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深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把自己钉在了办公室里。
早上七点前到，晚上八点后走，中间除了必要的跨部门协调会，几乎不离开四层西翼的走廊。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报告、数据表和档案摘录，红笔用完了一整盒，保密终端机的键盘被敲得油亮。
报告呈报上去的当天下午，莱恩处长推开陆深办公室的门。
“坐。”莱恩自己先坐下了。
他坐在访客椅上，把三份报告的打印件叠在膝盖上，用手掌拍了拍最上面那份的封面。
“我在这个处里待了二十六年，看过几千份情报分析报告。能达到这三份水平的，不超过二十份。”他看着陆深，目光里的审视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少了一些什么。
接近于确认的东西.....他确认了自己当初的判断：这个人，值他签的那份背书。
莱恩走后，陆深在桌前坐了一会儿。
窗外弗吉尼亚的冬日阳光惨白而干燥，光秃秃的橡树枝桠在天空中切割出密密麻麻的灰色线条。
他很累，虽然系统强化后的体能足够支撑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续运转。
但...那种更内在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像一根弦被绷了太久，即使外力已经撤去，它自己还在那里嗡嗡地颤。
但这根弦还不能松。
他要趁着手头的成果还热着，把所有能砸实的业绩全部砸实。
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数据附录、每一次跨部门协调会上的发言，都是在给自己在这个系统里多钉一颗钉子。
钉子越多，墙越稳。
墙越稳，他才有更多的余力去做那件真正重要的事。
……
一月七日。
陆深到办公室的时候，打卡机上显示的时间比平时早了大约半个小时。
他脱掉大衣，坐下来，伸手去拿保密终端机的键盘。
终端机屏幕是黑的。
陆深他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出一行字。
您的访问权限已被暂停。请与您的直属主管联系。
陆深松开电源键，靠回椅背。
谁有权限暂停他的访问权限？
莱恩，作为经济情报分析处处长。
韦伯，作为双线汇报的另一条线。
安全处，在启动内部审查时。
还有更高层。
暂停权限不是撤销，不是降级，不是开除。
有人要查他，或者有人收到了针对他的某种指控或疑虑，需要在调查期间暂时切断他对涉密系统的访问。
但查什么呢？
普莱斯的事？
靳友岱的事？
还有什么？
他在香港站的过往工作记录？
陆深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莱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是莱恩的秘书接的。
“处长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
“陆深。我的终端机权限被暂停了，想请处长帮忙确认一下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好的，我会转达。”
陆深挂断电话。
三分钟后，内线电话响了，是莱恩本人。
“到我办公室来。”
陆深站起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亮着，有人在复印间里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茶水间里笑。
莱恩的办公室门开着。
陆深走进去的时候，莱恩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窗帘拉开了一半。
“关门。”
陆深关上门。
莱恩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陆深预想的那种严肃，是某种被强行压制不愿表露的不安。
“你的权限是我让安全处暂停的。”没有铺垫，没有缓冲，直接切入了核心，“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因为有人在查你。”
陆深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谁？”
“霍顿。”莱恩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亚洲行动司副司长。他昨天下午给安全处发了一份正式的内部问询函，要求对你调入总部前的全部履历进行复核。理由是——‘鉴于当事人为华裔，且调入流程中使用了局长特批的加急通道，为确保国家机密安全，建议进行二次背景审查’。”
莱恩说到这里的时候，终于没有忍住。
他本人对霍顿这种操作也感到厌恶。
陆深站在那里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霍顿。
那个在会议室里说“所有华裔都无法摆脱对母国的情感倾向，绝不能接触核心机密”的霍顿。
那个被他用一份苏联禁运贸易线抢走了所有功劳的霍顿。
“问询函的内容还有什么？”陆深问。
莱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本以为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慌....会急着解释，会追问细节，会表现出一个被冤枉的人应有的任何情绪波动。
但陆深什么都没有，不是装的，是真的没有。
“重点是三件事。”莱恩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逐条念，“你在香港站期间与香港本地社会各界的接触情况，是否存在超出正常工作需要的私人社交。第二，你与香港站站长麦卡伦之间的关系....霍顿的原话是‘是否存在非正常的、超出上下级范畴的利益绑定’。第三，你与你在香港期间接触过的所有非美籍人员的完整名单和接触记录。”
“所以，他现在只是要求复核。”陆深说，“不是正式调查，不是立案，不是停职。”
“对。在复核完成之前，你的涉密权限需要暂停。这是标准程序，不是针对你个人。”莱恩顿了一下，“但你也知道，这套程序一旦启动，就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霍顿不会让它结束。”
陆深点了点头。
“我会配合。”他说。“不管他们要查什么，我都可以提供全部记录、全部档案、全部可追溯的材料。”
莱恩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你先回去等。安全处会在今天之内联系你，安排面谈时间。”
“好的。”陆深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
上午十点，安全处的电话来了。
面谈安排在明天上午九点，三楼中翼，安全处第二访谈室。
陆深翻开桌上那份还没完成的材料清单，拿起铅笔，继续写。
直到他的视野里出现了那种光。
视线里，一行一行的字正在浮现。
【核心主线任务·清道】状态更新：已完成
任务目标：清除目标汤姆·普莱斯，确保CIA官方定性为自然疾病猝死。
完成评价：精准。
【隐藏任务·磐石】状态更新：已完成
任务目标：彻底营救靳友岱，解除其面临的全部暴露风险。
完成评价：已完成。
陆深看着那几行字。
很是诧异。
核心任务完成，他是理解的。
普莱斯的死，经过了一周的发酵和沉淀，已经被CIA的官僚机器彻底碾碎压实归档。
但隐藏任务，磐石....彻底营救靳友岱。
他还在美国，他还在CIA上班。
怎么回事？
然后陆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好几天没见到靳友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