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楼,陆深被带到了人事处。
人事处的值班主管....一个五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的白人女性....看到一个年轻的亚裔男人推门走进来时,脸上闪过不加掩饰的惊讶。
“请问有什么事?”
“我是经济情报分析处新任东亚经济情报组负责人,陆深。”他将总部提前制好的工牌亮在对方视线可及的位置,同时把公文包里的第二样东西....那份完整的个人背景资料副本....双手递了过去,“我想主动提交我的全套背景资料,并申请最高等级的保密权限复审。”
值班主管接过资料,翻开封面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抬起。
“你……主动申请复审?”
“是的。“陆深的语气平和而坦荡,”凯西局长特批的加急调令,在人事流程上跳过了部分常规环节。我认为,作为一名新到任的核心岗位负责人,主动补齐所有程序手续是应该做的事情。这样对AIC负责,对我自己也是保护。”
值班主管看了他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的。我会把你的申请转交安全处和保密处,他们会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复审,届时会通知你结果。”
“谢谢。”
……
接着,陆深用同样的方式,分别拜访了安全处和保密处。
上午十一点之前,他走完了所有程序部门。
每到一处,他都用同样的态度....不卑不亢,主动配合。
消息在总部的走廊里传得很快。
下午一点,陆深第一次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经济情报分析处位于兰利总部主楼的四层西翼,东亚经济情报组的办公区在走廊最里面....两间相邻的房间,一大一小。
大的那间大约四十平米,摆着六张办公桌,是组员的工作区;小的那间十五平米左右,一张办公桌、两把访客椅、一个文件柜、一部红色保密电话,是组长办公室。
陆深在组长办公室的门口站了几秒,看着门上那块崭新的铭牌....
铭牌是今天早上才换上的,螺丝孔周围的油漆还没有完全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化学气味。
而铭牌下方,旧螺丝孔的痕迹清晰可辨....那里曾经挂着另一个名字。
陆深推开门,走了进去,扫视了整个房间....窗户朝北,视野里是停车场和远处弗吉尼亚郊区的树线;文件柜是空的,没有留下任何前任的物品;办公桌上只有一部电话、一台IBM终端机和一份今天的内部简报摘要。
太干净了。
一个刚刚腾出来的办公室,通常会留下前任的一些痕迹....文件夹、便签纸、抽屉里忘记拿走的私人物品。
但这间办公室被清理得一丝不苟,像是有人刻意要抹掉这里曾经属于另一个人的全部证据。
……
到任第一天的下午,陆深完成了两次一对一拜会。
第一位是经济情报分析处处长莱恩。
莱恩的办公室在四层东翼的尽头,门口挂着深红色的窗帘....这是处长级办公室的标配。
陆深敲门进去的时候,莱恩正站在窗前浇花,一盆长势不错的绿植。
“坐。”莱恩头也没回。
陆深在访客椅上坐下来。
“说吧,你想跟我聊什么。”
“处长,我今天来,不是谈我个人的工作安排,而是谈东亚经济情报组应该如何为处里创造价值。”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的组只做一件事:业务成果。”陆深的语气平稳诚恳,“所有核心报告,一律以经济情报分析处的名义呈报总部。”
“广场协议报告的后续效应正在发酵,白宫和财政部对东亚经济情报的需求会在未来半年内持续上升。这对处里来说是一个窗口....争取更多预算、争取更高的组织评级、争取在总部各处室中更大的话语权。我的组可以成为这个窗口的核心支撑。”
莱恩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你的组需要什么?”
“人事调配的最终决定权。”陆深说,“局长要求我快速出成果,我需要匹配能力对应的人。如果团队的人选由别人来定,我没法对成果负责。”
莱恩把眼镜戴回去,
“我会支持你。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的组出了任何问题....业务的、人事的、合规的....你来承担。不要把火烧到我这里。”
“没问题。”
陆深站起来,和莱恩握了握手。
……
第二位是亚洲行动司司长韦伯。
韦伯的办公室在三层中翼....比莱恩高了一个楼层,近了一个走廊,这种空间上的微妙差异在AIC的权力地图中有着精确的对应关系。
和莱恩不同,韦伯是一个纯粹的职业官僚。
他不关心报告的脚注格式是否正确,他关心的是报告的署名栏里有没有“亚洲行动司”这五个字。
他不关心分析模型的数学推导是否严谨,他关心的是分析结论能不能让他在局长面前说出一句漂亮的话。
陆深对韦伯的拜会更加简短,也更加直接。
“司长,苏联对日巴统禁运贸易线的后续调查和收网行动,我建议由亚洲行动司牵头,以司里的名义向局长和国会汇报。”
韦伯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的组负责情报分析和证据链闭合,但行动层面的功劳,属于司里。这条线如果成功收网,将是AIC在冷战方向上最重要的战果之一。国会预算听证会上需要一个漂亮的故事,而讲这个故事的人,应该是您。”
韦伯放下咖啡杯,看着陆深....
“你想要什么?”韦伯问得很直接。
“我需要的东西,调令上已经写了....双线汇报和反情报中心的协同权限。”陆深的语气不卑不亢,“除此之外,我只需要司里在行政层面给予我的组正常的支持,不被其他人以任何非业务理由干扰工作。”
韦伯听懂了其他人指的是谁。
霍顿是韦伯的副手,但也是他的潜在竞争者。
如果陆深的苏联禁运贸易线能成功收网,韦伯可以用这个战果在局长面前压过霍顿一头。
而为了得到这个战果,他只需要做一件事....保护陆深不被霍顿搞掉。
这笔账,韦伯算得很清楚。
“你做你的事。”韦伯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其他的,我来处理。”
陆深点头,起身离开。
两次拜会,两种风格的权力交易。
莱恩给了他业务层面的保护伞。
韦伯给了他政治层面的缓冲区。
两个人都不是他的朋友....在AIC的体系内没有朋友....但他们在当前的利益格局下,暂时站在了陆深的同一侧。
这就够了。
……
第二天,陆深收到了人事处转来的团队人员名单。
一份标注着“经济情报分析处处长审批、亚洲行动司司长会签”的正式文件,上面列着六个名字....他的团队,总部直接委派。
陆深拿着名单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桌前坐了下来。
他逐一审阅每一个人的档案。
副组长的位置上写着一个名字:戴维·陈。
三十二岁,华裔二代,弗吉尼亚大学经济学硕士....陆深在看到母校名字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五年东京站一线经验,精通日语、英语和普通话。
档案的考评栏连续五年标注着同一个等级:“优秀”。
但晋升记录栏是空白的。
五年“优秀”,零次晋升。
陆深不需要多看就知道原因是什么。
在AIC的八十年代,一个华裔分析员拿到五年连续“优秀”却从未被晋升,原因只有一个....种族天花板。
他翻到下一份。
艾米丽·琼斯。二十八岁,白人女性,宾夕法尼亚大学会计学硕士,注册会计师,三年香港站工作经验。
陆深认识这个名字。
在香港站的工作中....他在撰写广场协议报告时使用的大量离岸资金流数据,底层整理工作有相当一部分是这个人完成的。
数据极其干净,交叉索引一丝不苟,是他见过的最好的资金流监控基础工作之一。
但档案显示,她在香港站的三年里,核心报告的署名栏里从未出现过她的名字,所有成果都被署在了她上级的名下。
陆深合上她的档案,翻开第三份。
马克·哈里斯。三十五岁,白人男性,前海军军官。两年海参崴外勤经验,精通俄语。
这份档案的最后一栏让陆深多看了一会....“当前岗位:总部资料室档案管理员。”
一个有海参崴外勤经验、精通俄语的苏联远东贸易专家,被安排在资料室整理档案。
第四份:萨拉·李。二十九岁,韩裔,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经济学博士。四年首尔站经验。
同样的模式....能力出众,被边缘化。
第五份:乔治·米勒。四十岁,白人男性,前安全处官员。十五年合规与保密管理经验。
前安全处....陆深眯着眼思考了一会。一个在安全处干了十五年的人,被调到经济情报处来做基础合规审核,这本身就是一种流放。
第六份。
陆深翻开最后一份档案的时候,冷笑一声。
理查德·威尔逊。二十五岁,大学刚毕业,无任何情报工作经验。
备注栏:“由经济情报分析处副处长罗伯特·威尔逊推荐。”
谁他妈说米国没有人情世故?
……
到任第三天,上午九点。
陆深在组长办公室旁边的工作区召开了东亚经济情报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六个人围坐在拼起来的办公桌前。
戴维·陈坐在陆深的左手边,脊背挺得笔直,面部表情严肃而克制。
艾米丽·琼斯坐在最外侧,金色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她在看陆深,也在看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马克·哈里斯坐得最正。
萨拉·李坐在角落里,身体微微前倾,手里不自觉地攥着一支铅笔,她比其他人看起来更紧张....
乔治·米勒坐在靠墙的位置,双手交叉搁在腹部,面无表情。
理查德·威尔逊坐在离陆深最远的角落,椅子向后仰着,身体语言写满了我不想在这里。
陆深站起来。
“我不做演讲。直接说规矩。”
六双眼睛同时聚焦。
“第一条。所有对外报告、跨部门对接、反情报中心协同工作,必须经过我的最终审核和签字。任何人未经授权,不得擅自对外发布信息或与其他部门对接。这是流程纪律,没有例外。”
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特定的人,但理查德的椅子不自觉地向前挪了一下。
“第二条。业务成果的署名....核心报告的第一署名人,是在座的一线执行者,不是我。年终考评和晋升推荐,完全以业务成果为唯一标准。资历、年龄、入职时间、背景关系,在这间办公室里不构成任何加分项。”
戴维·陈的瞳孔微微扩张了一下,艾米丽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又松开,马克·哈里斯的脊背....如果还能更直的话....又挺直了一毫米。
“第三条。我不管你们之前在哪里、遭遇了什么、被谁打压过。从今天起,这间办公室只看一样东西....你的工作。做得好的,我替你争取你应得的一切。做不好的,我会当面告诉你,然后给你机会改。”
陆深扫视全场。
“就这三条,有问题吗?”
所有人沉默,但...几个人快速点了点头。
在论资排辈种族歧视和性别偏见横行的AIC体系内,有人刚刚站在他们面前说了一番在任何其他办公室里都不可能听到的话。
而说这番话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在作秀。
“好。”陆深坐回椅子上,拉开抽屉,取出那份十二页的《工作权责与业务边界说明书》,“接下来分配任务。”
他将说明书的核心内容口述了一遍....东亚经济趋势分析、跨境资金流追踪、巴统禁运合规调查、东南亚产业转移监控,四大业务板块,分别对应每个人的专业领域。
“戴维,美日经济博弈和日元汇率方向,你主导。广场协议报告的后续跟踪分析,第一署名人是你。”
戴维·陈点了点头,嘴唇紧抿。
“艾米丽,跨境资金流监控,你负责。苏联禁运贸易线的资金端证据链闭合,我需要你在两周内完成。”
艾米丽的眼睛亮了一下,”两周够了。“她的回答简短果断。
“马克,苏联与巴统禁运板块,你来主导。你之前在海参崴积累的情报,加上香港方面的物流证据链,我需要你把整条线从头到尾串一遍,形成一份可以直接递交给行动司的完整行动方案。”
马克·哈里斯也点了点头。
“萨拉,东南亚产业转移和对华经济方向,你负责。第一份报告的主题是倭国制造业向四小龙转移的路径分析,两周内出初稿。”
萨拉·李的手指终于松开了那支被攥了十分钟的铅笔。
“好的。”
她的咬字很清晰。
“乔治。”陆深看向靠墙坐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组内的合规审核、保密管理、流程设计,全权交给你。从今天起,我们组里每一份对外文件、每一次跨部门对接、每一个涉密操作,都要经过你的合规签字。你的签字权和我的签字权平级....我签了你没签的,不能出这间办公室。”
乔治·米勒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这是尊重。
“明白。”乔治快速答道。
最后,陆深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理查德·威尔逊身上。
理查德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他的身体语言从会议开始就写满了你最好给我一个体面的活儿——椅子向后仰着,双腿交叉,手指无聊地在桌面上敲着不成调的节拍。
“理查德。”
“嗯。”回应懒洋洋的。
“你负责组内的行政事务和基础数据整理。会议纪要、文件归档、简报分发、数据录入,全部归你。”
理查德的脸色变了。
行政事务,基础数据整理,会议纪要。
这些工作在AIC的体系内有一个不成文的代称....打杂。
一个靠叔叔关系进来的人,被安排去打杂。
理查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忍住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向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是走廊,走廊的尽头是电梯,电梯上去一层是叔叔的办公室。
陆深看到了他的目光。
“有问题吗?”
“……没有。”
“好。”陆深将说明书的最后一页翻过去,“最后说一件事。这份《工作权责与业务边界说明书》,我已经同步提交给了莱恩处长和韦伯司长。从今天起,组内的业务边界、权责划分、对外对接流程,全部按照这份说明书执行。任何人有异议,可以当面跟我提,我会认真考虑。但如果没有提,就视为认同。”
他扫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散会,各自开始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