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太平洋的航线辗转了三次,又经陆路颠簸了整整四天,靳友岱带着妻子和一双儿女,终于踏上了京师的土地。
车窗外是凛冽的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玻璃上,路边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枝桠笔直地刺向灰蒙的天空。
靳友岱坐在后座,心里带着不真实的踏实。
他在米国待了三十四年。
三十四年里,他从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熬成了鬓角染霜的中年人,在AIC总部兰利的钢筋水泥丛林里,每天踩着刀尖走路。
车最终停在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口。
车门被拉开,穿着中山装的工作人员快步上前,语气恭敬又郑重:“靳友岱同志,首长在里面等您。”
靳友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转头对妻子低声嘱咐了两句,让工作人员先带家人去旁边的房间休息,自己整理了一下身上的中山装,迈步走进了正屋。
屋子里面没有多余的陈设,一张长桌,几把实木椅子,墙上挂着巨幅的世界地图。
主位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
看到靳友岱走进来,老人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靳友岱的脚步猛地顿住,三十四年潜伏生涯里练出来的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在这一刻彻底破了功。
他抬起手,想敬个礼,可手臂抬了两次,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眼眶里的热意再也压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三十四年了!
老人上前一步,双手紧紧握住了靳友岱的手。
他的手掌宽厚粗糙,力道很稳,带着滚烫的温度。
“友岱同志,你受苦了。”老人的声音带着厚重的沙哑,目光里满是动容,“欢迎你回家。”
“首长……”靳友岱的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回来了,我没有辜负组织的信任,没有辜负伍豪的嘱托。”
“你做得很好,非常好。”老人握着他的手,拉着他一同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里满是郑重,“当初是伍豪同志亲自派你出去的,我们就有责任把你平平安安地带回来。
既然已经察觉到了危险,我们就绝不能把自己的同志置于虎狼之地,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把你召回来。”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瞬间冲垮了靳友岱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潜伏的三十四年里,当AIC的反情报调查一次次逼近,他不是没有过动摇。
可他始终记得伍豪当年跟他说的话,组织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同志,祖国永远是他的后盾。
今天,这句话兑现了。
两人开始聊了起来,
靳友岱把这一个月里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老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落在北美大陆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一生经历过长征,经历过抗日战争,经历过解放战争,经历过建国后无数次风风雨雨,见过太多的奇人异事,经历过太多的惊心动魄,早就练就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
可今天,靳友岱口中的这个叫陆深的年轻人,让他的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太清楚冷战高峰时期,东西方谍战的残酷性了。
现在,美苏冷战到了最白热化的阶段,巴统筹委会的对华技术封锁到了极致,AIC的全球情报网无孔不入,东西方的谍战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在这种环境下,国内对海外潜伏力量的管控,有铁一般的纪律。
所有外派的潜伏特工,必须经过政治审查,三代家庭背景的全面核查,必须经过外语、情报技能、反侦察、生存能力的全方面训练,必须有完整的档案备案,清晰的组织隶属关系,严格的单线联系机制。
绝对不允许出现“失控的潜伏人员”。
尤其是在AIC总部兰利这种核心地带,一个没有备案、没有隶属、没有单线联系的潜伏人员,是绝对不可想象的。
一旦这个人立场出现问题,带来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可这个陆深,不仅完全没有任何备案,还硬生生打入了AIC总部的核心圈层,二十七岁就接触到了经济情报的核心业务。
国内所有的情报系统,从国家安全部到总参二部,从港澳工委到全球所有的海外站点,没有任何一个部门有陆深的备案,没有任何一条线跟他有过联系,甚至在靳友岱汇报之前,没有任何人知道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
这是完全的编外属性,完全的未知变量。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脑子里在飞速思考着。
这种未知变量,带来的是极致的矛盾。
一方面是深入骨髓的后怕。
一个拥有如此顶级谍战能力的人,能在AIC总部的全监控环境下,悄无声息地除掉一个资深行动处处长,还能抹掉所有痕迹;能在AIC的官僚体系里游刃有余,短短一个月就站稳脚跟,拿到核心权限;能策划出如此天衣无缝的跨境撤离方案,连国内的情报系统都察觉不到任何动静。
如果这个人的立场是相反的,如果他是AIC派来的双面间谍,如果他对国家有任何敌意,他能给国家安全带来的,将是毁灭性的灾难。
可另一方面,是极致的震撼与动容。
就是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体系内、不受任何管控、拥有神级能力的年轻人,做的每一件事,都完全贴合龙国的核心国家利益。
他除掉的,是国内情报站线上出现过的最大的叛徒之一,帮国内清除了心腹大患。
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是在最危险的虎狼之地,用自己的性命为国家搏出了一条生路。
在这个谍战背叛频发、变节屡见不鲜的冷战年代,太多的潜伏人员熬不住孤独,扛不住诱惑,选择了变节投奔米国。
而这个年轻人,拥有着足以让AIC给他任何荣华富贵的能力,却选择了一条最危险、最艰难的路,只为了素未谋面的祖国。
这种纯粹的、不求回报的、不计生死的家国立场,与他完全编外的身份、顶级的谍战能力,形成了极致的反差。
这是老人在几十年的革命生涯里,从来没有遇到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