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丁松言和许长安越过丰水桥,向当康庙走去。
“你今日帮我做件小事。”丁松言忽然说道。
许长安心头一颤,强行挤出笑容道:
“丁二哥,你讲。”
丁松言笑了笑道:
“你不是正犹豫选哪家武馆吗?今日去石池武馆,再了解了解。”
“就这样?”许长安有点诧异。
这不就是自己最近的日常吗?唯一的问题是那家武馆叫石池。
“都说了是小事。”丁松言微微一笑,“若有人让你带话,你就记住,等晚间再告诉我,我被太多人盯着,不是太方便过去。”
也不方便别人接触自己。
“行。”许长安悄然舒了口气。
来到当康庙,丁松言一眼便看见了素衣绿裙的小青姑娘。
他一下怔住了。
他记起昨晚忘记什么事了,他似乎要去拜访小青姑娘的二叔,以此暗示某些问题,谁知走到半途就忘了,在遇到任右阳之前不久。
而且,直至当下,他也记不起自己让小青姑娘转达给她二叔什么话,自身清晰的计划又是什么。
“是严长青的‘旧友’出手了?
“我从乱葬岗返回后,‘蛾人’撤走,换成幕后主使之一亲自盯着?
“那在影响思绪这件事情上,他比严长青厉害啊,我之前都是离开相应场景就慢慢想起来了,这次是只隐有察觉,过了整整一晚,换了多个场景,直到看见小青姑娘才翻涌出部分记忆……
“也是,严长青被关在甄府地牢里,仅能借助预设的‘种子’影响思绪,做不到类似之事很正常。
“但借此也可以看出,这门功法应当不能抹去对应的记忆,只能压制它,隐藏它……”
丁松言脑海闪过一个个念头中,小青侧过身体,看到了他。
这少女嫣然一笑,冲他挥了挥手。
丁松言收敛住心神,如常撂地说书,将故事推进到了许仕林第一次救白娘子失败。
再有一回,二救加三救后,《白蛇传》就将以阖家团圆的收尾结束。
丁松言收起竹兜内银钱和铜板时,小青靠拢过来,低声对他说:
“我昨晚回天阳会馆时,被人偷袭了。”
“没事吧?”丁松言脱口问道。
小青姑娘这种身份背景的也会被袭击?
“你看我像有事吗?”小青笑吟吟说道,“就简单过了下手,他就被我逼退了,连望楼顶端的人都没来得及察觉动静。”
丁松言观察着小青姑娘的表情,想要试探,又忘记了要说什么。
最终,他只能道:
“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
“是吗?”小青疑惑思索,未得要领。
丁松言记起另外一件事,拿出了先前送入幽冥又取出来的铜钱:
“小青姑娘,我偶得了这么一件物品,你看看它能有什么作用?”
那铜钱依旧布满锈绿,异常灰败,触感阴冷。
“阴阳钱啊。”小青瞄了一眼,“若懂对应功法,招神役鬼时可用,要是数量够多,遇到幽冥之地的恶鬼,可当买路钱,不被侵袭。
“你最好贴身带着,用血意阳气压住,否则会给家里招来不干净的东西,虽说那绝大部分也害不了人,但有可能让你家走背字。”
不等丁松言感谢,这姑娘左右看了下道:
“我今儿就没法帮你盯着跟踪者了,但今晚还会来找你,《白蛇传》要到最后一回了吧?我得提前看到!”
那也好,我如今已有四拨人盯着……丁松言谢过小青姑娘,就近吃了一海碗焖饭,转去了码头。
张望着寻找丁大牛时,他看见一处货栈前,有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身高肩宽、几有魁梧之态的老者正拿着账本和毛笔,在多位随从簇拥下,清点货物,不时记录。
他身着细葛布直身,头戴华阳巾,行走间有龙行虎步之态。
丁松言略感眼熟,随即记起这是先前来码头时,看到的楼船甲板对弈之人,另外还有个戴黑纱帷帽的。
那老者察觉到丁松言的注视,侧过头来,望了一眼。
丁松言赶紧拱了拱手,表示自己并非有意窥探。
那老者也未计较,和蔼一笑,继续清点货物。
丁松言绕过这处货栈,没多久便找到了异常醒目的丁大牛。
有了弟弟寻求帮忙这个借口,丁大牛理直气壮地找到工头,告假离开。
“二郎你真好!”他一脸急切地感激起丁松言。
丁松言摆了下手:
“大哥,你自去吧。”
他想了想,特意又叮嘱道:
“悠着点。”
别凶性大发啊。
丁大牛拍胸脯保证道:
“我晓得,我又不是第一次去了!”
果然……之后银钱就全部上交给娘亲了?丁松言目送丁大牛健步如飞地奔向北里坊。
他这才转去甄府,蒙上黑布,七拐八绕后抵达严长青所在。
几乎是同时,清凉之意坠入他的识海,衍化出那道穿着青襕衫的身影。
“可有遇到异事?”严长青开口问道。
丁松言早有腹稿:
“我从乱葬岗归来后,‘蛾人’便不再跟踪我,任右阳也未找到‘蛾父’或‘蛾母’所在。
“夜里,我借口乘凉,出门散步,但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直至当前,亦没有完全记起。”
他这是想借严长青这位老江湖的见识判断下他所谓的“旧友”究竟在什么境界。
严长青负手踱步,笑了下道:
“老夫已知晓,你不用担忧,若来的是天人境的大宗师甚至灵台境的至人,情况早不是如今这般,甄府的虚张声势肯定已被识破,靠外物借来的力量哪能如臂使指?真灵宗他们可不会被甄千帆驱使着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就好……希望你判断准确……丁松言略微舒了口气。
明面上,定江府官方的最强力量就是宵明宗宗主,法境里排得上号的人物,真有大宗师或至人掺和这摊浑水,丁松言就不知道官方能不能较为顺利地解决此事了。
似乎察觉到他的担忧,严长青语气平和地说道:
“你别瞧不起宵明宗,他们的天罡剑阵若有两位宗师为阵眼,辅以大衍境出类拔萃之人,足以逼退天人境。”
这位老者转而又道:
“你今日要做的是买一把锋利的匕首,明日随身带至此间。”
带把匕首来?丁松言的精神一下紧绷。
“带”并不是难事,甄府根本没搜过他的身,问题是带匕首来干嘛?
“前辈,明日便要行动?”丁松言沉声问道。
严长青“呵呵”笑道:
“计谋之道虚虚实实,老夫也无法给你确定之答复,时机得当,虚能变实,时机不对,实可转虚。
“你是不是在腹诽老夫,说这样让你无从准备?你就当明日要助老夫脱困来预备。”
“是,前辈。”丁松言正是这么想的。
问题的爆发也许只剩一天了……
讲到许仕林和许仙相逢不相见后,丁松言结束今日之说书,如常离开了甄府。
他到当康庙外听了阵江湖掌故,花三钱银子另七十文铜板买了把精钢所铸的带鞘匕首。
到了傍晚,他回到城余巷,先行敲开了许长安家的院门。
“可有消息?”丁松言状似闲聊地问道。
许长安摇了摇头:
“除了练功之事,没谁讲别的。”
小船帮就这样放弃定江府了?仇也不想报了,气也不想出了?以后宁州的武林人士都知道你们怒一下只是怒一下了……丁松言有些失望地腹诽起来。
他只能悄悄给小船帮鼓劲,希望他们仅是不想再上自己的当,暗里有在筹备对付甄府,要知道,两个帮派之事是报备过官府的,是可以正当搏杀的。
进入家中,丁松言最先注意到的是神清气爽还假装沉默的丁大牛。
丁大牛咧开嘴巴,冲弟弟露出凶恶但满是感激的笑容,等刘玉藻望来,他立刻又低下脑袋,一副乖巧听话的模样。
临睡前,丁松言帮大哥搬动木箱,铺起床褥。
“花了多少?”他随口问道。
丁大牛鬼鬼祟祟地看了眼东厢房,低声回答道:
“一两五钱。”
“这么贵?”丁松言颇感诧异。
他虽然没去过这方世界的秦楼楚馆,但了解银子的购买力,这个价钱怕不是能找琴棋书画通了几样能提供情绪价值的那种,而丁大牛左看右看都不像是在意这些的,不牛啃牡丹就很好了,还对牛弹琴干嘛?
丁大牛咧嘴笑道:
“我找了七个,一个应付不了我。”
“……”丁松言眼睛圆瞪,上下打量起大哥。
这还是人吗?
丁大牛露出回味的表情,身上的凶意似乎都淡去了不少。
很快乐嘛……就你弟弟我快乐不起来,明日此时也不知是否还活着……丁松言站起身来,预备去放下门闩。
忽然,他目光一扫,看见大哥的裤口垂下一条闪烁寒光的黑鳞蛇尾,又飞快缩了回去。
丁松言的神情瞬间凝固,他呆板但正常地转动身体,弄好了门闩。
等回过身来,他已悄然将识海中那枚清濛濛的“种子”转移到了双眼。
天地一下变得清晰,他视线中的丁大牛,双脚如马蹄,身上有些许鬃毛,尾椎骨拖出了一条半长不短的黑鳞蛇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