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兴县郊外。
“锵锵!”
随着最后一根【镇魂钉】刺入祭坛上的草人头颅,原本平平无奇的草人顿时流淌出了黑褐色的鲜血。
“成了!”
见到这一幕,纸人李奕然顿时面露欣喜之色:“草人泣血,那执金缇骑已死,燕都统,回师龙兴县!”
闻听此言,一直旁观的燕巍川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愈发沉重,毕竟虽然立场上他和那位执金缇骑不同,可大家都是武者,对方还是新晋的人榜第一,却被区区一具草人,隔着老远轻易咒杀。
面对如此异术,武功还有何用?
同为武者,燕巍川光是想想就觉得心寒,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叹息一声,随后从怀中取出兵器谱。
然后他就愣住了。
片刻后,就见燕巍川突然长出一口气,接着看向祭坛上的纸人李奕然:“大人,那执金缇骑还没死。”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原本志得意满的纸人李奕然猛然回头,声音惊怒交加,脸上却还残留着大功告成的笑容。
两种矛盾的情绪交织,愈显诡谲。
不过下一秒,纸人李奕然脸上的表情就迅速变化,和情绪重新对应,刚刚的矛盾仿佛只是镜花水月。
燕巍川见状咽了咽口水,随后将手中的兵器谱摊开:“大人,真没死,兵器谱上依旧留着他的名字。”
兵器谱,司掌天下名望的神物,总榜位于大顺京城,分榜则是刊发各地,不仅可以感应所有上榜武者的生死,还能够实时反应在榜单上,一旦有武者身亡,总榜立刻除名,分榜也会紧随其后。
燕巍川手里的,就是一张分榜。
纸人李奕然快步上前,直接将其抢过,却见上面【龙拳】王平的名姓赫然在目,没有丝毫除名迹象。
“怎么可能....”
这一刻,纸人李奕然脸上的表情完全僵住了,彻底变成了一幅不会动的画,直到另一只手凭空伸出。
来人轻描淡写地取过了兵器谱,细细端详着。
“有意思。”
话音落下,燕巍川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时才发现不知何时李奕然身旁竟多出了一道身穿红袍的人影。
正是游神真人。
“见过真人!”燕巍川赶忙行礼。
游神真人没有理会他,只是认真打量了一遍兵器谱,随后又转身将祭坛上七窍流血的草人取了下来。
“果然,七魄有一道落空了。”游神真人的声音饶有兴致:“有意思,提前将一魄分离了出去?区区一个凡人,竟然有这种手段.....甚至提前发现了【落魂草人】的锁定,莫非是体质比较特殊?”
燕巍川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自言自语。
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说道:“真人,既然那个执金缇骑没死.....那现在该怎么办?还要去龙兴县么?”
“当然要。”
游神真人淡淡道:“放心,虽然没死,但七魄只余一魄,如无源之水,只是延长临死前的痛苦罢了。”
..............
龙兴县,县衙官邸。
静室内,王平只觉得头皮发麻——或者说,此时的他只能感觉到头部了,脖颈以下的部位完全失联。
更要命的是,他还没死。
明明脑袋已经从脖颈上脱落了下来,却没有流出一滴血,切口更是平滑光整,血液循环也依旧正常。
‘为什么?’
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对王平而言是最糟糕的情况,因为【域外天魔】只有在他死亡之后才能触发。
如果他就这样好死不死赖活着,就永远无法启动【域外天魔】,而只剩下一个脑袋也让他根本无法自杀......想到这里,王平心中几乎的难以抑制地跳出了一个念头:‘难道对方这么做是故意的?’
故意让自己半死不活,就是为了扼杀自己的复活。
【域外天魔】暴露了?
王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守冲那个老毕登,毕竟这位白莲教主是知道自己能复活的,莫非是他在出手?
‘不对,没道理。’
‘对我出手的应该是徐秉正和李奕然背后的人,而守冲那老毕登可是资深老反贼了,身份就对不上。’
王平滚动脑袋,拼命思考着。
‘所以......是意外?’
‘其实对方是想要杀我的,只是没成功,是....因为我做了什么,让我在对方的手段下侥幸活了下来?’
这种隔空砍头的手段,无疑是异术。
所以首先排除武功的影响,能克制异术的只有可能是另一种更高级的异术——很快,答案浮现而出:
‘是【摄魄】啊!’
纸人替身!
‘我此前用【摄魄】制造了纸人替身,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此刻针对我的异术也是攻击魂魄的!’
一念至此,王平茅塞顿开。
破案了!
‘原来如此,是攻击魂魄的异术,因为我制作纸人替身,将魂魄移出去了部分,这才没有当场死亡!’
恐惧来源于未知,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王平无计可施,但既然已经知道了敌人的具体手法,那问题反而简单了,毕竟【摄魄】也是针对魂魄的法术,结合这部分知识,王平很快得出了结论:
‘这种隔空咒杀,攻击魂魄的手段,必定需要媒介。’
‘所以最好的方法无疑是取到那个媒介,然后再将其毁掉.....不过目前来看,这个方案可行性不高。’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
‘不去直接摧毁媒介,而是想办法斩断我和对方所用媒介的联系......施咒之人是以什么作为媒介的?’
头发?名姓?容貌?
王平心中思绪急转:‘头发.....不太可能,我已修成无漏真身,脱胎换骨之后根本就没有脱发的风险。’
那就是名姓和容貌了。
‘单单一个名姓肯定不够,毕竟重名的人那么多,所以应该还用了我的容貌,这才能锁定到我身上。’
王平觉得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想到这里,他当即全力集中精神,尝试操纵自己唯一还有知觉的脑袋,眼耳鼻舌,五官七窍在他的意念下开始渐渐扭曲,皮肉改移,骨骼摩擦,直至改头换面。
他竟生生换了一张脸!
这是只有横练功夫达到一定程度,又具备神意,对身体的掌控能力臻至巅峰的武者才能做到的事情。
话虽如此,这招的实战效果其实并不好。
因为这种易容太强行,属于大力出奇迹,在真正的行家眼里全是破绽,时间长了甚至可能变不回去。
不过这是王平唯一掌握的换脸之法了,反正已经是摸不着头脑的状态,不如拼一拼,死马当活马医。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就在面容变化的同时,王平终于感应到了脖子以下的身体,虽然非常微弱,但至少不是一无所觉了!
‘真的有用!’
‘果然,容貌是媒介之一,改变容貌后媒介和我的联系变弱了,连带着我受到的影响也被大幅削减。’
王平心中大喜,同时也竭尽全力向身体传递指令,驱使身体一点一点伸出手,将脑袋从地上抬起来。
整个过程无比艰难,仿佛身体凭空背上了一座大山,别说是伸手了,就连动一根指头都要用上吃奶的力气,速度也缓慢无比,足足过去了近半个时辰,王平才勉强将头颅重新放回了脖颈之上。
紧接着,王平就试图施展【气禁】,接续断头。
然而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无论他注入多少真气,脖颈和头颅依旧保持分离,没有丝毫弥合的迹象。
‘看来断头只是表象,根子还是在魂魄上。’
‘接下来该怎么办?’
此时王平已经镇定了许多,一方面是因为搞清了危机的来源,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已经可以自杀了。
随时可以胜利转进仙门。
有了退路,人就不慌,也有余裕思考应对的方法,毕竟这次是他运气好,下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所以必须设法杜绝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看来以后不能再用真容示人了。’
‘也好,毕竟如果每次用【域外天魔】复活都是一张脸,参与的还是同一个事件,暴露的风险太高。’
当然,王平可不会止步于预防。
他还要反击!
而好巧不巧的是,他手里正好有非常合适的手段。
下一秒,王平就深吸一口气,然后运转灵识,远程解除纸人替身,将分离出去的魂魄又吸纳了回来。
“咔擦!”
几乎同时,原本平滑光整,不留一滴鲜血的脖颈陡然开始喷涌血光,强烈的眩晕感也席卷王平意识。
‘果然,只要解除了纸人替身,我唯一没有被对方锁定的魂魄就会被重新锁定,继而导致我的死亡。’
一念至此,王平弥留的意识迅速沉入太平间。
时间在这一刻趋向静止,王平的视线落在前方的巍峨书册上,却见其辉光缭绕,徐徐翻开到第二页。
【卷二:与日偕亡】!
启动这道经卷后,自己身上所有被敌人造成的伤势,都会被同步转化为报应,再反馈到敌人的身上!
‘这条命应该是保不住了。’
‘既然如此,死前起码要给对方一个狠的!’
怀揣着这个念头,王平果断催动【与日偕亡】,随后意识回归现实,紧接着就迅速沉入了黑暗之中。
..............
龙兴县郊外。
一身红袍的游神真人端坐在祭坛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七窍流血的草人,仿佛在看一具精美的艺术品。
“不错,很不错。”
“此人显然对魂魄之术有不少的了解,临死前没有慌乱,判断也很精准,居然抓住了容貌才是关键。”
游神真人似乎能通过草人的变化,判断出另一边王平的举动和状态,言语间是止不住的赞赏,却又带着些许不经意,仿佛普通人家偶然看到家里的猫会后空翻一样,惊奇,然而也仅此而已了。
看多了,也就没意思了。
“终究是徒劳。”
话音落下,游神真人便拂袖起身,不打算继续关注——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却是猛然停在了原地。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威能从天而降。
“哼哼....啊啊啊啊!”
霎时间,站在游神真人身旁的纸人李奕然就猛然发出了一声哀嚎,虽然全身竟凭空燃起了熊熊烈火!
整个过程无比迅捷,烈火燃烧不过顷刻,纸人李奕然就化作了漫天的飞灰,一缕幽魂飘然没入虚无。
“......哦?”
看着飞散的纸灰,游神真人的态度终于变了:“临死前竟敢玉石俱焚,倒是浪费了我一张招魂法符。”
“这......”
与此同时,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燕巍川也被吓了个够呛,赶忙快步上前,低声道:“真人您没事吧?”
游神真人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后轻松道:“我能有什么事?出手咒杀的人又不是我,就算被还击,顺着媒介也找不到我身上......行了,这个草人已经没用了,随便找个地方烧了吧。”
此言一出,燕巍川顿时哑然。
他虽然不懂异术,却并不蠢笨,游神真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岂会不明白李奕然这是做了替死鬼。
‘他是故意的!’
‘这个能够隔空杀人的异术,如果由他来亲自施展,效果肯定更好,但他偏偏交给了李大人去负责。’
‘为的就是预防被还击!’
想到这里,燕巍川只觉得惊悚:‘明明是异人,手段玄奇,甚至能起死回生.....作风居然还如此谨慎。’
杀鸡用牛刀,大炮打蚊子。
虐菜都虐得这么认真,这异人,到底出自哪门哪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