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都市言情 > 大国军垦 > 正文 第3360章 试车前的长夜
    军垦城研发所的灯,从来没有在凌晨两点前全部熄灭过这不是什么夸张的说法,是事实

    伊万在值班记录本上记了十几年,每天最后一页写的都是同一句话:

    “最后离开时间——”

    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有时候是一,有时候是二,有时候是三最晚的一次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那天天山发动机的第二台原型机在试车中炸了,涡轮叶片碎成了几百片,嵌在试验台的防护装甲上,像一把钢珠打在泥墙上留下的弹孔

    那天晚上,谁都没有回去海莲娜蹲在试验台前,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片

    她捡了整整一夜,膝盖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跪到第二天早上站不起来,是叶海把她背回办公室的

    她的右腿从那以后就瘸了,走路的时候一拐一拐的,但她从来不说是因为那晚跪了太久

    有人问起,她就说:“老了膝盖不行了”

    叶海知道不是老了但他也不说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不说,反而重

    今天是天山发动机第四台原型机试车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按照计划,明天上午九点半正式点火

    如果成功,这台发动机将进入装机测试阶段——

    这意味着离装上华夏人的大飞机,又近了一大步

    如果失败,退回原点,从头再来,又要等至少一年

    没有人想失败

    叶海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厚厚一迭图纸他的眼睛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已经看了将近十个小时

    从今天早上八点到现在,除了吃了两顿饭、上了三次厕所,他的屁股几乎没有离开过这把椅子

    图纸上画的是涡轮叶片的新型冷却孔排列方式——

    第四台原型机用的是第三代单晶高温合金,耐温极限比上一代提高了五十度

    五十度,听起来不多,但在航空发动机领域,这五十度意味着涡轮叶片能在更高的温度下工作,意味着燃烧室可以烧得更猛,意味着推力可以提高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就是一代发动机的差距

    但温度越高,风险越大

    第三代单晶合金的材料特性还没有完全摸透,在极限工况下会不会出现晶界滑移、会不会产生蠕变变形、会不会在应力集中点萌生裂纹——这些都是未知数

    仿真软件跑了一百多遍,每一遍的数据都不一样,有的说没问题,有的说有问题,有的说问题不大但需要进一步验证

    叶海把那些仿真数据打印出来,贴在墙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异常点

    那几个点像几个红色的眼睛,盯着他,冷冷地、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阿依古丽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放在他桌上

    她没有说话,在叶海对面坐下来,安静地看着他

    她已经在材料实验室里加了一整天的班,做的是涡轮叶片涂层的微观结构分析

    涂层也是新配方,加入了微量的稀土元素,目的是提高抗氧化性能

    她在电子显微镜下观察了几十个小时,拍了上百张照片,每一张都仔仔细细地比对

    结果还不错——新配方的涂层结构致密,没有发现明显的微裂纹

    “你看完这几张就回去休息”

    阿依古丽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天要试车,你不能带着黑眼圈上试验台”

    叶海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眶下面青黑一片,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了,每天晚上都是一点多才回宿舍,早上不到七点又爬起来

    “再看一张”他说

    “你说了五遍‘再看一张’了”

    “这次是真的”

    阿依古丽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帮他按了几下

    叶海的肩膀硬得像石头,肌肉绷得紧紧的,指甲掐上去都留不下印子

    她叹了口气,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哈萨克语

    叶海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再不回去睡觉,我就把你拖回去’”

    叶海的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收回来了他看着墙上的图纸,那些红色的圈点还在那里盯着他

    “阿依古丽,你说,如果明天试车失败了,怎么办?”

    阿依古丽的手停了一下“不会失败的”

    “万一呢?”

    “万一失败了,就再来一次你又不是没失败过”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第二台炸了,第三台成了第四台比第三台好第五台会比第四台更好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你妈在这里等了十几年,不怕再多等一年”

    叶海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握住阿依古丽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握了一下,松开了

    “再看最后一张我保证”

    阿依古丽没说话,坐回对面,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她看着叶海低下头,把那最后一张图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像两把锁拧在一起,手指在图纸上慢慢移动,一条线一条线地过

    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着什么——可能是一个数字,一个公式,一个他反复确认了很多遍但还是不放心的参数

    十几分钟过去了叶海抬起头,把图纸整整齐齐地摞好,用镇纸压住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走吧”

    阿依古丽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把里面凉透了的茶倒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洗了两遍,用纸巾擦干

    “你这是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是习惯”

    叶海穿上外套,把那件沾满机油和铅笔灰的工装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换了一件干净的茄克

    “我妈说过,晚上看不放心的图纸,早上起来再看一遍如果两遍都一样,那就是对的如果不一样,那就是有问题”

    “你妈说的?”

    “嗯她说了几十年了”

    两个人走出研发所外面,夜风很冷,吹得人缩脖子

    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把一袋子碎银子泼翻了研发所门口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又细又长

    门卫老头从值班室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又把头缩回去了

    他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看惯了这些年轻人深更半夜才出来,早就见怪不怪了

    研发所的楼里,还有几盏灯的亮着

    三楼的窗户透出白色的光,那是叶雨平的办公室叶海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影在窗前走来走去

    “你爸还没走”阿依古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今晚不走了每次试车前,他都不走”

    “他睡哪儿?”

    “办公室有张行军床我妈给他铺的但他经常不睡,坐着坐着就天亮了”

    阿依古丽沉默了一会儿“你们家的人,都这样?”

    叶海想了想“差不多吧”

    两个人走回宿舍楼下阿依古丽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叶海

    路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暗处,但那双眼睛很亮

    “叶海,明天试车,你会紧张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叶海看着她,没有否认

    “会”

    “紧张就紧张别憋着”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手心正对着他心脏的位置,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里在有力地跳动着

    “你的发动机,会飞上去的”

    叶海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上他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阿依古丽,是因为明天

    明天是第四台原型机的试车日,是他和母亲、和伊万、和凯文、和整个研发团队熬了无数个日日夜夜换来的大考

    “你上去吧”他松开她的手

    “你先走”

    “我看着你上去”

    阿依古丽笑了,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片花瓣落在了皮肤上

    “晚安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进了楼道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越来越轻

    叶海站在楼下,听着那脚步声从清晰变模糊,从模糊变消失

    一直站到四楼靠东边那扇窗户的灯亮了,站到窗台上映出一个人影停了几秒钟又移开了,他才转身往回走

    经过研发所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还亮着,人影还在窗前走来走去

    叶海犹豫了一下,转身进了楼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光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像一列火车从山下开到山上

    他走到三楼,推开叶雨平办公室的门

    叶雨平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不少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像刀刻的沟壑听到门响,他转过身

    “你怎么还没回去?”

    “来看看你”

    叶雨平愣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海坐下来

    “看完了回去吧”叶雨平说

    “爸,你紧张吗?”

    叶雨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不紧张”

    “你骗人你每次试车前都睡不着妈说的”

    叶雨平没有否认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茶叶泡得太久了,苦得发涩

    “叶海,”他说,“你知道你妈为什么要搞发动机吗?”

    叶海想了想“因为她喜欢”

    “不只是喜欢”

    叶雨平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当年在汉堡,被那些人排挤的时候,去军垦城你还要回来吗?”

    “她说,到军垦城把发动机搞出来搞出来了,再回来搞不出来,死也不回去”

    叶海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故事,但每次听父亲讲起来,心里还是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仅仅是为母亲的遭遇感到不平,更是在那段往事里看到了一种近乎执拗的骄傲——不靠任何人施舍的骄傲

    “她是被人威胁,在欧洲待不下去了,才来了军垦城来的时候,她什么都没带就一个箱子,里面装的是图纸”

    叶雨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些图纸,是她十几年攒下来的每一张都有她的签名,每一张她都改过无数遍”

    叶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跟母亲的手不像——母亲的手细长白净,像钢琴家的手;

    他的手粗糙宽大,指腹上全是老茧,是常年握扳手、拿锉刀磨出来的

    但他们的指纹是相同的他在电脑上比对过——母亲右手的拇指指纹跟他右手的拇指指纹,有两道纹路走向完全一致

    他在报告里写过一句话:“遗传不仅发生在基因层面,也发生在选择与热爱上”

    导师看了,在旁边批了一行字:

    “这句话改掉太感性了,不像论文”

    他没有改,但最后发表的时候,那句话还是被拿掉了

    “叶海,”

    叶雨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明天试车,你上试验台?”

    “上”

    “怕不怕?”

    叶海想了想“怕”

    “怕就对了”

    叶雨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一块石头:

    “不怕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傻子你不是天才,也不是傻子所以你会怕怕了,你就会小心小心了,就不会出错”

    叶海抬起头,看着父亲叶雨平的眼眶有一点红,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红眨掉了

    “行了回去吧明天还要早起”

    叶海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爸”

    “嗯”

    “你也早点睡别在椅子上坐到天亮妈说你上次坐到天亮,腰疼了好几天”

    叶雨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妈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说我也知道我看到你贴膏药了”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然后叶雨平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知道了去睡”

    叶海拉开门,走了出去叶雨平站在窗前,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步伐很快,身板挺得笔直,像一棵在戈壁滩上站了三十年的白杨树

    叶雨平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才转过身,走到角落里,拉开那张行军床

    床上海莲娜铺了厚厚的褥子,枕头是她自己做的,里面装的是荞麦壳,枕着不太软,但很踏实

    叶雨平躺下去,听着荞麦壳在枕头里沙沙作响,像戈壁滩上的风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的试车流程

    进气压力、燃烧室温度、涡轮转速、排气温度——每一个参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放电影一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他在这个办公室待的时间并不多,那道裂缝是来的时候出现的,去年的冬天特别冷,暖气烧得特别热,热胀冷缩间,天花板就裂开了

    他一直没有叫人修,不是因为忙,是因为习惯了裂缝在那里,就像他在这里,谁也不碍谁

    叶雨平又翻了个身,把枕头折了一下,垫在脖子底下

    荞麦壳沙沙地响,像戈壁滩上的风在说话他闭上眼睛,这次没有睁开

    他想起海莲娜说的话——“我们搞发动机的人,就像种树的人种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你不种,它就永远长不出来”

    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朴素的话,也是最有力的话他把它记在心里,记了十几年

    研发所的另一头,海莲娜的办公室灯也亮着

    她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第四台原型机的全部技术资料,厚厚三大本,每一本都有几百页

    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但每次试车前,她都要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这是她的规矩,几十年没变过

    她的膝盖疼得厉害,从下午就开始疼,到了晚上简直坐立不安

    抽屉里有一瓶止痛药,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吃了止痛药人会发困,明天试车的时候脑子不清楚,不行

    她把药瓶放回抽屉,用手揉着膝盖,慢慢地揉,一圈一圈的

    膝盖又肿了,比昨天又大了一圈,皮下的积液让整条小腿看起来都胀鼓鼓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开了一张假条——“建议休息两周”——然后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假条不是给自己准备的,是给别人看的她不需要休息,她需要试车

    门被敲响了不是那种轻轻的敲门,是很有力的、笃定的三声,间隔均匀,节奏平稳——她太熟悉这种敲门方式了

    “进来”

    叶海推开门走进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看起来不像刚才在工作台前坐了十几个小时的人

    “你怎么还没回去?”

    海莲娜把揉膝盖的手收回来,放在桌下,不让他看到

    “来看你一下爸说你腰疼,让我来看看”

    海莲娜看了他一眼“你爸说什么你都信?”

    “他说的关于你的事,我都信”

    海莲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折扇

    她没有接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叶海坐下来

    “妈,你明天上控制室吗?”

    “上”

    “你膝盖——”

    “膝盖没事”

    海莲娜打断他,语气跟叶雨平一模一样,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叶海,明天试车,你上试验台我在控制室咱们娘俩,一个在前线,一个在后方”

    叶海看着母亲,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深,但那双蓝色的眼睛还是亮的

    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亮,是自己发出来的亮

    是那种在实验室里熬了几十年、在失败中爬起来无数次、被人排挤过被人威胁过但从来没有放弃过的人,才会有的亮

    “妈,”他说,“明天如果成了,你回一趟汉堡吗?”

    海莲娜愣了一下“回汉堡?干什么?”

    “去看看你以前待过的地方让那些人看看,你的发动机,装上了华夏的飞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海莲娜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摊开的技术资料

    沉默了很久,久到叶海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掉下来

    “不回去了”她的声音有些涩,“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才是”

    叶海握住母亲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瘦,骨节分明,跟他那双粗糙宽大的手迭在一起,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又像是两代人在同一张图纸上按下的接力手印

    “妈,明天成了,我带你去看杏花叶家老宅院子里那棵,大伯说再过两天就开了”

    海莲娜看着他,眼眶里的水雾又浓了一层

    “好去看杏花”

    叶海松开母亲的手,站起来,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听到母亲在身后说了一句德语

    他听不懂德语,但他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她每次在他离开实验室的时候都会说

    不是“再见”,不是“晚安”,是“小心点”说了几十年了

    从波士顿到军垦城,从实验室到试验台,从地下室到航空发动机研发中心

    她说了几千遍他听了几千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听到一样,让他的脚步顿一顿,让他的心跳快一拍,让他忍不住想回头,想回去再抱一下那个头发花白、膝盖肿痛、但在试验台前比谁都站得直的女人

    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研发所的门卫老头在值班室里打了个盹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监控屏幕,研发所里还有两盏灯亮着

    三楼的,和一楼的三楼的灯是叶雨平的办公室,一楼的灯是海莲娜的办公室

    这两盏灯,总是在凌晨还亮着,来几年了,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老头裹了裹军大衣,继续打盹

    军垦城的夜,黑得纯粹研发所的灯,亮着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