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呵气”救回来的韧性,让小团子活像换了副身子。
它不再是一碰就掉渣的琉璃脆壳,但也没敢恢复半分暖意。它卡在那股微妙的平衡点上,像一块被焐得半温不硬的膏药,贴在光膜角落,连呼吸(如果存在)都维持在一种极低频率的震颤里,生怕一动,就又碎了,或者又烫着了那位大爷。
这一日,紫璃靠在无支祁怀里,指尖正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自己垂落的长发。她的动作极轻,极缓,发丝穿过指缝,带起细微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沙沙声。
无支祁半阖着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安宁。他的发丝偶尔会与紫璃的发丝纠缠在一起,紫璃便会耐心地停下,用指尖将它们轻轻分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屏障角落里,那小团子不知何时悄悄“睁”开了它那不成形的“眼睛”(两点微光)。它没有意识,只是本能地、呆呆地“望”着外面的景象。
它看到了紫璃梳理长发的动作。
它看到了那两根偶尔纠缠在一起的发丝。
它看到了紫璃如何用指尖,将那纠缠轻轻解开。
一种极其模糊的、模仿的冲动,再次从它那简单的意识深处冒了出来。不是作妖,不是报复,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学习。
它身上没有头发,但它有触须。
那些之前被剥掉、后来又重新长出来的、细弱可怜的触须,此刻正软塌塌地耷拉在它那半韧性的外壳上。
它开始尝试。
它小心翼翼地控制着其中两根最细的触须,学着紫璃的样子,让它们缓慢地、笨拙地相互缠绕,交叉,然后再试图……分开。
起初还算顺利。两根触须像两条无知无觉的小蛇,在它微弱的意念控制下,纠缠在了一起。小团子似乎觉得很满意,它那核心处的光晕都微微亮了一丝。
然而,问题出在“分开”这一步。
它的触须太过细弱,本源控制力也远未达到收发由心的境界。那两根触须一旦缠紧,便像是打了死结,任凭它如何用力,如何模仿紫璃那轻柔的解开动作,都纹丝不动。
更糟的是,它越用力,那“结”就打得越紧。细微的本源在纠缠处冲突、滞涩,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拉扯感”。
这感觉,对于感知敏锐到极致的无支祁来说,就像有人在他最放松的时候,拿根头发丝,不停地刮擦着他的鼓膜。
无支祁眉头瞬间拧紧。
他没睁眼,但那股从屏障内传来的、细微却顽固的“纠结”感,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他“看”到了罪魁祸首——那蠢东西正拿着自己的触须打结玩,还打得死紧,连本源都滞涩了。
这已经不是麻烦了,这是蠢得令人发指。
紫璃也停下了梳理的动作,紫眸望向屏障内。她看到那两根打结的触须已经开始因为本源冲突而泛出不正常的灰败色,若不及时处理,怕是会再次崩断,甚至伤及本源。
她刚想出手,无支祁却已经动了。
他依旧没睁眼,只是抬起一只手,食指隔空虚点,对准了那两根打了死结的触须。
没有动用混沌本源,也没有动用【半扇】的杀伐之力。他只是将指尖凝聚起一丝极其精纯、极其柔和的“震荡力”。这力道,如同最灵巧的手指,精准地作用在那“死结”的核心节点上。
“嗡……”
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琴弦被轻轻拨动的鸣响。
那两根死死纠缠的触须,在接触到这股震荡力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命门。它们先是猛地一僵,随即如同冰雪消融,那死结瞬间“松脱”,重新变得柔软、顺滑,恢复了原本的淡紫色。
小团子只觉得周身一轻,那股令人难受的拉扯感瞬间消失。它茫然地看着自己恢复自由的触须,又看了看外面那个依旧闭着眼、只是随意点了一下的男人,吓得核心处的光晕都凝固了。
无支祁收回手指,终于睁开了眼。他没看小团子,而是转过头,对着紫璃,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嫌弃和一丝……被蠢到的疲惫:
“连打个结都不会,还学你梳头发?它那两根触须,细得跟蚊蝇腿似的,打起结来倒有一手。刚才那股纠结劲儿,刮得我脑仁疼。”
他顿了顿,把脸往紫璃颈窝里埋了埋,闷声道,带着点命令的口吻:
“媳妇,以后你梳头发离那角落远点。省得这蠢东西又瞎学,回头把自己打成个死扣,还得我动手给它解。麻烦。”
紫璃听着他这明明是嫌弃小团子蠢、却又不自觉出手相助的别扭话,眼底笑意盈盈。她顺从地往无支祁怀里靠了靠,将梳理长发的动作放得更轻、更缓,低声应道:
“嗯。它学不会的。这解结的手法,除了你,谁又有那份耐心和巧劲呢?”
这话像是夸赞,又像是调侃。无支祁哼了一声,没再反驳,只是重新闭上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星海虚丝乱,猿爪轻点解死环。
绾结虽愚难入眼,狐语巧夸慰懒颜。
那小团子缩在角落,看着自己那两根恢复了原状的触须,再也不敢有半分模仿的念头。它终于明白,有些优雅的动作,不仅是它学不来的,就连模仿的念头,都会因为那份“拙劣”,而惊扰了主人的安宁。而这份安宁,是需要那位看似懒散的源神,时不时动用他那足以撕裂天道的巧劲,来为它收拾烂摊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