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回京后的第一个休沐日,竹里馆的枣树开始落叶了。他清早起来扫院子,把落叶拢到树根底下堆成厚厚的一圈,说是给枣树过冬当褥子。雪团蹲在旁边监工,尾巴卷在爪子前面,偶尔伸爪子去拨一片还没被扫到的落叶,拨来拨去玩够了才放他扫走。
小枣趴在门槛上看着她爹扫院子,手里攥着她的玩具。她现在说话已经很有条理了,会跟她爹讨价还价:“爹,你今天不用去衙门,对不对?”裴钰拄着竹帚回头看她,说对,今日休沐。
小枣从门槛上跳下来跑到他腿边,仰头把手举得高高的,“那今天你教我刻字。”裴钰低头看着她手里那把铁勺——勺柄上那朵枣花是他好几年前刻的,那时候他手指上还缠着白布条,刻一刀停一下。现在女儿也要开始学刻字了。
他把竹帚靠在廊柱上,从工具袋里翻出一把极小的铜柄刻刀——是郑大前些天特意为小枣打的,比他的刻刀小一圈,刀柄磨得圆润光滑,刚好嵌进小孩的虎口。他又从杂物间找出一块巴掌大的竹片,用砂纸把边缘磨得溜光,放在石桌上。
小枣爬到石凳上跪着,两只手握住刻刀,学着她爹的样子把刀尖抵在竹片上。裴钰站在她身后,弯下腰把她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包着她的小拳头,手背上的老茧蹭着她的指节,带着她把刀尖在竹片上慢慢推出去。竹片发出极细极轻的沙沙声,木屑像碎雪末一样落在石桌上。
小枣憋着气,腮帮子鼓鼓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推了好一阵才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横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刻的这道横,又看了看她爹手指上那些厚茧,忽然说:“爹,你刻第一个字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裴钰把手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虎口上那几道浅白的旧划痕。“比这还歪。你娘说我刻的‘棠’字,‘木’字旁和‘尚’字分了家,中间隔了一道河。”
小枣歪头想了想,低头继续刻第二刀。这次她的手比刚才稳了些,刀尖在竹片上走出了一道更直的横。她把刻刀放下把竹片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阵,忽然回头朝灶房喊:“娘!你看!我刻的!”
沈棠棠从房里探出头,走过来蹲在石桌旁边低头看了看竹片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刻痕,说比你爹当年强——你爹第一次刻字把竹片刻裂了,裂成两半,他愣是把两半都收进了抽屉里。小枣把竹片翻过来在背面又刻了一道横,说这一横是给爹的。沈棠棠问她第一横是给谁的,她指指自己,“枣。”
这天午后,顾兰舟和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顾兰舟手里拿着一卷从翰林院带回来的邸报抄本,一进门就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邸报摊在石桌上对裴钰说,裴瑾前几天在内阁值房里誊抄兵部呈上来的北境都督府最新通报——掌牧司主事裴钰提交的驿路植树计划已获批复,从明年开春起,北境沿线驿路将试种沙枣和榆树,由掌牧司负责育苗和管护。通报末尾还提了一句,该计划由掌牧司主事裴钰在轮值返京前亲自提交,附有草料库学徒小顺子手绘的驿路植树间距示意图。
裴钰低头看着邸报上那行墨字,好一阵没说话。小顺子手绘的示意图——他走之前小顺子还只会蹲在草料库地上用竹枝画草图,现在已经能画正式的驿路植树间距示意图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太仆寺送草料调拨单那年,太仆寺少卿看着单子上的数字问他掌珍司主事怎么跑来送草料了,他说掌珍司管的是珍禽异兽,太仆寺管的是军马牲口,都是动物差别不大。少卿笑得差点把茶喷出来。后来他连着好几年经手北境草料调拨,每一批单子上都签着他的名字。现在他的学生画的驿路植树图也被附在了北境都督府的正式通报里。
顾兰舟说小顺子这手绘图比翰林院好些誊抄官的笔法还干净,又问裴钰是不是他教的。裴钰说是他自己学的——他在草料库每天晚上下了工就蹲在帐篷里用炭条画,画了好几个月才画出第一张完整的草图。顾兰舟把邸报折好放在石桌上,说这就叫传下去了。
辰音蹲在枣树下教小枣认树叶。她把一片刚落下的枣叶举到小枣面前,说这是枣叶,你爹刻的勺柄上那朵花就是从这棵树上来的。小枣从自己腰间那只小布袋里掏出好几把勺子一字排开,又指着枣树说,“花,勺,树,爹。”
辰音说对,你爹的手艺是从这棵树上来的,以后你也要用这棵树上的木料刻东西。小枣歪头想了好一阵,忽然跑回石凳上拿起那把铜柄刻刀,又跑回枣树下在树干旁边蹲下来,学着她爹的样子把刀尖抵在那几棵自生苗中最矮的一棵上,回头朝裴钰喊:“爹!我刻这里!”
裴钰说你刻吧。小枣把刀尖轻轻按在树皮上,刻了一道极浅极细的横。她刻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跑回石凳上拿起那块竹片,把自己刚才刻的横和树皮上那道横放在一起比了比——竹片上的横歪歪扭扭,树皮上的横也歪歪扭扭。她举着两样东西仰头对沈棠棠说:“娘,一样的。”
沈棠棠蹲下来接过竹片和刻刀,低头看着女儿刻的那两道横——和裴钰第一次刻字时留在竹片上的那道打滑的刀痕一样,歪歪扭扭。现在女儿也刻了第一刀,也歪歪扭扭。
她把竹片放回女儿手心里,说回家以后放在你爹装废竹片的抽屉里,等长大了再看。小枣把竹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腰间那只靛蓝色小布袋里——和红枣、枣叶、松子糖、枣花瓣,还有她爹从肩上拈下来放在她手心里的那片枣花放在一起。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小枣洗过澡趴在裴钰膝盖上,把自己今天刻的那块竹片从布袋里掏出来放在她爹掌心里。裴钰低头看着竹片上那两道歪歪扭扭的横,说比他第一次刻字时好得多。
小枣仰头问她爹:“爹,你第一次刻字刻的是什么?”裴钰想了想,说是个“棠”字——你娘的名字。小枣歪头看了她娘一眼,忽然从她爹膝盖上爬下来跑进屋里把沈棠棠拉过来按在裴钰旁边的椅子上,然后又爬回她爹膝盖上,拿起刻刀在竹片背面又刻了一道横。这一横比前两道都直,收笔处微微往上挑,和她爹虎口上那道旧划痕的角度一模一样。她把竹片举给她娘看,“娘,这个,棠。”
沈棠棠接过竹片低头看了好一阵。她一把把女儿从裴钰膝盖上抱起来让她贴在自己心口上。裴钰伸手把小枣从沈棠棠怀里接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把她蹬开的虎头鞋重新穿好。
窗外枣树最后的几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根旁那几棵自生苗已经高过屋檐了,新栽的沙枣苗也在旁边扎稳了根。小枣趴在裴钰肩头慢慢闭上了眼睛,手里还攥着那块刻了三道横的竹片,嘴角挂着一丝极细的口水印。
裴钰把她轻轻放进摇篮里盖上薄被。她翻了个身,竹片从她手心里滑出来落在枕头旁边。沈棠棠把竹片捡起来放在床头桌上。
回到床上躺下后,把手从被子底下伸过去轻轻搭在裴钰的手背上。窗外的月光从枣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床头桌上那块刻了三道横的竹片上。小枣在睡梦中把手举起来在黑暗中晃了晃,又把手放回枕头旁边,把那把刻了枣花的铁勺往自己怀里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