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竹里馆的枣子红透了。满树的枣子密密匝匝挂在枝头,把好几根细枝压得弯到了青石板上方,风一过就颤颤巍巍地点头。
裴钰天没亮就把收枣的家什全搬到了院子里——竹梯靠在最粗那根枝丫上,竹筐搁在树根旁,竹筛铺在廊沿下。周奶奶天不亮就过来了,还带了一把用了好些年的旧剪子,刀刃磨得锃亮。方老伯仰头看那些红枣,画眉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打量那几根被压弯的细枝。去年收枣的时候小枣还只会趴在她娘怀里啃手指头,今年她已经在枣树下面跑来跑去了。
裴钰踩着竹梯爬到树上,沈棠棠在下面递竹篮。她仰头看着他拿剪子拧断枣蒂,一小簇连枝带叶的红枣就稳稳落进他手心里。他把剪子别在腰间,把满把的枣子轻轻放进竹篮,说朝南这几枝比去年多结了快一半,去年稀稀拉拉的每朵之间隔了好几个枝丫,今年挤挤挨挨的把枝条都压弯了,这根细枝去年还被雪压断了半截,他用麻绳绑了好些日子才养回来,今年结了快两把枣子。沈棠棠扶着竹梯往上看,说周奶奶说受过伤的枝结果反而甜。
小枣蹲在树根旁边仰头看着她爹手里的剪子一开一合,嘴里发出“咔咔咔”的声音。一片枣叶打着旋儿落在她头顶上,她自己伸手把叶子从头发上摘下来举到眼前端详了好一阵,然后把它塞进自己腰间那只小布袋里。
这只布袋是沈母前些天让苏氏捎来的,靛蓝色细布缝的,大小刚好够她放几颗枣子、一片树叶和那把刻着枣花的铁勺。她把今天捡到的头一颗落枣也塞进了布袋里。
辰音和妞妞从巷口跑过来了。辰音手里举着顾兰舟新给她刻的小木铲,铲柄上那朵歪歪扭扭的石榴花已经被她握得油亮。妞妞提着沈母专门给她准备的小竹篮,篮底铺着张记老板娘送的旧粗布。辰音跑到枣树下对裴钰喊姑父要那串最大的,她蹲下来指给小枣看——那颗最大最红的枣子,捏着枣蒂轻轻一拧就能摘下来。
小枣踮起脚把手举向那颗枣子,扭头朝树上喊“爹”。裴钰把那簇枣枝压低了些,小枣用两只手抱住那颗枣子用力一扯,枣子是摘下来了,自己也往后跌了个屁股蹲。她坐在青石板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枣子,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被她坐出印子的落叶,然后把手举向辰音,“姐”了好几声。
周奶奶拿着旧剪子走到树下,绕着枣树走了一圈,挑了几根枝叶太密的细枝剪下来。她把剪下的枝叶放在方老伯旁边的竹筛里,说这些枝叶晒干了引火比稻草还旺。她把朝南那几根粗枝上熟透的枣子轻轻拧下来,枣皮绛红完整地落进她掌心里。方老伯说码头边以前也有棵枣树,结的枣子没人摘,全被风吹进河里,后来码头拆了枣树也没了。
周奶奶把剪子搁在竹筛上,说那棵枣树是酸的,不好吃。方老伯说他还记得那酸味,比现在的枣子酸多了,现在的枣子甜。周奶奶把手里刚摘的那颗红枣放进方老伯掌心里,说这颗不酸。方老伯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颗红枣,放在指间慢慢转了转,放进嘴里慢慢嚼了,说确实甜。
辰音踮着脚把小枣布袋口上沾的落叶拍掉,回头朝沈芷衣喊娘,说妹妹把叶子也装进袋子里了。沈芷衣蹲下来帮小枣把布袋里的枣叶捡出来放在竹筛上,重新系好系带,说叶子晒干了也能泡茶,你娘小时候也捡过叶子。小枣低头看了看竹筛上那片被她珍藏了好一阵的枣叶,又看了看她娘,把手举向沈棠棠,“娘”了好几声。沈棠棠从竹梯旁边走过来把竹筛里的枣叶拾起来放回她布袋里,说留着吧,这是你今年秋天捡到的第一片叶子。
午后顾兰舟从翰林院下值后直接来了竹里馆,他这段时间帮太仆寺整理了好几份旧档,都是关于北境各军屯田秋粮储备和西线驿站分布的统计,年底前要全部整理入册。他把手上那卷还没誊完的邸报放在石桌上,接过裴钰递来的竹篮,踩着竹梯上了树。
裴钰在下面仰头说朝西那几枝还没摘。顾兰舟把剪子别在袖口上,拧下一簇连枝带叶的枣子轻轻放进竹篮里,说辰音小时候他也在梧桐巷院子里刻版,她蹲在旁边捡木屑,现在她能在树下帮忙递篮子、捡落枣,还能教小枣认哪颗枣子最红。他把剪子从袖口上取下来拧断枣蒂,又说等辰音再大些能自己上树摘枣子了,把木屑和枣叶分开晾。裴钰把装满枣子的竹篮接过来递给辰音,说再大些你教她刻版,她手里那把刻刀还没用过。
钱老板扛着一块新刻的木匾从巷口过来了,匾上刻着“秋实”两个字,用的是端正的小楷,右下角雕了一颗坠在枝头的红枣。他最近接了城外好几个新安置村子的祠堂匾额订单,忙了好些天,但还是抽空给竹里馆刻了这块匾,说挂在枣树对面的廊檐底下,每年秋天收枣子的时候都能看见。
裴钰把木匾接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秋”字的末笔收锋干净利落。他转头朝灶房喊“钉子搁哪了”,沈棠棠从灶房探出头说左边第三个抽屉里,裴钰翻出锤子和钉子,踩着方凳把匾挂在枣树正对面的廊檐底下。
傍晚时分收枣收了满满好几大筐,沈棠棠和沈芷衣蹲在廊下分枣。最好的、完整的一筐留着做蜜枣和枣泥酥,有虫眼的一小堆给画眉和雪团尝鲜,碰伤或自己熟透掉落的捧进厨房等会儿熬枣泥,最饱满的几颗单独留种,明年开春埋进土里。
小枣坐在旁边的草席上把自己布袋里的东西全倒在席子上——一颗红枣、一片枣叶、她的铁勺,还有妞妞早上给她的一颗松子糖。她把松子糖举到眼前翻了翻,塞进嘴里含了好一阵,然后把手举向辰音,含含糊糊地说了声“糖”。辰音纠正她说不是糖,是松子糖。小枣歪头想了想,把嘴里的糖换了个边继续含。
周奶奶把挑好的红枣倒进大木盆里用井水冲洗,说这批枣子做蜜枣最好,个大肉厚,皱得也好看,糖腌好几个月,过年的时候正好拿出来给街坊们分。方老伯拄着拐杖站在旁边看她洗枣子,水声哗哗的,画眉从枣树枝头飞下来落在木盆边缘,低头啄了口水。
周奶奶把手在围裙上蹭蹭,说今年这批蜜枣做好了给马爷捎一坛,他明年开春往北边跑的时候路上能嚼两颗,又问他要不要在蜜枣里多加一勺桂花蜜。方老伯说明年开春官道就要对商队开放了,马爷到时候头一个往北边跑,攒了大半年的茶叶和盐巴全带上,再捎一坛今年的新枣。他又让裴钰去铺子里把他今天早上剥的那碟花生端过来,郑大等会儿带巧儿和杏儿来吃枣,花生配枣正好。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枣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上还挂着最后几颗被遗漏的红枣,在月光下像几盏极小极暗的灯笼。廊檐底下钱老板刻的那块“秋实”木匾被月光洗得温温润润,“秋”字的末笔在夜风里微微凹陷。裴钰把满满一竹筛的枣子搬进灶房,又把明天要用的砂纸和刻刀从工具袋里倒出来整理了一遍,他靠在床头翻看沈棠棠放在枕边的那本《食事》。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桌上,说今年收成比往年都好,树根旁边那些自生苗又蹿高了一截,再长两年就能移栽到院子外头去了。沈棠棠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说明年开春枣树抽新芽,小枣就能自己扶着树干站稳了,到时候让她自己摘第一颗枣子。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把分好的红枣装了满满一竹篮,带着小枣挨家挨户送给朱雀街上的街坊。张记老板娘拿了好几颗最大的,说今年红枣比去年甜,她家男人正愁蒸年糕的红枣不够,这几颗刚好。李记老板娘捏了一颗对着光照了照,说这枣子色泽好,她明年也学周奶奶做蜜枣。田老板把枣子放在菜摊子最显眼的位置,说放这儿让街坊们看看今年竹里馆的收成。周老伯接过枣子放在糖水铺的柜台上,把刚熬好的红豆沙倒进碗里搁在小枣面前。
小枣坐在自己的小竹椅里,面前摆着她的小碗,碗里是周老伯特意给她盛的拇指大的一小撮红豆沙。她用手抓起勺子舀了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一阵才咽下去,然后把空勺子举给周老伯,“伯”了好几声。
窗外枣树最后的几片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根旁那些自生苗已经比她腰还高了,明年开春就能移栽。枣树一年比一年肯结果,孩子一天比一天走得稳。
日子还在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