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靥如花,感觉到冰冰冷冷滑滑腻腻的蛇尾缓缓缠动,丁松言童年看《新白娘子传奇》《狂蟒之灾》等电影电视剧的心理阴影瞬间浮了上来。
他强行挤出一抹笑容,回答起少女的问题:
“知晓了。”
天可怜见,谁能想到有白蛇来听我的《白蛇传》?
少女满意点头,粗大的蛇尾刷地收了回去,消失无踪:
“可以把今儿写的故事给我看了吧?”
“可以可以。”丁松言半转过身,拿起那叠纸张,双手奉上。
少女就着油灯和月光,认认真真地翻看起来,时不时发出“哦”的声音。
看到最后那页,她抬起头,心满意足地说道:
“原来白娘子比我想得更厉害,还能去天庭盗不死药,唔,法海呢?他都确认白娘子是蛇妖了,为何不来收她?”
好问题,我刚就卡在这了……你还盼着白娘子被收?真收了你又要哭唧唧,同为白蛇,代入感很强对吧?丁松言一边全身紧绷,一边本能地做起腹诽,以缓解尿意。
他顾不得多去推敲,脱口而出道:
“你刚不也说了?白娘子能去天庭盗不死药,可比法海厉害多了,法海正在广寻帮手,以求万无一失。”
“白娘子刚生了许仕林,身体还很虚弱,岂不是很危险?”少女一下又紧张起后续剧情,目光灼灼地等待丁松言给予解答。
你这是要一路问到结尾是吧?丁松言无奈叹气:
“白娘子也还有帮手。
“江湖有位大侠,叫做燕南天,最喜有情人终成眷属,不觉妖和人相爱有何不对,他到时会赶巧遇上,拔刀相助。”
环境危险,时间紧迫,丁松言从改编进化成了乱编。
少女长长地“哦”了一声,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明儿个再听详尽的。”她笑着站起身来。
丁松言见她并无恶意,从初遇蛇妖的恐惧中缓了过来,半是好奇半是拉近关系地问道:
“姑娘也叫白素贞?”
少女“噗呲”失笑:
“倒也没这么有缘,我不是告知过你吗?我叫小青。”
“你不是白蛇吗……我以为小青是指你的丫鬟,她穿的衣裳颜色是青绿。”丁松言解释道。
“白蛇就不能叫小青?”少女心情极好,笑容中带着几分捉弄,“我名字里有个‘青’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啥都是对的!丁松言刚要开口,脑袋忽生眩晕。
只是刹那的工夫,他就恢复了正常,眼前所见清冷如水,哪有素衣白裙的身影。
他自己也还保持着刚将毛笔搁于笔架上的状态,并未转身望向木床。
刚才的一切,刚才的白裙蛇妖,就如同他写话本细纲时不小心做的黄粱之梦一样。
油灯的昏黄与月华的皎洁交织在一起,迷蒙似幻。
“我没睡着啊……”丁松言静心感受了一阵,未嗅到有残留的香气。
可他依旧认为名叫小青的少女真的来过。
他写有故事细纲、摊开于木箱上的那些纸张,位置有所挪动。
哎,这方世界的说书人也是高危职业啊,鬼知道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来听你的故事,若是吊胃口太过,若是结尾不能让他们满意,嘶,下场不敢想象……丁松言认真思考起要不要去报官。
只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做出了决定:
蛇妖怎么了?
蛇妖就不能成为朋友吗?
我最初看重小青,想和她建立点关系,就是觉得她家世背景应当不错,心地也算良善,又还保留着几分天真娇憨,如今这些都没变,我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变。
是人还是妖不影响这方面的判断,我又没想着当许仙。
而且,经此一事,丁松言觉得自己和少女小青也不那么生疏了,属于有点共同秘密的交情,之前不太好开口不太好打听的许多事情,如今可以试着问一问了。
丁松言呼了口气,想起之前情急下在小青面前编的那些桥段,就一阵头疼。
这些必须得用上,骗谁也不能骗财神爷啊,尤其是能一口把你吞了的财神爷!
把先前说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觉得也还行吧,至少这能解释法海为何不敢正面对付白娘子,只是把许仙拐到金山寺,诱白娘子登门。
有了计较,丁松言拿起毛笔,蘸了蘸墨,继续忙碌。
…………
定江府只封闭城门,并无宵禁,但深夜时分,行于小巷,依旧空荡寂静。
穿着青绿色罗裙的丫鬟追着少女小青,担忧问道:
“小姐,你为何用变化之术吓丁二郎?”
小青穿的仍然是白日里那套紫色衣裳,看起来纤细娇弱,她呼吸着夜晚的凉风,心情颇好地甩着双手道:
“他先骗我的,分明是刚想出来的故事,还说是新学的话本,那首曲子也是,我问过人了,没这种曲式的!”
“可,可他会不会去报官,说遇到了蛇妖?”丫鬟忧心忡忡。
小青“呵呵”笑了一声:
“他不知道,羿姓和宵明宗的人还不清楚?帝颛顼绝地天通后,哪还有蛇妖能化形成人?”
“也是哦。”丫鬟放下心来,自言自语道,“而能练成蛇身的功法有好些门,没那么好猜。”
小青边脚步轻快地走向外面大街,边一前一后摆荡起手臂,笑嘻嘻说道:
“平日里能保持人形,只愿意时才现出蛇尾,这可是天人境方才能做到的事情,丁二郎若是报官,包管吓羿姓与宵明宗的人一跳。”
“嗯嗯!”丫鬟跟着小姐高兴起来,“除了天人境的大宗师,也就几门擅长变化的武功能办到这事……”
说到这里,她忽然呆住:
“小姐,羿姓和宵明宗的人会不会因此猜到我们的身份,坏了后面的事?”
“对哦……”小青眨了眨眼睛,停下了脚步。
过了几息,她抿了抿嘴道:
“丁二郎应当不会报官。
“就算他真去了衙门,烦恼的也是二叔,我顶多受点责罚,禁禁足,反正都习惯了。”
丫鬟一时无言,见小姐不再纠结此事,也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道:
“小姐,你说,我们离开定江府前,能听完《白蛇传》吗?”
“应当可以。”小青琢磨了一会儿,恶狠狠道,“若是不行,离开前那晚,我就把丁二郎绑走,让他说一整晚的书,说到结尾!”
“好好好!”丫鬟非常赞同。
再无烦恼的主仆二人轻笑浅闹着散步于行人稀疏的街巷,往天阳会馆而去。
…………
炎阳烈照之下,当康庙外的一株大树下。
丁松言就着昨日的细纲底稿,加入燕南天,将故事一路推进到了法海把许仙“拐”到老巢金山寺。
看到小青又是一脸“怎么能在这里结束”的愤慨表情,他知晓对方今天夜里估摸着又要上门,于是按捺下冲动,没当场打听消息。
这里人多耳杂,不是交流的好地方。
等夜深人静之时再问。
凑合着解决了午饭,丁松言记起秦暖笙昨日的叮嘱,一路找去了隆兴街,找到了邵神医的延年医馆。
刚入门,还未来得及询问,他就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坐于侧面的椅子上。
那是一腿三眼的曲中横。
轻烟还让我今晚带上预备好的礼物去宝平巷感谢曲三郎,没想到晌午便于延年医馆碰上了……丁松言走了过去,询问起额头那只横眼紧紧闭着的曲中横:
“曲三郎,这是?”
曲中横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气没力地说道:
“我爹爹突然肚痛难忍,只好送到邵神医这里,邵神医说情况不是太好,需得开腹。”
开腹?丁松言下意识想掏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个词的画风是不是有点不太对?
他刚坐下,隔断内外的木门就已打开,套着蓝罗直身的邵神医从内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名少年两名童子。
其中一个童子端着木制托盘,托盘上放有沾上血迹的柳叶式薄刀、平刃式薄刀、圆针、镊子、剪刀、羊肠线等物。
曲三郎刷地站起,跳着迎向邵神医。
邵神医轻轻颔首:
“你父亲是肠道堵塞,我已取下那段,将两侧重新缝合在一起……”
他讲解情况时,丁松言听得目瞪口呆。
这方世界的医术发展到这种程度了?
“后续得在医馆待至少一月。”邵神医转而对丁松言道,“稍等片刻,我去清理一下。”
“好的,邵神医。”丁松言今日才发觉,邵神医的瞳孔似乎染着点白色。
重新坐下后,曲三郎明显放松下来,对身旁的丁松言感叹道:
“颛顼帝绝地天通前,我们一族有吉量神马,只要骑乘,便可寿达千岁,到如今,不仅吉量自身都难以久活,近乎绝迹,就算真有大机缘遇上,乘之也最多寿二百。”
两百岁不少了……我前世才活了三十出头……丁松言于心里咕哝起来。
“放在当下,寿二百也不错了。”曲三郎自顾自说道,“真要还有吉量神马,我爹爹哪会未到古稀便受此苦痛。”
“至少有邵神医在,能救回来。”丁松言宽慰了一句。
他没问曲大郎、曲二郎为何未出现,先前丁轻烟也没提这茬,根据他对曲家醉心机关之物、时有事故发生的了解,还是不问比较好。
陪着闲聊了一会儿,丁松言拿出妹妹买的那件技巧之物,连盒子一块递给曲中横,表达了谢意。
曲中横露出几分笑意:
“轻烟妹妹真是细心,我便却之不恭了。
“丁二郎,我往日里觉得你畏畏缩缩,不像男人,若不是有轻烟妹妹,我都不想搭理你,如今看来,你为人还是不错的。”
哥,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娶我妹妹了!丁松言发现曲三郎的情商是真不高,连装都不会装的那种。
不过,和这种人相处,不用始终揣着八百个心眼,不用担心他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想了下,丁松言岔开了话题:
“曲三郎,你额头这只眼平时都不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