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交握过的手慢慢分开。
两人的眼神都没往对方脸上落死,大半的注意力,都钉在门板底下那条一厘米宽的缝上。
走廊的灯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白的光带,只要有人从外头走过,那道光带就会瞬间被影子切断。
陆深心里微微一凛。
不用开口商量,不用半句交代,两个在刀尖上滚了一辈子的人,在这种连监听设备都带不进来的地方,选了一模一样的预警法子。
三十年潜伏生涯磨出来的本能,和他前世在国安系统里泡了大半辈子练出来的警觉,在这件事上,分毫不差。
陆深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心里掐着表,等换班的人一过来,走廊里全是脚步声,他俩多说一句话,都有暴露的风险。
“靳先生,时间紧,我直说。”
靳友岱微微点了下头,
“三周前,我通过自己的渠道向国内发了预警.....AIC反情报中心的探员汤姆·普莱斯,已经针对您展开秘密调查。这个消息应该已经送到了最高层,国内也肯定给您发了紧急召回指令。”
陆深盯着靳友岱的眼睛,问道:“您为什么还在这里?”
靳友岱抬眼看向陆深,笑了笑。
“指令两周前就到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路线都安排好了,先走温哥华,转东京,落地全程有人接,万无一失。”
陆深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那您怎么还.....”
“我给国内回了一句话。”靳友岱直接打断他,“阵地仍在,恕不奉命。”
陆深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恕不奉命。
他前世在国安系统干了快一辈子,太懂这四个字的分量了。
在军队和情报体系里,这四个字不是闹着玩的,这是下级对上级命令的正面硬抗,是一个潜伏人员对着整个体系说不。
和平年代,这四个字就等于抗命。
可靳友岱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脸色平静。
“普莱斯那点事,我比你知道得早。”靳友岱抬了抬手,止住了陆深到嘴边的话,“他的人半年前就开始翻我经手的对华行动卷宗,时间线对不对得上,我在论证时提的反对意见,和行动败了的时间点有没有关联,这两条间接证据链,我门儿清。”
他眼神往门板底下的光带扫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说的没错,刀是架脖子上了。”他的语气还是没变化,“但刀架脖子上,和刀真砍下来,是两码事。”
陆深刚要张嘴,靳友岱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了点长辈对晚辈的郑重,没给插话的余地:“你先听我说完。”
陆深闭了嘴,静静听着。
“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三十年。”靳友岱的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从一个刚进来的初级分析员,做到亚洲政策研究室主任,退休了又被返聘回来当亚洲情报顾问。这条路,我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你知道这个位置能看见什么?五角大楼西太平洋的军事部署调整方案,签字当天我就能看见原件;国安委对华制裁的内部推演模型,送进白宫之前,完整副本就在我桌上;AIC每年对华渗透的行动计划.....”
他看着陆深,一字一句道:“是我参与定的。”
隔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冷了下来。
陆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情报每送回去一份,国内在对美博弈里就能多一分先机。
这些话靳友岱说得轻,可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我多待一天,就能多送一天东西回去。”靳友岱没什么豪言壮语,“这条线一旦断了,不是停几天的事,是彻底废了。这个位置不是随便派个新人过来就能接上的,要三十年的资历,三十年的信任,三十年的人脉。这些东西没捷径可走,全是拿时间,拿命堆出来的。”
他嘴角又牵起一点笑,还是那样淡淡的。
“就算我有十条命,也换不回这条线。”
陆深的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疼意顺着胳膊往上窜,却压不住胸口里翻上来的堵得慌的感觉。
理智上,他挑不出靳友岱半分错处。
每一句话都在理,每一个判断都准得可怕。
这靳友岱在敌人心脏里扎了三十年,对风险的把控,对大局的拿捏,比他强太多了。
可除了理智,他脑子里全是前世在国安绝密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份靳友岱的案卷。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知道这个老人最后的结局,知道他为了不泄密,最后是怎么死的。
“靳先生....”陆深的声音有点发紧。
隔间里又静了下来。
门缝底下的光带,一直没被切断,外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可两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陆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想劝,想让他走,可靳友岱的每一句话都堵得严严实实的,没半分漏洞,连个能撬动的口子都没有。
这个人不是一时冲动,是拿三十年的经验算透了所有的路,最后选了这条最险的路。
靳友岱看着陆深脸上的挣扎,嘴角的笑意深了点,开口道:“别劝我。”
“从我打进这栋楼的第一天起,我就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眼神飘向隔间角落的阴影。
“三十年了。我看着北极熊在安克雷奇没了消息,看着季风在马尼拉暴露,看着铁桥在首尔被策反。一个接一个,名字从联络名册上划掉。每划一个,我都在心里跟自己说,下一个,可能就是你。”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可陆深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些代号,他前世都在档案里见过,每一个背后,都是一条埋在异国他乡的忠魂。
“我这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靳友岱收回眼神,重新落在陆深脸上,“这件事,我要干到最后一刻。”
他的声音终于重了几分,像是要把这些话钉进陆深的心里。
“就算真有那么一天,我也绝不给组织留半点麻烦,绝不给国家丢半分脸!”
话说完,靳友岱脸上的那点情绪又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个稳得像山的老人。
隔间里,陆深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撞得胸口发疼。
他靠在墙上,手攥得死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没法说。
靳友岱不知道,他面前这个年轻人,清清楚楚知道他的结局。
不是猜的,不是算的,是在另一段时光里,亲眼在绝密档案里看到的,板上钉钉的结局。
被捕。
连续的审讯,半个字都没吐。
然后是联邦监狱。
最后是一个监狱里最普通的透明塑料袋,他套在自己头上,用鞋带绑死了袋口。
他用自己的命,保了所有潜伏的同志,保了那条他守了三十年的线!
陆深看着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老人,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衬衫,看着脸上淡淡的笑意,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靳友岱看见了。
他看着这个十几分钟前还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那些无声掉下来的眼泪,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三十年里,他见过太多人哭。
可他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哭。
陆深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把脸上的眼泪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双脚并拢,背挺得笔直,对着靳友岱,深深弯下了腰。
九十度的鞠躬,扎扎实实的。
这个躬,不是只替他自己鞠的。
是替那些知道他的故事,却永远没机会当面说声谢谢的人鞠的!
是替那些在另一段时光里,只能在他的墓碑前鞠躬的人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