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烹饪学院报名处,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门口排了七八个人。
人比伊芙琳想象的多。
排在她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体面外套的姑娘,身旁站着一位戴帽子的太太。
母女俩低声说着话,太太手一直搭在女儿肩膀上。
队伍最前那个年纪比伊芙琳还小,十四五岁的样子,攥着材料的手一直在抖。
伊芙琳旁边没有跟着母亲。
玛格丽特在门外长椅上坐着。
她说自己腿站久了发酸,让李察陪妹妹进去就行。
李察知道,母亲是不想让办公室里的人看见她咳嗽。
排到窗口的时候,戴老花眼镜的女职员接过了伊芙琳的信封。
她把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翻看,翻到推荐信的时候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格林伍德中学?”
“是。”
女职员把推荐信放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张表格。
“烘焙科,对吗。”
“对。”
“填一下这张表。”
伊芙琳接过表格,在旁边的小桌上趴着写。
姓名、年龄、监护人、居住地……前面几栏她写得飞快。
写到“家庭经济状况”那一栏的时候,她的笔停了一会儿。
然后老老实实地填了“中等偏下”。
从烹饪学院出来,伊芙琳没有停下脚步。
帝都在她眼里是一只被打开了盖子的宝盒。
虽然这只宝盒已经被战争啃掉了好几块金边,剩下部分依旧让小姑娘目不暇接。
她拽着李察从南肯辛顿一路往北逛。
白桦甜点工坊的橱窗里,摆的东西比李察上次来的时候又少了几样。
伊芙琳趴在橱窗外面,鼻尖快贴到了玻璃上。
“不对。”
“什么不对。”
“这家在偷工减料。”
“你怎么知道?”
“你看那排蛋白霜小饼,颜色发灰。”她指了指最下层那一格。
“正常蛋白霜烤出来是白的,发灰是因为糖不够,蛋白撑不起来。
只能靠多打,打过头了就是这个颜色。”
她盯着那排灰扑扑的小饼看了两秒。
“他们也没糖。”
全帝都最体面的甜点工坊,橱窗里也摆着一排发灰的蛋白霜。
“走了。”她转身。
“不看了?”
“看什么,还没我做得好。”
等到圣诞夜那天,伊芙琳跑到管家面前。
“请问。”
她清了清嗓子。
“我能借一下厨房吗。”
阿什福德家的厨房,和家里其他房间一样,许多器具都有年头了。
铜锅是手工锻打的,把手上刻着匠人首字母缩写。
烤盘用的是帝都北区一家快绝迹的锡匠铺子出的货。
银器就更不必说了,有几件和壁炉台上那套橡果穗是一批铸的。
“小姐,厨房的器具……”
“让她用。”
杰拉德的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过来。
“小心别摔了那套银器就行。”
管家欠了欠身。
伊芙琳的眼睛一亮,转身就往厨房方向冲。
跑了两步被管家叫住了。
“小姐,围裙在左边柜子的第二层。”
“谢谢!”
她又跑了两步忽然刹住,回过头来。
“对了。”
“小姐还有吩咐?”
伊芙琳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管家的两条腿。
“您的膝盖,后来好些了吗?”
管家愣住了。
“……小姐?”
“我哥说的呀。”伊芙琳理所当然。
“去年我头一回来的时候,您在楼上走得特别慢。
我问我哥怎么回事,他说您可能膝盖不好。”
“我记了一年多了。”
“要是还没好,我可以给您做点姜糖,姜糖对关节好,我妈就常吃。”
李察在旁边听到了,尴尬的都不敢去看管家的脸,直接转身溜了。
管家却一时间没想到那个方面。
他在这栋宅子里伺候了四十年,见过老爷发怒,见过来客带血,见过深更半夜从后门抬进来的人。
但没有人问过他膝盖。
“……多谢小姐,我膝盖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伊芙琳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
管家站在原地,转过头就看到不远处匆忙离开的少爷,脸上常年维持的礼仪式微笑也没绷住。
傍晚的时候,索菲亚抱着纸箱进了门。
“伊芙琳!!!”
“索菲亚姐姐?”
“我赔你的猫!”
箱子往地毯上一放,盖子一掀。
一只灰白色瘦得看不出胖在哪里的小猫,从箱子里探出半个脑袋,冲着满屋子的人“喵”了一声。
索菲亚一脸委屈。
“这只我喂了两个星期了,它就是不胖!”
“两个星期?”
“我从十月就开始找了。”索菲亚掰着手指头。
“我先去问了看门房,看门房让我去问菜市场,菜市场那个卖鱼的老太太说她家有一窝……”
“你为了赔我一只猫,找了两个月?”
“我答应过的呀。”
伊芙琳蹲在地毯上,看着那只从箱子里爬出来的小猫。
她伸手摸了摸猫脑袋。
小猫在地毯上转了圈,径直朝着扶手椅走过去,蹲在了杰拉德脚边。
全场再次安静。
杰拉德低下头,看了那只猫两秒。
小猫也看着他。
然后小猫跳上了他的膝盖,蜷成了一团。
“十分抱歉……”索菲亚看着自家导师的父亲,连声音都不敢大。
“我这就把它抱走。”
“不用。”
老人把茶杯挪开了一点,给猫腾出位置。
“这屋子里正好有点太安静了。”
伊芙琳在厨房里待了很久。
李察从二楼走廊经过,能闻到从楼梯口飘上来的黄油焦化的香气,夹着隐约的肉桂和磨碎的柠檬皮。
等到出来的时候,她端着一只搪瓷盘子,盘子上放着一整只巴斯克蛋糕。
她把蛋糕端到了餐厅桌上。
“第一块给妈吃。”
玛格丽特接过刀子,在蛋糕侧面找到了下刀角度。
刀锋切进去,内芯涌出来半流质的蛋奶馅。
玛格丽特把第一块切好,叉起一角放进嘴里。
吃完没有评价味道,伸出手握了握女儿还沾着面粉和蛋液的手指。
管家站在门边看着,在心里默默清点了一遍厨房里那些有年头的器具有没有受到损伤。
一切完好,包括那套银器。
晚饭后,兄妹两人坐在厨房案台两边做别的点心。
吃晚饭的时候,几人顺口就聊到了鲍德温那只“玛丽公主礼盒”。
伊芙琳得知了前线士兵的事情后,就说自己想做些好存放的点心。
到时候让鲍德温叔叔带回去,给前线那些没办法回家过圣诞的士兵。
等伊芙琳做好,李察负责写签条。
每一张硬纸片上,他用工整的阿尔比恩语写一行:
“来自阿尔比恩北方,布里斯顿,威廉姆斯家。”
“泡热水食用。”
“祝平安。”
伊芙琳负责把饼干一块一块码进铁盒,码得整整齐齐,中间还垫了油纸。
“哥,我今天在那个告示板前面,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我要是学的是别的就好了。”
她的手没停,一块一块往铁盒里放。
“要是学的是护士,我现在就能去医院;
要是学的是打字,我现在就能去政府部门里;
要是我是个男的,我现在就能去排那个队。”
“结果我学的是烘焙,而且还是没有糖的烘焙。”
李察把笔放下了。
“你今天早上才跟妈说学校很好。”
“嗯。”
“你今天下午问鲍德温叔叔前线吃什么。”
“嗯。”
“你今天晚上做了两盒能寄一个月不坏的东西,准备寄过去给那些士兵。”
“……嗯。”
“你现在跟我说你什么都做不了。”
伊芙琳的手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铁盒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又硬又丑的饼干。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察以为她不打算说了。
“哥,你还记得你以前生病的时候吗。”
“记得。”
“那时候你的衣服是我洗的,药是我端的,你半夜咳嗽是我起来给你倒水。”
她的声音很轻。
“那个时候,我知道自己应该去做什么。”
“这个家里,有我不可或缺的位置。”
“后来你病好了。”
“你越来越好,好到我都跟不上了。”
“你上报纸,拿第一,跟那些帝都的公子哥站在一条线上。”
“你现在不需要人照顾了。”
“妈的药是小姨寄的,爸的活是他自己的,你的书是你自己的。”
“这个家里,好像忽然就没有我能做的了。”
她把最后一块饼干放进铁盒,盖上盖子。
“所以我才想开一家面包店。”
“开了店,就总会有人饿着肚子推门进来。”
“我就还能是那个……被人需要的。”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炉膛里偶尔响一声。
小猫从铜盆跳下来,走过去蹭了蹭她的脚踝。
“伊芙琳。”
“干嘛?”
“我之前生日一个人在宿舍里,桌上摆着你给我的那罐点心。”
“我一块一块吃完了,吃完以后我坐了很久。”
伊芙琳没说话。
“你知道妈什么时候吃多少药,记着爸加了几个夜班。”
“你连管家的膝盖都记了一年。”
李察看着她。
“你觉得这个家里没有你要做的?”
伊芙琳飞快地用袖子在脸上蹭了两下,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知道,厨房烟大!”
李察在妹妹开口前提前帮她找好了理由,实际上饭早吃完了,做点心根本不用什么火。
“对,厨房烟大。”伊芙琳狠狠点头。
“你别写了,你签条写得太板正了,看着像通知书。”
“那要怎么写。”
“你在最底下给我画一只兔子。”
“画。”
李察拿起笔,在每一张签条最底下画了一只兔子。
兔子戴着学士帽。
画到第十几张的时候,伊芙琳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兔子耳朵歪了。”
“我又不是专业的。”
“我教你。”
她抢过笔,在签条角落里唰唰几下画了一只。
圆脑袋长耳朵,两颗大门牙,戴着学士帽,嘴里叼着一根胡萝卜。
“看到没有,耳朵要往外撇,不能往上竖。”
“往上竖那叫兔子站岗,往外撇那叫兔子高兴。”
“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伊芙琳把笔还给他。
“人家在那边泥沟里蹲了半年,打开盒子看见一只站岗的兔子,那不是白高兴一场吗?”
“得画一只高兴的。”
两只铁盒很快封好了。
伊芙琳把两只盒子并排搁在案台上,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
“哥,你说他们会喜欢吗?”
“不知道。”
“你不会说句好听的?”
“他们可能会骂它硬。”李察说。
“鲍德温叔叔说过,他们骂那个李子苹果果酱骂得可凶了。”
“但他们还是会吃,用刀背抹得特别薄。”
伊芙琳看着那两只铁盒,笑了笑。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门后钩子上,弯腰把小猫抱起来走了。
李察一个人留在厨房里,把最后一张签条上的兔子画完。
他照着妹妹教的画法,把耳朵往外撇了。
还真别说,这么画看着确实是在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