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七日,上午八点十五分。
陆深推开安全屋的门时,老鲍勃的咖啡壶搁在角落的电热板上,壶底的咖啡已经熬得近乎焦糊,整间办公室弥漫着发苦的焦味。
但鲍勃不在工位上,琳达也不在。
简报摘要倒是放了.....但只放了两份,陆深的桌上有,汤姆的桌上有,其余几张桌子都是空的。
陆深把公文包放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站长办公室的门关着,但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不止一个人.....
陆深能听到至少三种不同的皮鞋在地板上移动的声响,还有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语速很快,节奏急促,偶尔夹杂一声重物拍在桌面上的闷响。
有事发生了。
陆深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
他坐下来打开显示器,调出昨天写了一半的住友银行周报,绿色光标停在“综上所述”四个字后面。
陆深开始打字。
八点四十分,汤姆来了。
和平时不一样,汤姆没有先去茶水间倒咖啡,而是径直走到工位坐下,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表情.....情报人员特有的那种“出大事了但我不该知道太多”的微妙神色。
陆深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表情,但他的手指没有停,键盘继续发出均匀的敲击声。
汤姆坐了大概两分钟,终于憋不住了。
他把转椅滑到隔板边缘,压低声音:“嘿,陆。”
“嗯?”陆深头都没抬。
“昨晚丽晶酒店出事了。”
陆深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恰到好处的停顿,不多不少,一个普通同事听到意外消息时正常的微反应。
“什么事?”
汤姆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有人死在了房间里。好像……跟咱们有关。”
陆深这才转过头来,眉头微微皱起,眼睛里浮现出适度的惊讶。
“跟我们有关?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细节。”汤姆摊了摊手,“但你看站长的办公室.....今早五点多就亮灯了。鲍勃、琳达、还有行动组的菲尔和杰克逊,全被叫进去了。我来的时候看见副站长里奇蒙德的车也停在楼下,那辆银灰色的林肯。”
“里奇蒙德?”陆深的语气多了些凝重,“他不是上周才飞到霓虹述职吗?”
“昨晚连夜飞回来的。”汤姆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表情,“总之,不是小事。你我这个级别的,恐怕也问不出什么。”
“那就别问。”陆深转回身去,继续打字,“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说的也是。”汤姆讪讪地缩了回去。
陆深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行数据分析结论,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意识深处,有一根弦轻轻颤了一下。
他们发现了。
……
真正的消息碎片是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
情报机构的信息传播有它自己的规律.....绝密级别的核心内容被锁在站长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但围绕核心的边角料会像水银一样从门缝里渗出来,顺着走廊蔓延,在茶水间、洗手间、停车场的只言片语中逐渐成形。
陆深不需要刻意去打听。
他只需要保持正常的社交频率.....和同事喝咖啡,在走廊里点头,午餐时坐在餐厅靠窗的老位置.....信息就会自己流过来。
第一块碎片来自老鲍勃。
十七号下午,鲍勃从站长办公室出来,脸色铁青,走到咖啡壶前倒了一杯已经彻底焦糊的残液,一口闷掉,像喝烈酒。
他路过陆深工位时停了一下,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有人把事情搞砸了。搞得一塌糊涂。”
然后就走了。
第二块碎片来自行政秘书琳达。
琳达在复印机前排队时,和通讯组的一个年轻技术员低声聊天。
陆深恰好走过去取打印文件,听到了半句.....
“……里奇蒙德被骂得狗血淋头,听说华盛顿那边已经下了调令……”
琳达看到陆深走近,立刻闭了嘴,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陆深拿起自己的文件,礼貌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第三块碎片,也是最关键的一块,来自汤姆。
十八号傍晚,快下班的时候,汤姆又把椅子滑过来。
这一次他的表情不再是兴奋,而是带着敬畏的沉重。
“丽晶的事,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的声音压到了几乎是耳语的程度。
陆深放下笔,看着他。
“咱们在香港有一个……接触对象。”汤姆斟酌着用词,“一个从对面过来的人。级别很高。他带了东西,非常重要的东西。”
陆深微微点头,没有插嘴。
“但上面太谨慎了。”汤姆的语气里压着愤怒,“香港这地方,到处都是对面的人.....新社香港分社、招商局、远洋公司、华润.....随便一个招牌后面都可能藏着一支情报队伍。上面担心贸然接触会打草惊蛇,引发外交事件,所以一直在等。等一个最安全的窗口。”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窗口没等到,人没了。”
陆深的眉头缓缓皱起来,表情精准地呈现出震惊但克制的分寸。
“死了?”
“死了。东西也全没了。房间被翻过,干净利落,专业手法。”汤姆停顿了一下,又压低了一层声音,“上面的判断是.....对面的人干的。龙国特工。”
陆深沉默了一秒。
“确定?”
“八九不离十。你想啊,尸体大大方方坐在沙发上,没有转移,没有伪装成意外或者自杀,就那么明晃晃地摆着。这是.....”
“警告。”陆深替他说出了那个词。
汤姆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就是这个意思。摆明了告诉咱们.....你们想要的人,我们已经处理了,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们已经拿走了。什么都别想了。”
陆深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上面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汤姆摊手,“人死了,东西没了,AIC连收拾残局的余地都没有。听说派了人去酒店查过,房间干净得像被专业消毒过一样.....没有指纹,没有毛发,没有纤维痕迹,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被带走了。”
他叹了口气。
“里奇蒙德今天下午已经飞回华盛顿了,菲尔和杰克逊明天走。听说兰利总部那边震怒,负责这件事的整条线都要被清洗.....至少三个中高层的位子要换人坐了。“
“搞情报这行,”陆深低声说了一句,“犹豫就是最大的错误。”
“可不是嘛。”汤姆苦笑着摇头,缩回了自己的工位。
安全屋恢复了惯常的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空调管道里的气流声。
陆深继续打他的周报。
手指落在键盘上,节奏沉稳均匀。
但在那些跳动的绿色字符背后,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容深处,有一口气正在无声地从胸腔深处释放出来。
一口他从十月十六日上午就一直憋着的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