆深笑了笑,语气平淡:“只是运气好,刚好找到了一些关键数据,再结合自己的分析,慢慢推导出来的。组长,这份报告是否符合要求,还有哪些需要修改的地方,请您指示。”
贝克摇了摇头,将报告放在桌上,语气郑重:“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这份报告非常完美,精准、专业、可落地,比苏联东欧分析处提交的任何一份报告都要出色。”
他又补充道,“陆深,你是一个难得的人才,留在我们这个小组太屈才了。这份报告我会亲自帮你提交给苏联东欧分析处处长,我相信,这份报告一定会引起总部高层的重视。”
陆深点了点头,没有过多的客套:“谢谢组长。另外,我还需要调取AIC经济数据库的三类核心一手数据,用于报告的最终复核,麻烦您帮我申请一下权限。”
“没问题。”贝克立刻点了点头,“我现在就帮你申请,这些数据,对你的报告来说,至关重要,必须确保精准无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