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机的机舱里没有舷窗,方纪中坐在靠里的位置,双臂死死箍着怀里的军用帆布包。
从深圳军用机场起飞到现在,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沈岳峰坐在他身侧,机舱前后各站着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从登机到现在,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
整个机舱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还有几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
飞机的机身突然微微一沉,驾驶舱传来了飞行员的声音,“报告首长,还有二十分钟抵达南苑机场,塔台已经清空了专属跑道,地面安保全部就位。”
沈岳峰猛地绷紧了脊背,沉声应道:“收到!”
他转头看向方纪中,“方纪中,听好。下飞机之后,你寸步不能离开这个包,除了周副部长亲手接,任何人,不管是什么级别,穿什么制服,都不能碰这个包一下,明白吗?”
方纪中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是。”
……
京师,二部办公大楼。
凌晨长街寂静无声,只有路灯在夜色里投下连绵的光晕,而总参大楼的整栋办公楼,却亮得如同白昼。
平日里这个时间早已落锁的大门,此刻敞开着,门口站着双岗的武装哨兵。
大楼里,走廊里全是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穿着军装的参谋人员抱着加密文件,来去匆匆,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响。
一级应急响应,这是二部最高级别的应急处置预案。
保密通讯室里,周怀昌站在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机前,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从朝鲜战场的敌后侦察,到对美情报战线的刀尖博弈,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可今天,从接到沈岳峰那个电话开始,他的手,第一次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靳友岱。
这个名字,在整个龙国情报系统里,是绝密中的绝密。
周怀昌深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顺着气管灌入肺里,才勉强压下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
他抬手摁灭了烟蒂,对着身边的参谋人员,下达了两道指令,
“由我立刻立刻向首长紧急汇报事件全要素,同步启动最高级别绝密会议预案,通知所有副部以上相关领导,清晨六点,在一号保密会议室参会,不得缺席,不得请假,不得对外透露任何会议内容。”
“立刻接通国防科工委、总参装备部的保密专线,让两家单位的主官,马上敲定五轴联动数控机床领域的核心专家名单,覆盖数控系统、机械设计、航空加工、船舶军工全领域,必须是政治绝对可靠,深耕该领域的学科带头人。
名单敲定后,立刻向各地特派组下达绝密指令,清晨六点整,准时上门召集,要求只有三条:不告知事由、不允许对外通讯、全程武装押送,直接带到总参,不得有任何延误!”
两道指令下达,参谋人员笔走龙蛇地记录完毕,立正敬礼,转身快步冲出了通讯室。
保密专线的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红机电话的指示灯接连亮起,京师、沈阳、西安、魔都、成都……一个个绝密指令通过加密线路,传向了全国各地的驻军单位、科研院所。
北大、北工大、航空部625所、沈阳机床所、船舶重工715所、核工业部第一研究院……一个个在国内相关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专家,都在天还没亮的凌晨,被军人从睡梦中叫醒,坐上了军用专车,通过各种渠道以最快的速度向着总参奔去。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能让总参和国防科工委联合下达这种级别的召集令,必然是关乎国家命运的天大的事。
……
南苑机场的跑道上,一道灯光划破了凌晨的黑暗。
运输机的轮胎精准地落在跑道上,机身微微一震,在滑行了数百米后,稳稳地停在了专属停机位上。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方纪中才发现,整个停机坪已经被彻底封锁了。
警戒线从跑道尽头一直拉到了停机坪入口,每隔五米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内卫战士,枪口对外,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停机坪上没有任何无关人员,只有三辆挂着警备牌照的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机舱门口。
为首的那辆车旁,周怀昌笔直地站着,身上的军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红血丝暴露了他的疲惫。
看到周怀昌的那一刻,方纪中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抱着帆布包快步走下舷梯,在周怀昌面前站定,立正敬礼,“报告周副部长!方纪中奉命完成任务,资料全部带回,请您验收!”
周怀昌抬手回礼,他的目光落在方纪中怀里的帆布包上,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
“辛苦了。”周怀昌只说了三个字,就转身拉开了身后的车门,“上车,立刻回总参。”
车队在路上疾驰,凌晨的长街空无一人,车队一路畅通无阻,以最快的速度驶回了总参大院,直接停在了一号保密会议室的楼下。
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整个会议室是全封闭的,厚厚的隔音门,三层遮光窗帘,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只有头顶的防爆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烟雾缭绕,几乎每一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蒂。
所有副部以上级别的相关领导全部到场,整个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周怀昌看着到场的所有人,抬手敲了敲桌面,打破了寂静。
“人都到齐了,开会。”会议室的气氛很是紧张,“大家先看一下这份简要介绍。”
会议室里瞬间响起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所有人看着这些明显处理过的脱敏材料,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凝重。
有人的手开始发抖,有人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却连咳都不敢大声,死死地憋在喉咙里。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或多或少地接触过,都知道这些潜伏在黑暗里的同志意味着什么。
周怀昌看着所有人的反应,再次开口,“现在,进行档案比对。”
会议室侧面的一扇小门被推开,两名抱着绝密档案袋的档案管理员走了进来,档案袋的封条上,盖着六个鲜红的绝密印章。
整个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两份摊在桌上的资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十分钟后,两名拥有最高涉密级别的档案管理员停下了笔,转过身,面向所有人立正敬礼,为首的管理员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地汇报:“报告各位首长!经逐字比对,两份资料,姓名、代号、岗位、权限、联络方式,全部吻合,一字不差!”
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极致的后怕,像是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余若音的叛逃,是真的带走了这份足以让整个北美情报网全军覆没的绝密名单。
意味着如果不是那个神秘人,这些同志的名字会全部摆在中情局局长的办公桌上。
意味着他们几代情报人,用鲜血生命搭建起来的情报生命线,会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寸草不生!
有人猛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们站在悬崖边上,已经看到了脚下的万丈深渊,却被人硬生生地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这种劫后余生的后怕,比任何恐惧都要来得汹涌,来得刺骨。
紧接着,是滔天的愤怒。
“混账!”
一位分管反间谍工作的副部级领导猛地一拍桌子,烟灰缸被震得跳了起来,里面的烟蒂撒了一桌子。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里带着切骨的恨意,“余若音!身居高位,手握国家核心机密,竟然敢叛逃投敌!这种败类,就是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赎罪!”
“全链条倒查!立刻启动!”另一位领导语气冷得像冰,“从他进入情报系统开始,所有的审查记录、所有的工作轨迹、所有的接触人员,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不管是什么级别,绝不姑息!所有失职人员,全部严肃追责!一个都不能放过!”
愤怒的火焰,在整个会议室里熊熊燃烧。
这是情报战线最不能容忍的背叛,是从内部捅向自己人的最恶毒的一刀!
而在愤怒和后怕之后,是极致的震撼。
所有人都回过神来,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是谁?
到底是谁,能在中情局香港站的眼皮子底下,精准锁定余若音的藏身地,完成截杀,夺回这份绝密名单,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把名单完整地送回了国内?
周怀昌看着所有人,缓缓开口:“我们已经启动了全系统乃至兄弟单位的倒查和协查,所有在香港、在东南亚的外勤人员、潜伏人员,全部摸排了一遍。没有任何一个人与这个年轻人有任何的相似之处,也没有任何一个单位下达过相关的行动指令。”
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换句话说,这个做了这件事的人,我们完全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身份的真假,甚至可以说不知道他的立场!”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一个素未谋面的神秘人,用难以想象的方式,帮他们挡住了一场灭顶之灾。
这太不可思议了,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副部级领导缓缓抬起头,皱着眉头开口打破了寂静。
“各位,我有个疑虑。”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他看着桌上的那份名单,声音里夹杂着些许沉重:“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太顺了,太完美了。完美到像是有人故意设计好的剧本。我在想……这会不会是米国人拿到了这份情报,却故意用这种方式来玩弄我们一把?”
这句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脸色都猛地一变,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情报战线,最忌讳的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藏在暗处...看不透的陷阱。
如果这真的是米国人的圈套呢?
如果这份名单是米国人故意放回来的?
如果那个神秘人,根本就不是什么自己人,而是中情局的特工呢?
无数的可能性,瞬间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翻涌起来。
刚刚那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被冰冷的疑虑浇了个透心凉。
周怀昌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这个可能性太可怕了,可怕到他不敢深想。
他看着所有人,敲了敲桌面“这个疑虑我们不能排除,现在唯一能证明这件事性质的,只有他一起送回来的那份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全套技术资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了过来。
“那是我们被西方封锁了十几年,求而不得的核心技术。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是完整的,可落地的,那这件事才真的能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如果是假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话。
如果技术资料是假的,那这件事,就必然是一个针对整个国家情报系统惊天动地的陷阱。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已经越过了地平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了一丝微光。
而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窒息的等待之中。
他们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判断,都系在了那些正在从全国各地赶来的专家身上,系在了那三卷薄薄的缩微胶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