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两个笨蛋成亲后,哥哥姐姐急疯了 > 正文 第40章 时味
    立夏过后,朱雀街的青石板路开始烫脚了。

    去年这时候,沈棠棠在一钱五分铺门口支了一张小桌,把周奶奶熬的酸梅汤摆在树荫下卖给过路的人。今年酸梅汤还在,但她多了一样东西——几沓手抄的单页,用鹅卵石压在桌角,封面上写着“时味”两个字。

    这事的起因要从几天前说起。顾兰舟帮《食事》印了十册样书之后,雕版一直存在书坊。书坊老板姓段,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留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他干了半辈子刻书,印过的书从《三字经》到状元策论什么都有,但第一次见到食谱,觉得新鲜。那天沈棠棠去书坊取剩下的印稿,段老板把她叫住了。

    “沈姑娘,你这书,有人问我。”

    沈棠棠停下来。段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枣花酥方子,求购”。字是用炭条写的,署名是“灯市口周氏”。

    “前天有个老太太,从灯市口走过来的,说听说朱雀街出了本食谱,想买。我跟她说还没正式印,她就留了这个。”

    沈棠棠把那张纸条看了两遍。灯市口离朱雀街隔着大半个京城,一个老太太为了张点心方子,走了半个城。

    她把纸条折好收进荷包里,向段老板道了谢。回铺子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食事》印了十本,分给了自家人和周奶奶方老伯他们,但朱雀街以外的人看不到。周奶奶说有些东西留不下去,但有人吃过、有人记得就够了。可如果有人想吃、想做,却拿不到方子呢?

    她把这个问题跟周奶奶说了。周奶奶正在切雪里蕻,菜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听完以后把刀往案板上一放,“那就写单页。不印书,就抄方子,一张纸上抄一道。谁要就给谁,不用买。”

    “那笔墨纸呢?”

    “铺子里有。裴小爷练字剩的毛边纸堆了半柜子,够你抄几百张。”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就把毛边纸裁成了同样大小的单页。裴钰帮她在每张纸的右上角用刻刀轻轻压了一朵枣花印记——不是印上去的,是刻刀在纸面上压出凹痕,对着光能看见五瓣轮廓,但不仔细摸不出来。

    “这样做省墨,而且每朵枣花都得自己压,压完几百张手也酸了。”

    沈棠棠在旁边看着“你压了多久?”

    “没多久,也就一上午。”

    第一批单页抄了五道方子——枣花酥、桃花酥、雪里蕻面、酱牛肉、桂花糕。每道方子一张纸,正面是做法,背面留白。

    沈棠棠在每张单页最下方写了一行小字:“朱雀街一钱五分铺。时味,不时不食。”

    裴钰问她“时味”是什么意思,她说就是当季的东西——春天的桃花、夏天的酸梅、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里蕻,什么时辰吃什么。

    第一张单页送出去,是在当天下午。灯市口的周老太太坐着邻居的牛车找过来了,手里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她一进门就拉着李记老板娘问“这儿是不是有食谱”,李记老板娘把她领到一钱五分铺门口。沈棠棠把枣花酥的单页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看,不识字,但认得纸上的枣花印记。她说姑娘,这方子能不能念给我听听?我记了一辈子点心,脑子就是本子。

    沈棠棠便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周老太太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陈皮放一钱五,这个分量她以前没试过,回去就试试。”

    她站起来要走的时候,从怀里掏出几文铜钱放在桌上。沈棠棠推回去,说不要钱。周老太太没收,把钱又推回来。铜钱在桌上转了两圈停下来,方孔朝上。

    周老太太离开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沈棠棠一眼。“姑娘,你印的这张纸,我回去裱起来。”

    单页的名声比沈棠棠预想的传得快。朱雀街上的人来人往,隔壁几条巷子的街坊听说一钱五分铺在送方子,闲着没事就过来拿一张。

    张记馄饨的老板娘拿了一张回去给自家男人参考,第二天一早端了一碗新试的馄饨过来让沈棠棠尝。

    馅里加了虾仁,汤底换了虾壳熬的,鲜是够鲜了,但虾味把荠菜的味道全盖住了。

    沈棠棠尝了一口,想了想说“是虾好但荠菜更好,虾应该给荠菜让路。”老板娘听了把剩下的馄饨吃了,说懂了,回去换成蛤蜊。明天再尝。

    隔天她果然端来一碗蛤蜊荠菜馄饨。沈棠棠尝了一个,说对了。蛤蜊鲜而不抢,荠菜的清气反而比原来更明显。

    老板娘高兴得把围裙解下来铺在桌上,让沈棠棠把方子写到她围裙上,说要带回去给婆婆看。

    沈棠棠便用炭条在围裙上写了“蛤蜊荠菜馄饨”六个字。字歪歪扭扭的,“蛤”字的虫字旁挤到了荠菜的“荠”字旁边,但老板娘不嫌弃,把围裙叠好抱在怀里走了。

    傍晚,裴钰从掌珍司回来,袖口上沾着新剪的桃枝。今年掌珍司的桃子是第一次挂果,几十株桃树都结了青桃,绒毛白白的。他每天巡林都要摸几颗——绒毛完整说明桃子还在长。总管太监说桃子熟了要敬一部分给太庙,剩下的分到各宫。裴钰问能不能留一些最甜的分给朱雀街几家铺子。总管太监想了想,说去年白鹤的事陛下念过你的好,分几筐给你,不是什么大事。

    裴钰把这个消息告诉沈棠棠,沈棠棠正在抄明天要送的单页。她放下笔,说今年夏天一毛钱铺的甜品不用愁了。又问他桃子什么时候熟,裴钰说六月中旬,赶得上夏至。

    沈棠棠算了算日子,在小本子里新开了一页,写上“夏至:掌珍司蜜桃”。又想到《时味》的单页要加一道桃子方子——不是点心,是吃新鲜桃子的方法。周奶奶说最简单的方法最好吃,剥了皮直接吃,什么都不加。她说那就写“剥皮即食,四星半”,周奶奶说应该是五星。

    接下来的数日,沈棠棠每天上午在铺子里抄单页。她抄得不算快,每张纸上的字写得端端正正,歪是歪了点,但每一个字都让人看得清楚。裴钰给她刻了一枚枣花小章,蘸了淡墨盖在每张单页的右下角,比压印省力,效率也高了些。

    一天午后,裴珩的夫人江映月来了。江映月穿着一件银红色的褙子,身后跟着两个丫鬟,手里各提着一个食盒。她让丫鬟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四色点心,每一样都做成了小枣花的形状,层层酥皮,个头大小不一。

    “棠棠,你那张枣花酥单页,翰林院好几个同僚的夫人都照着做了。都说方子是好方子,但酥皮不好把握。有的做成了硬壳,有的做成了面饼。”她指指食盒,“这是我试的第八版,你看看对不对。不对就改,不用给我留面子。”

    沈棠棠拿起一块掰开看了看断面。酥皮层次分明,但颜色偏白,是烤的时间不够。她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火候差了一口气——温度够但时间短,酥皮的香气没完全出来。下次多烤半刻钟,最后半刻把火调小,让酥皮慢慢上色。江映月认真地点了点头,让丫鬟拿来纸笔,把这几句话一字不漏记下来,说回去就按这个再试一版。

    沈棠棠看着她写字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味》和《食事》不一样。《食事》是一本书,写完就定型了。《时味》是活的,每一张单页到了不同的人手里都会长出不同的东西——灯市口的周老太太用炭条写了个“求购”,张记老板娘拿蛤蜊换了虾仁,江映月用翰林院夫人的标准试了八次。她只是在纸上写了个方子,但拿到方子的人都在写自己的版本。

    这个发现让她想起一件事。她问周奶奶,雪里蕻面那一页是不是也该改。方老伯在花椒旁边又加了什么没有。周奶奶说没改,还是那几粒花椒。方老伯说一个字够了,好方子不是字多,是字刚好。沈棠棠听完看看桌上摊着的几十张单页,觉得方老伯说得对。

    傍晚关了铺子,沈棠棠把当天送出去和收回来的单页做了个统计。枣花酥送出了二十几张,有几个邻居还带回来自己试做的版本请她比对。她在本子上记道——“枣花酥单页送出廿余张,归试者凡五人,皆得新味。”

    裴钰坐在旁边刻一块给雪团换季用的竹垫——夏天热了,雪团需要一块凉快的地方趴着。他刻几刀就停下来看看沈棠棠的本子,然后继续刻。枣树下初九的罐子还在老位置,它趴在新长高的草芽上,叶片已经比上个月肥了不少。初九整天懒懒散散地晒太阳,触须垂着偶尔晃一晃。

    朱雀街的时令已入了夏天。枣花落尽,青枣在枝头上越长越圆,李记豌豆黄换了凉瓷盘,张记馄饨端出了凉拌面。一钱五分铺门口的杏黄招牌旁边,钉了一块新木牌,裴钰刻的,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时味在此”。不到半天工夫,又来了好些街坊。一个老主顾端着自家的粗碗来问能不能换蜜枣方子,被沈棠棠笑着请去茶摊边慢慢说。整条朱雀街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时味》变成每个人厨房里的事。

    而这些变化,都在沈棠棠的小本子和单页之间,悄悄地继续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