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其他小说 > 两个笨蛋成亲后,哥哥姐姐急疯了 > 正文 第33章 新桃
    年初一的清晨,竹里馆是被画眉叫醒的。

    不是老画眉,是那只小的。它在窗台上蹲了一夜,天刚蒙蒙亮就扯开嗓子叫了半声——后半声还是噎在喉咙里出不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老画眉从桂花枝上飞下来落在小铁笼顶上,低头替它叫完了后半声,然后啄了啄小画眉头顶的绒毛,像是在说“别急,慢慢来”。

    裴钰睁开眼。阳光从窗纸透进来,把竹影印在帐子上,疏疏密密的,像一幅还没刻完的版画。他侧过头,沈棠棠还在睡,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头发和半只耳朵。雪团趴在她枕头旁边,尾巴搭在她脖子上,像一条毛茸茸的围脖。

    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房门。院子里有了一层薄薄的霜。不是雪,是霜。枣树下的两片竹牌结了一层白茸茸的霜花,“常安”两个字被霜填满了笔画。他把其中一片拔出来,用袖子擦掉霜水,又插回去。

    灶房里飘出新米粥的香气——是除夕夜剩下的米饭加水熬的,米粒开花,米汤稠得能挂勺。裴钰站在灶台前搅粥,搅了几圈往锅里撒了几粒盐。和沈棠棠学的——她煮粥喜欢放盐,不是放糖。他说她不是正宗的京城人,因为京城人喝粥爱放糖,她理直气壮地说:“我是朱雀街人。”朱雀街人喝粥放盐,这是她去年在小本子里写下的规矩。从此竹里馆的粥都放盐。

    沈棠棠睡眼惺忪得披着棉袍走出来,头发还是乱的。她接过裴钰递来的粥碗捂在掌心里,在廊下蹲下来喝了一口。粥烫嘴,米香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雪团跟出来蹲在她脚边,她把粥面上那层米汤挑了一勺放在手心里,雪团低头舔干净。

    “今天去铺子吗?”

    裴钰摇头。“初一到初三都不开。周奶奶说了,过年歇三天。”

    沈棠棠想了想。两年前刚开铺子的时候,周奶奶连除夕都不肯歇,说要趁过年多卖几碗面——过年朱雀街上走亲戚的人多,面比平时好卖。是去年除夕方老伯说了一句“钱是赚不完的,觉是睡得完的”,她才肯歇了三天。今年不用人劝,自己早早贴了歇业告示,还专门让裴钰用大张杏黄纸写,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初四开张,有雪里蕻。”

    新年的朱雀街和平时完全不一样。铺子都关着门,门板上贴着各家自己的春联。李记门口贴的是“豌豆黄里藏蜜意”,张记门口贴的是“馄饨汤中见真情”——是顾兰舟的手笔,他今年帮半条街写了春联,字体统一都是端正的小楷,但每家的内容不一样,是每家自己想的话。只有一钱五分铺的春联是沈棠棠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的,但周奶奶说就是歪的好,正的不像咱们铺子。

    街上有几个小孩蹲在青石板地上拍画片,新衣裳蹭了一身灰。沈棠棠和裴钰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最大的那个男孩抬起头喊了一声“裴小爷”,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竹筒塞进裴钰手里。

    “王爷爷让给你的。他说过年没东西送,这是今年第一批蛐蛐卵,山阴面找的。”

    裴钰打开竹筒往里看了看。竹筒底部铺着一层薄薄的细土,土里嵌着几粒比米粒还小的卵,淡黄色,半透明,在日光下微微反光。蛐蛐卵。他还没来得及说话,那男孩已经跑远了。

    沈棠棠凑过来看。“王大爷还记得你。”

    裴钰把竹筒盖好,轻轻放进袖子里。自从常青走了以后,他没有再去过蛐蛐市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去都会在街上那些老地方下意识地找常青的影子。王大爷大概也知道,所以没有再送蛐蛐来——这次只是几粒还没孵化的卵。能不能孵出来、孵出来是什么品相,都不知道。但王大爷记得他。这就是蛐蛐市集的规矩——你不来,我也不催。但开春第一批卵,还是给你留着。

    两人在朱雀街上走了一圈。各家各户都在过年,门板上贴的福字有大有小,有的人家门口还放着小炭炉煮饺子,白气从炉口冒出来,裹着韭菜和猪肉的香气。方巧儿和郑大的铁匠铺后巷也静悄悄的,只有画眉蹲在院墙上叫了几声。银杏树的枯枝上挂着几串小红灯笼,是方巧儿自己做的——用红纸糊的,手艺不太行,有一盏已经歪了,但还亮堂堂地映着雪光。

    午后,竹里馆的院子暖洋洋的。裴钰把王大爷给的竹筒放在窗台上,旁边是桂花盆和新挪过来的水仙花。水仙开了一朵,花瓣洁白,花心是一圈淡黄——和竹筒里的蛐蛐卵颜色一模一样。

    “要孵吗?”沈棠棠蹲在窗台前面,把竹筒转了个方向,让它多晒一点太阳。

    裴钰在旁边坐下来。“孵不孵得出来不知道。蛐蛐卵要地温,正月土还冻着。”

    “那就等开春。开春了把竹筒埋进枣树下的土里,那里最暖。”沈棠棠把竹筒放在水仙花盆旁边。竹筒和水仙并排,一个将来可能会爬出蛐蛐,一个正在开着花。她把小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这是今年的新本子,顾兰舟送的,封面上刻着“棠记”两个字。她在第一页写道:“正月初一。王大爷赠蛐蛐卵数粒,置于窗台。待开春埋于枣树下。”旁边画了一只竹筒,竹筒口探出几根极细极淡的触须,像春天还没睡醒就被她提前画进了纸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年初二两人回沈家吃饭。沈母做了一大桌菜,沈砚之难得不在书房批公文,坐在饭桌旁给妞妞夹菜。年初三钱五分铺虽然不开门,但周奶奶还是去了铺子——不是去揉面,是去擦碗。架子上那几排碗落了好些天灰,她一只一只擦干净又要重新摆在桌上。方老伯坐在马扎上看着她擦,画眉蹲在旁边时不时叫一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老方,今年开春铺子就满两年了。”

    “嗯。日子真快。巧儿嫁出去也快一年了。”

    周奶奶把最后一只碗放回架子上,碗底“棠”字的笔画里,那道细细的缝被时光填得只剩一线若有若无的浅痕。初四开张,一切如常。

    钱五分铺开了快两年,沈棠棠的小本子换了第三本。第一本封面上什么都没有——那时她刚开始记,不知道这本子会陪她这么久;第二本封面上有裴钰刻的“棠记”两个字,是去年冬至他在竹里馆刻了一下午才刻好的;第三本还是“棠记”,但旁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朱雀街·一钱五分铺·第三年。”她把前两本也拿出来和第三本放在一起,三本本子从薄到厚——第一本最薄,纸页发黄;第二本最厚,里面夹满了竹签、羽毛、蛐蛐草穗子和干花瓣;第三本还空着大半,正等着被填满。

    裴钰把三本本子并排放在书架上。和《常胜纪年》三卷放在一起,和常胜常青的罐子放在一起。书架最上面那格已经很挤了——罐子、本子、竹片、锯条、桂花盆,还有雪团不时蜷进来占据的那个空位。他对沈棠棠说这格满了,明年放不下了。

    “明年换个大书架。整面墙的那种。所有的罐子、本子、药罐、竹筒都放进去。刻完的竹片也放进去。”沈棠棠用手指在书架的侧板上画了一条线——很高的一条线,比她头顶还高。

    裴钰看了看她画的那条线,又在上面添了一道——比她还高,比他刻过字的每一块竹片都要高。两道线并排刻在书架的侧板上。新换的书架靠墙放好,两个人往上面一件一件摆放东西。常胜、常青的罐子在最上一格,《常胜纪年》三卷和沈棠棠的几本本子紧挨在一起。竹筒放在靠近窗台的格子里,春天来时埋进枣树下,此刻先收在这里,等时候到了再放进土里。

    窗外的枣树开始抽新芽了。今年的芽比往年早了几天——也许是雪下得轻,春天来得多一些。门楣上的竹片又被裴钰取下来添了第四行——“竹有根”。和前三行排在一起,竹里馆、竹有节人有恒、常安、竹有根,四行字排成整齐一列。竹有根是今天刚刻的,墨迹还新着,笔画里掺的桂花蜜还没干透。

    他蹲在地上正准备重新挂回门楣,身后周奶奶在院子里站着,手里提着新熬的骨头汤。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和她一起来了,这是他开春后第一次自己走到竹里馆。画眉蹲在他肩膀上,进了院子就跳到枣树枝头叫了两声。方巧儿和郑大跟在后面,怀里的粗陶盆里是新分出来的一株桂花苗——老画眉啄落的桂花籽又在银杏树下发了新芽。顾兰舟和沈芷衣也进了院子,顾兰舟带来的是今年第一幅新刻的版画,画的就是此刻的竹里馆院子里所有人正站在一起,门楣上刻着四行字,枣树下插着竹牌,窗台上放着桂花盆和水仙花。沈芷衣说这幅画的名字叫《新桃》,取的是“总把新桃换旧符”的意思——不过画上并没有桃树,只有一棵正在抽芽的枣树。

    沈棠棠在本子里翻到新一页,写下第一行字:“春。众集竹里馆。顾兰舟赠版画。裴钰添竹牌。枣树抽新芽。”

    她把笔放下,和裴钰一起接过众人手里的东西,热热闹闹地往院子里走去。桂花的分株种在枣树旁边,骨头汤放在灶台上慢慢炖着。版画摆在书架上晾干油墨,阳光从新长的竹影里洒下来,铺了一地细碎的淡金。这是新一年的立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