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最可怕的事,不是敌众我寡,不是身陷重围,而是命令无法传达,秩序出现崩塌,纪律成为虚无
军队没有了编制,人成了个体,方向就会迷乱
有的人想逃,有的人想打,有的人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干嘛,制式化的军队成了乌合之众,那么人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牛羊罢了
刘裕在这一场战争中,表现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他的战术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其根本目的,就在于破坏敌军的组织性
第一步,示敌以弱,使对方全心投入战争,而不是试探进攻或避战
第二步,饵兵诱敌,通过调兵逃亡,开始分割战场
第三步,以阵型稳住局势,以静制动
第四步,设计反制关键节点,在最紧要的时候,突然掌握局部的巨大优势这一步设计,就是骑兵之间的互相对杀,造成伤亡之后,再调走对方骑兵,留下上千无主战马,刘裕逃亡过去,步兵秒变骑兵,实现了局部优势
第五步,斩首式突袭,却是声东击西
骑兵在实现局部优势之后,立刻朝司马绍杀去,看似斩首,实则佯攻,调动对方之后,真正的目的露了出来,夺旗,剥夺对方的指挥能力和控制能力
最终,在频繁调动埋下失序隐患之后,由于军旗被夺,号令乱发,两万多大军彻底失去了组织性,变成了任人宰割的乌合之众
而这样的失序,面对刘裕大军极有章法的阵型式攻杀,就完全还不了手了
司马绍的大军之中,不全是傻子,也有聪明人,但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靠着嗓子喊,靠着默契,也最多只能组织起几百人规模的有序队伍
当他们刚刚组织起来,就会被刘裕大军全面围扑,彻底搅乱
狮群冲进了羊群,数量早已没了意义
于是,刘裕的最后一步开始实施——在混乱与失序之中,通过精密的战局布置,不断打击对方的组织性,最终让对方彻底溃散
这一整场战争,体现的就是溃其心,乱其形,以敌之众制敌之命
“善战者,致人而不之于人”
看着四周疯狂的一幕,刘裕的声音很轻,言语中带着轻蔑:“司马绍权术有余,精于算计,却不知兵法,不谙战术,就算再给他三万大军,他也成不了事”
刘穆之道:“他或许也读《孙子兵法》,但其心不专,其意不诚,揣摩不到其中精髓”
“陛下,让司马绍走吧,他现在还不能死”
刘裕眯眼道:“此话怎讲?”
刘穆之道:“他若是死了,那我们的丰满就太盛了,唐禹和谢秋瞳会立刻把目光投向南方,秦国就熬过来了,那岂不是相当于帮苻坚王猛解围了?”
“留着司马绍,我们有能力慢慢吃,吃个茁壮,吃个通透,等唐禹和谢秋瞳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彻底壮大了”
刘裕沉默了片刻,然后摇头道:“不!你低估唐禹和谢秋瞳了”
“他们的目光,从来没有移开过南方,他们能够看到整个天下的变化”
“我相信他们这一次的判断就是,司马绍铩羽而归,我刘宋逐渐强大”
“因此他们在重创秦国之后,就会立刻开始限制我们”
说到这里,他咧着嘴,一字一句道:“我就是不按他们所说的那样做!”
“我要彻底灭了晋国!以最短的速度控制江湘二州!”
“我只有最多两三个月的时间,错过了,就晚了”
说完话,他直接翻身上马,大吼道:“杀了司马绍!”
刘穆之连忙喊了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战场上,是如此的渺小,如此的微不足道
战斗还在继续,司马绍两万六千大军,现在已经数不清死了多少人
剩下的人也乱作一团,有人保护他,有人围着在乱打,一个个神色慌乱,早已是军心溃散
而刘裕带着几百个骑兵,在战场上七进七出,宛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冲击着司马绍最后的堡垒
上百人朝着刘裕围过去,但他却能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来
“谁敢挡我!”
他浑身浴血,带着最后几十骑,冲开了敌军残破的阵型,一路朝前,悍不畏死,来到了司马绍跟前
他的盔甲已经破损不堪,浑身上下都是伤口,但他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举着大刀,看着司马绍,咧嘴道:“在建康之战后,你封赏所有人的时候,或许永远也想不到,我刘裕会有今天吧!”
司马绍张了张嘴,浑身都在发颤
刘裕喘着粗气道:“但我告诉你,从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你”
“因为…我刘裕也要屠龙!而且是屠你晋国这条传承百年的正统巨龙!”
司马绍的声音在颤抖:“你…你不能杀我…你若是杀了我,南方的局势…”
“啊!”
刘裕大吼一声,一刀直接捅穿了司马绍的身体
他眼神冰冷,咧嘴道:“去地狱讲你这些破道理吧!正是这些所谓的谋略算计害了你!”
司马绍瘫倒在了地上,口鼻溢血,浑身抽搐
刘裕道:“有时候,事情没那么复杂的,你永远也成不了事,就是因为你不纯粹,瞻前顾后,懦弱犹疑”
没有疼痛,没有绝望,似乎一切都空了,天地都没了声音
司马绍静静躺着,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夕阳把天染得血红,风吹着烟尘,天地从来不在乎人类的屠杀与争斗
视线变得模糊,隐约间他看到了父亲,那个让他畏惧、恐惧又爱的父亲
他看到了建康宫内的祠堂,那一面面灵牌,那香火飘荡的白烟
父皇…儿子没能守住大晋的江山…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司马绍…没能守住你们的基业…
司马绍的眼中没有泪水,只有解脱…
从三岁开始学认字,每一天都在疯狂去变得更好,渴望强大,渴望优秀,渴望获得认可,渴望做一个好皇子,好太子,好皇帝
用尽了全力,费尽了心血,不敢休息,不敢放松…
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像是背负着一万座大山…
他骨子里懦弱,是因为他生活在一个权力的体系中,而不是生活在一个家庭里
他骨子里犹疑,是因为他的生活环境,就充满了算计和尔虞我诈
他心中一直有包袱,做不到纯粹,做不到颠覆,因为他就诞生于这片腐朽的土壤,他的一切都在被时时刻刻审判与评价…
终于结束了吗?
我不再是任何身份了吗?
我只是司马绍了?我只是一个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性别为男的…人了吗?
他张着嘴,吐出了更多的鲜血…
他看向刘裕,艰难道:“刘、刘裕…不…呃…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了啊?”
刘裕看向他,目光如炬
司马绍用尽了力气,声音沙哑:“大家…大家…都、都好累…都好苦…”
“结束吧…如果你有能力…请尽快结束…这个、乱世吧…”
“人们…人们…都好苦…”
他再也坚持不住,蜷缩在地上,轻轻抽搐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像是一个婴儿,刚刚来到人世间,什么都不知道
人的死亡和新生,如此相似
刘裕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一刀砍下了他的脑袋
他将司马绍的头高高举起,用尽全力怒吼道:“司马绍已死!投降不杀!”
他看到了四周的尸山血海,看到了无数挣扎的灵魂
他心中有着万千豪情,也有难言的唏嘘
但无论如何…
天下屠龙者,唐禹、苻坚、冉闵,外加一个被帮助屠龙的慕容垂…
除了他们之外,要再加上刘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