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两个笨蛋成亲后,哥哥姐姐急疯了 > 正文 第65章 隔间
    没过几天,竹里馆的枣花开始谢了。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廊下钻,堆在门槛缝隙里毛茸茸地蓬起来。裴钰拿竹帚把落花扫拢装进竹筛,摊在石桌上晾着。这些花瓣晒干了能装枕芯,或者磨成细末调进墨里,写出来的字会带着极淡的枣花香。

    沈棠棠撩开竹帘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空了的旧樟木箱。这只箱子是前些年沈府嫁妆里压箱底的,原本装着她的几件冬衣和陪嫁的被面。后来冬衣穿旧了叠进柜子里,被面拿去做了一钱五分铺的棉帘子,樟木箱就空了,一直塞在小隔间的床底下接灰。她刚把它拖出来,箱子底在青石板上刮出一道闷响,雪团立刻从廊沿跳下来蹲在箱子旁边,把鼻子凑近了闻那股樟木味,然后打了个喷嚏退了半步。

    “这箱子空了好久了。”沈棠棠蹲下来把箱盖打开,里面的樟木内衬还完好,只是边角有些发干,指甲划上去会留下一道极淡的白痕。箱底铺着一张旧年画——是她成亲那年沈母塞在嫁妆箱子底层的,画的是一对喜鹊站在梅枝上,喜鹊尾巴上金粉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隐约的轮廓。她把年画小心地揭起来看了又看,边角已经被樟木的油脂洇黄了一圈,但喜鹊的眼睛还在,是两颗极小的黑珠子,用线钉在纸上。

    裴钰把竹帚靠在廊柱上走过来蹲在她旁边,看了看箱子里的年画。“这喜鹊画得比我爹刻的那只好。我爹刻的那只,二哥说像鹤,四哥说像云,其实他刻的是喜鹊。跟这张画上的比,确实不太像。”

    “你爹手巧还是你手巧?”

    “他手巧。他不用画图,木料拿在手里就知道纹路往哪边走。”

    沈棠棠把年画重新铺进箱底,又把樟木箱搬到廊下通风处晾着。她已经想好了——这只箱子用来装那些从沈府带回来的旧衣裳。母亲翻出来的那些鹅黄小衫、虎头鞋、褪了色的襁褓,叠整齐放进去,再搁几片新收的枣花,防蛀防潮。等将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再从箱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每件都带着樟木和枣花的香气。

    裴钰从工具袋里摸出炭条和那张蛐蛐笼草图,坐在石凳上继续描改。他今天在掌珍司趁午休去竹林砍了一段两年生的细竹,竹节长而匀直,正好剖成细篾做笼底垫条。经过珍禽园南笼时顺道去看了一眼老白鹤,老白鹤正站在青石板上晒太阳,小顺子蹲在笼舍墙根下用小铲刮青苔,说换了新的稻草垫,白鹤愿意站上去的时间变长了。

    他蹲下来拿卷尺比了比笼底的宽度,跟图纸对了对数据,然后把细篾排齐,每根之间留半指宽的间隙,太窄了透气差,太宽了蛐蛐脚会滑。小顺子凑过来看了半晌,问蛐蛐笼的透气孔为什么不做圆形而是细长槽。裴钰把炭条放下来跟他说,细长槽风不灌,蛐蛐的触须可以伸出来探路,碰到障碍会自己缩回去。

    沈棠棠把樟木箱搬到廊沿边上晾着,拍拍手上的灰,又折回灶房继续把上午没择完的那捆荠菜理干净。田老板早上送菜来的时候顺便告诉她,顾兰舟昨晚在梧桐巷刻一块桃木小料,刻坏了两块边角,最后刻成的那块反倒最顺手。

    “对了,你四哥前几天托人送来的那本旧图谱,顾大哥说里面还有几页是讲蛐蛐笼的。下午他要和姐姐一起过来,顺便把图谱带给你。”沈棠棠把择好的荠菜放进木盆里在围裙上擦擦手。

    午后日头偏西,顾兰舟和沈芷衣带着辰音来了。辰音一进门就往枣树下跑,手里还攥着那颗在石榴树下挖出来的云母石。她把云母石举给雪团看,雪团闻了闻扭头走开了,完全不给面子。

    辰音愣了片刻,追上去把石头重新戳到猫鼻子前面,嘴里喊了一声“看”。

    雪团被堵在枣树根旁边,无奈地盯了那块石头片刻,总算赏脸用耳朵扫了扫她手指。她这才满意地蹲在枣树下和猫并排坐着,继续用自己的小木勺挖土。

    顾兰舟把带来的图谱放在石桌上展开。这本是裴瑾托他从翰林院旧档里翻出来的前朝《园冶余事》残本,夹在几卷地方志中间,书页发黄,纸边有几处虫蛀的细孔。讲蛐蛐笼造法的那半页就在残本中间,图示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好几条注——透气孔细长槽、磨光不扎手、盖顶平弧皆可、底座宜稳不宜轻。他把图谱翻过来给裴钰指了最后一行字:蛐蛐笼底座多用六边圆角,取其稳也;亦有方底者,便于叠放,但须加重。

    裴钰拿出自己的草稿图和图谱对照着看,发现自己画的底座六边形偏扁,和图谱上“圆角六边”的标注略有出入。他用炭条把底座外沿改宽了半分,又描了一处刚才还没顾得上细想的笼顶剖面,打算先竹篾试做一个粗样看看透光效果。顾兰舟平时刻版多,对木板受力崩口有数,他拿过裴钰的炭条在透雕纹样旁边画了一道短弧,说要是换成黄杨会更容易走细刀。裴钰试过的黄杨料的确不像竹篾那么容易裂,便打算明天去掌珍司木材房里寻一小段先雕一小块试试。

    沈芷衣和沈棠棠坐在廊下,隔着一张小方几分拣干枣花瓣。沈芷衣把完好的花瓣一片一片挑进纱布袋,指尖沾满了细密的香气。

    她挑着挑着忽然说棠棠最近有没有觉得身子哪里不一样。沈棠棠正把几片边缘略焦的花瓣剔出来放进另一只碟子里,手微微顿了一下。她说最近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是嗜睡,早上到铺子里帮周奶奶生完火就开始困。

    昨天择荠菜择到一半眼皮打架,趴在柜台上眯了一觉,醒来发现手里还攥着一根荠菜。沈芷衣问她请大夫看过没有,她说还没有,就是上个月月事没来,以前也有过推迟几天的时候,没怎么在意。

    正蹲在枣树下陪辰音挖土的裴钰手里的炭条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但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草稿纸上,把刚刚画的侧视剖面图按糊了一个角。辰音仰头看了看他,把小木勺举到他嘴边,说小姨父吃。

    裴钰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沾满泥土和花瓣碎屑的木勺,说我吃了你的土你会不会生气。辰音认真地摇了摇头,把木勺又往他嘴边递了半寸。裴钰捏住勺柄,假装抿了一口,然后郑重地把木勺还给她,说味道还行,就是泥多了点。

    沈芷衣把纱袋口系好放在一边,说这事还是早点告诉大嫂。苏氏的二妹当年怀第一胎时月事迟了近两个月才发现,期间还在绣坊里搬绣架、上梯子取布料,后来动了胎气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

    回头先请大嫂过来看看,她在绣坊里帮人接过好几回孕妇的腰酸腿肿,虽不是大夫但也比一般人有经验,自己生了好几个,孕期的脉候、饮食忌宜她都懂。大嫂这两天正忙着给绣坊收尾一批清明后的新样式,等她忙完这阵就过去找她。

    沈棠棠的手指不自觉地覆上了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她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继续挑花瓣,指尖沾着的香气比刚才更浓了些。

    沈芷衣又说这几天还是先别碰凉水,铺子里洗碗的活让裴钰多搭把手。沈棠棠说这几天本来就是他洗。前些日子她手被荠菜汁浸得指缝发痒,裴钰就把洗碗的活揽过去了。

    他洗碗倒是挺认真,只是洗完之后周奶奶得重新把碗码一遍,因为他码碗的顺序从来都不对——小的摞在大的底下,刻了字的和没刻字的混在一起,周奶奶找了好几次才把刻“棠”字的碗从最底层翻出来。

    傍晚沈芷衣带着辰音回了梧桐巷。裴钰把晾在廊下的樟木箱搬进小隔间,放在靠窗的位置。这间小隔间原先是放杂物的,几个旧罐子、几捆干竹条、一把散了架的旧竹梯占了大半个屋角。

    前段时间他和沈棠棠花了好些天的空余时间一点一点把杂物清出来——竹梯拆了用竹条补了铺子门口那张旧竹帘,旧罐子洗干净放在厨房装干货,干竹条捆好挂在灶台旁边当引火柴。杂物清空以后房间显得比原来大了许多,窗户朝南,上午的日光能一直照到床沿,窗外就是枣树最矮的那根枝丫,春天开窗能闻到枣花香,秋天伸手就能够到几颗熟透的枣子。

    他把樟木箱的盖子打开又合上,试了试合页是否顺滑。合页有些生涩,他从工具袋里拿出砂纸在铰链上磨了磨,再开合时就没有声音了。沈棠棠从衣橱里抱出那叠从沈府带回来的旧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鹅黄色小衫放在最上层,领口那朵只绣了两瓣就断线的桂花搁在最上面,袖子上的补丁针脚密密匝匝,是沈芷衣当年连夜替她缝好的。

    虎头鞋放在小衫旁边,鞋头上那颗小扣子缝的黑眼珠已经磨得发亮。褪了色的襁褓放在鞋下面,布料洗得柔软如绸,边缘有几处脱线,她用手指把线头一一塞回针脚里。

    “这小隔间以前堆得满满当当的,谁会想到现在能空出来。”她把箱子盖轻轻合上。

    裴钰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傍晚的凉风灌进来。枣树最低那根枝丫就在窗口外,叶子蹭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他靠在窗沿上回头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房间——只有一张小竹床、一只樟木箱、一个旧书架。书架上暂时还没有放东西,空空的几格在夕光里泛着木料的本色。

    “床有了。箱子有了。还差一个摇篮。”

    “你刻?”

    “我刻。”他从窗台上拿起一片刚飘进来的枣花瓣放在手心里,合上手掌踱回沈棠棠身边,弯腰把花瓣搁在樟木箱盖上。以前他爹那个枣木摇篮传到他手上时散成一堆木片,自己还没来得及学就散了架。现在他也能用刻刀处理细部了,可以用枣木重新打一只——不开榫卯,用整块木料挖弧,底座做稳,摇篮边沿磨圆,不扎手。

    沈棠棠看着那片花瓣在箱盖上被窗外的风吹得轻轻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她第一次进这个小隔间的时候,里面堆满了杂物,连转身都困难。

    她当时站在门口说了句这间屋子好闷,裴钰说等春天把窗户打开透透气就好了,后来他把窗户修好了,开窗的时候木头窗框朽了半截,他用修鸟笼剩下的碎木料补得歪歪扭扭。现在歪歪扭扭的木补丁还在窗框上,颜色比原来的木头浅了一大截,但密实得连蚂蚁都钻不过去。

    他说她想要的那个孩子以后会在这间屋子里学会翻身、认字、站起来,她低头把鹅黄小衫领口那朵半截桂花按平实了——这件衣服辰音穿过,将来还会有另一个孩子穿着它站在枣树下伸手去够枝丫上最低的那颗枣。

    大人们也是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把自己没能留住的东西重新打好。昨天大嫂正好让妞妞送了一双新做的软底布鞋过来,鞋头上的小老虎耳朵一边高一边低,妞妞说娘做鞋的时候她说老虎耳朵不对称不好看,她娘说老虎咬人不在乎耳朵高低。她拿了那张喜鹊年画比在空书架最上面一格,说喜鹊占书架,等摇篮打好,这间屋子就差不多齐全了。

    夜幕落下来,雪团从廊沿跳下来走进小隔间,在空书架底层转了两圈,挑了个角落把自己盘进去,尾巴从书架隔板的缝隙里垂下来轻轻晃荡。月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一格一格亮堂堂的,像在等谁来填满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