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野看着面前的裴昭昭,语气难得地带上了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昭昭,你姓裴。皇帝这个位置能者居之,依你的聪明才智,一定能胜任。”
“这样,你先坐三年,三年之后晚儿渊儿也长大了,届时让他们来接手。”
“你放心,秦淮霄、杨景川、顾长青他们都会辅佐你。你就是大乾历史上第一个女皇帝,名垂青史,万世景仰。”
裴昭昭连连后退,背抵上了御书房的柱子:“我不要名垂青史!我不要当皇帝!”
她还没玩够呢。
听四嫂说清水村有河有山,能摸河蚌螺蛳能抓山螃蟹,刃凝姐姐已经来约她了,明天就出发。
她才不要困在这皇宫里,守着一堆永远批不完的奏折发愁。
“昭昭。”裴烬野的声音沉下来,那张银白面具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换作朝堂上任何一个人被他这样盯着,怕是已经腿软了。
可惜裴昭昭也不是被吓到大的,早已免疫。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他搜肠刮肚地把脑子里所有骗术都翻了出来,“你就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你难道就没有一点野心吗?你想想——你要是当了皇帝,想把姜清屿怎么着就怎么着,你想强扭他这颗瓜就强扭!他敢说半个不字?”
裴昭昭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皇兄你别想骗我。我根本扭不了姜清屿,有四嫂在,我哪扭得过她?再说了——”
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我觉得我已经不喜欢姜清屿了。我现在喜欢刃姐姐。”
裴烬野沉默了一瞬。
他的死嘴快想,还有什么能劝说的话术。
“这样,五年。只要你坐五年皇位,五年之后你就自由了,想去哪去哪。”
“你刚才还说三年!”
裴烬野摸了摸面具边缘,面不改色:“我说的是三年——吗?你听错了。好,那就三年,一言为定。”
“不不不,”裴昭昭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年我也不做!皇兄你找别人吧,我要跟刃姐姐去清水村。你日理万机,不用送我了——”
“裴昭昭,你听哥一句劝,做皇帝有很多好处的……”
裴昭昭已经拎着裙摆跑出了御书房,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殿廊里回响得格外清脆。
裴烬野追到门口,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裴昭昭你站住!你跑什么!你回来!”
廊道尽头,裴昭昭的背影消失得飞快,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裴烬野:“……”他就说这皇位是烫手山芋吧。
也就裴烬斐和裴烬源那两个蠢货抢着要。
可他们抢着要,又没本事坐。
瑞王性格懦弱,难当大任。
裴烬野揉了揉眉心,不行!
明天他也要回清水村,这些事...先交给风海!
他扮演的裴烬野非常完美!
此刻,殿外守护的风海感觉脖子凉飕飕的。
而风林叼着一根草,悠哉悠哉。
风海看着天空,瑶知和王妃去清水村了,他也好想去啊。
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去,能不能带上他。
把风林留下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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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蓉芝被送到矿山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过得如梦似幻——她想象中的矿山是暗无天日的牢笼,是鞭子和镣铐,是日复一日耗尽生命的苦役。
可这里不是。
矿山被一道山溪分成两半。
男人们在东边开采铁矿,女人们在西边山上种茶、养蚕、纺线织布。
两座山之间有条小路相通,一家人偶尔还能见上一面。
有学问的女子可以当一组人的领头,带着大家干完当天的活就能歇下。
晚饭后还有一个时辰让女子们聚在一起读书写字,笔墨纸砚都由矿上的管事供给。
此刻坐在简陋书斋里教众人识字的,正是黄月兰。
她曾是太子妃,太傅之女,从小被当作女子典范教养。
如今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站在一块钉在墙上的木板前,用炭笔一笔一画地写着字,底下坐了二三十个年纪不一的女子,跟着她齐声念。
李蓉芝坐在最后一排,看着黄月兰写完最后一个字,转身朝众人笑了笑,那笑容明朗而舒展,和在京城时完全不同。
她在这里开朗多了,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做,没有人再把她们当成谁的附属品来品评。
能到这里来的女眷,都是家里被抄了,但本身与那些罪行毫无关系的人。
她们只是恰好生在某个家族,嫁进某个府邸,便被一纸株连令送到了这里。
摄政王早就把这些案子翻了个底朝天,真正参与谋逆、手染鲜血的人被发配到了苦寒之地,而这些无辜被牵连的女眷则被送到了矿山——说是惩罚,倒更像是给了一条生路。
李蓉芝的大嫂林晚香今天的活已经做完了,正坐在门口的矮凳上缝一床被子,针脚又细又密。
她咬断线头,随口说道:“我听说,咱们这种惩罚方式,是首辅大人提出来的。而首辅大人呢,是听他妹妹说的。”
“姜听雪吗?”李蓉芝想起那个在池塘边把她拽回来的女子。
“是啊,首辅大人亲口说的。”林晚香重新穿了根线,将针在发间蹭了蹭,“他说,他妹妹讲,女人的人生不只有男人和宅子,不该因为嫁错一个人就葬送一辈子。咱们都是被连累的,没害过人。”
“摄政王也是明察秋毫,查清了才把咱们送到这儿来的。说实话,在这里虽然日子清苦些,但比在王府里勾心斗角强多了。”
李蓉芝有些感触,她坐在门槛上,看着远处山间缭绕的薄雾。
“蓉芝!”黄月兰从书斋里出来,朝她招了招手。
李蓉芝站起身走过去,黄月兰一把拉住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蓉芝,你的诗词写得最好。你来和我一起教学吧?我跟玄一大人说说,以后你就不用去采茶了,咱们一起教书,一起编教材。”
李蓉芝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这双才采了三天茶就磨出了薄茧的手,曾经染了墨手指变黑,如今染了茶油,手指也变黑,却已经天差地别,“我也可以吗?”
黄月兰连连点头,攥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当然可以!你忘了你当年那首《木兰歌》,一写出来就惊艳四座,连先帝都赞不绝口。”
“蓉芝,你知道吗,我在这里教了这些日子,最难受的不是吃穿清苦,是找不到一个能和我一起编教材的人。现在你来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动人的光彩,“我们为什么不去试试呢?把这些日子、这些女子、这座山,都写进诗里。”
李蓉芝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是她嫁进元王府以来,第一次发自心底的笑:“好,那咱们去找玄一大人问问。”
她不想自己的一身才华就此埋没。
如果可以,她想写更多的诗词,教更多的学生,让这些和她一样被命运抛到山沟里的女子们也能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不是为了流传千古,只是想让这世间多留几笔女子的声音。
“去吧去吧。”林晚香坐在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针线,宠溺地看着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跑远的背影,“你们的人生还长着呢。”
黄月兰拉着李蓉芝的手,两人沿着山间小径快步往上跑,裙摆拂过路边刚开的野花,扬起一片细碎的花瓣。
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她们身上,斑驳而明亮。
林晚香低头继续缝被子,嘴角噙着笑。远处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和着山间清脆的鸟鸣,一同融进午后的微风里。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