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是什么值得一试的体验。不过如果客人真的想要的话,我倒也不介意帮帮忙。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就当是交易,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艾姬多娜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托着下巴,目光中的求知欲毫不掩饰。
尚邶挠了挠眉角,没有马上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永远不会变化的蓝天白云,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倒是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主要也是因为好奇吧。我这人虽说不上有收集癖,但对摆在眼前的可收集品是不会放任不管的类型。你看,魔女基本上只有在你这儿才能见到对不对?那不见一面不就亏大了。”
艾姬多娜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发自内心的、欣赏的弧度。
“对嘛,对嘛。好奇心真是世间最强烈的毒药。我们果然很合得来呢——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客人?”
“纠缠不休的女人会让人讨厌的。我有事没事也会来找你聊聊天,还是希望你不要让我感到厌烦的好。毕竟这地方我还算喜欢,不想这么快就失去兴趣。”尚邶这次拒绝的倒是没那么强烈了,但那种不怎么强烈的态度反倒是把拒绝的意思体现的更明显。
“好好好,谁让我对客人如此痴迷呢。那为什么又要纠结?”
“也是同样的道理啊。就像是玩RPG的时候,一次把所有地图都探完,后面就不想再打开游戏了。玩某些年龄限制的游戏的时候,解锁了全CG就没玩下去的动力。同样的,要是一次把所有魔女都见完,我也会担心对这个地方失去兴趣。”
他顿了顿,露出来显而易见的烦恼,“我还挺喜欢这儿的,虽然你是个邪恶老奶还不通人性,但和你说话的感觉不坏。”
艾姬多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可真是不得了的后果!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我已经支付了代价——魔女不会做违约这种没品位的事情吧。”
“当然是开玩笑的。”艾姬多娜轻轻笑了,然后笑容慢慢褪去,“不过我还以为客人纠结的会是生命安全之类的事情。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其他魔女真的很不一样。不是开玩笑的哦?她们中有些人是真的很危险。当然也不是说我就有多安全啦——但我危险的部分对客人而言不值一提,可其他人就不好说了呢。”
“安全什么的根本就无所谓吧。”尚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中完全听不出对生命的珍惜,“说到底我压根不觉得在这里死掉有什么不好。活着挺好,死了也行,只要不是死得很无聊我就可以接受。”
尚邶一直以来都是这么个态度,就像面对古雷斯特的时候,如果被对方像路边一条一样一脚踹死他不能接受,但如果是同归于尽他就觉得无所谓——倒不如说那种死法在尚邶这儿属于上上选那一类。
“而且你这个魔女一点都不老实——压根不会有生命安全对不对?如果我真的要死了,密涅瓦会救我的。那家伙做不到见死不救——不过说实话我也有点想体验一下被疯钻欧拉是什么样的感觉,硬要说的话这也算我想见她们的目的之一。”
艾姬多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轻轻笑了,那笑容让尚邶想到了上辈子的某个黄脸表情包,但那微微有些发红的脸颊又说明这女人此刻真的很亢奋:“啊啦......客人,你真是强欲呢。那么——就如您所愿吧。”
艾姬多娜那句“就如您所愿吧”的尾音还在空气中打着转,尚邶正满怀期待地等着见各路魔女呢,结果下一瞬间他连魔女们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眼前的画面就毫无征兆地碎了个干净。
蓝天白云、绿草地、白毛魔女和她那张刚浮上亢奋红晕的脸,全部在刹那间被墓室冷冰冰的石壁取代。视野里只剩下一片黑漆漆的石头,还有鼻尖萦绕的潮湿霉味。
尚邶整个人懵了一瞬。又来了?这是第二次了!
构造的艾姬多娜,又把他毫无征兆的丢了出来?!上次被那个没礼貌的魔女一句话没说就踹出来就算了,这次更离谱——刚答应完呢,正准备进入正题就给他来了个强制退出!
这什么破茶会,进进出出的把他当移动硬盘呢?就算是移动硬盘也不能这么暴力插拔吧!
他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喉咙口的脏话全部蓄满,正准备对着墓室穹顶来一次火力全开的无差别扫射时——胸口传来一阵闷闷的压迫感——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还在不停地抖。
骂人话全卡了一瞬,他低头一看,一个银色的脑袋压在他身上。银色的长发散在他胸口上,随着细微的颤抖轻轻晃动。
爱蜜莉雅把脸死死埋在他胸口的位置,双手攥着他胸前的衣料,指节用力到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压抑着的啜泣从她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漏出来,每一次呼吸都在竭力压制某种快要决堤的东西。
她尽量不出声,但眼泪已经浸透了他胸口那一小片布料,凉意正沿着衣料缓缓往皮肤上渗。
尚邶看着这颗埋在胸口还在微微发颤的银色脑袋,积蓄了半天的那团火气忽然就泄了个干净。
差点忘了自己是来陪爱蜜莉雅过试炼的来着......好吧,错怪艾姬多娜了。
不是艾姬多娜把他丢出来的——是爱蜜莉雅的动静太大,直接把他从茶会里拽了出来。
他靠在石壁上,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心里逐渐对自己的猜测感到了自信——这姑娘这么粘着他,大概还是因为裘斯吧?
爱蜜莉雅不是在依靠他,更多的是把他当成了某种情感寄托。毕竟那个位置住着她的养父——裘斯现在就睡在那里。
对她来说,这个位置大概比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更有效。他什么都不需要说,也不用做什么,只要待在这里让她能听到心跳、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存在就够了。
说实话他之前就感觉可能是那么回事——这小孩哭鼻子了想找家长才是正常表现,不能指望一个涉世不深的姑娘用别的方式去依赖另一个男性——所以才会想到和爱蜜莉雅一起参加试炼的法子。
不说别的,光是爱蜜莉雅知道他就在身边这一点,就已经是莫大的心理上的支柱了。
他想通了这些,轻轻叹了口气,抬起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动作不太熟练地拍了拍。
“第一次进去能撑这么久,已经不错了。难以接受是正常的,咱们慢慢来。话说你蹭我衣服上了......”
爱蜜莉雅没有抬头,但攥着他衣襟的手稍微松了一点力道。颤抖的幅度也在慢慢变小。尚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手搭在她后脑勺上,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望着墓室穹顶上某块模糊的阴影。
算了,魔女下次再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