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垦城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六点,太阳就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像谁用刷子蘸了颜料,随意地抹了一道
杨威站在平台小楼的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山
雪峰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蓝色,像一把把倒插在天边的刀
他的手机响了是林小雨
“杨总,清水河牧场的第三批羊出栏了品质比前两批都好,广州那边的老板说要加单”
“加多少?”
“一年八千只”
杨威在心里算了一下八千只,按现在的价格,就是两千四百万的销售额
加上红山牧场的六千只,两个牧场加在一起,一年就是一亿多的流水这个数字,放在几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小雨,你盯一下品控每一只羊都要过你的手不合格的,一只都不能发”
“明白”
挂了电话,杨威站在屋顶上,点了一根烟风吹过来,烟灰被吹散了,火星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平台刚起步,什么都没有一块牌子,几个人,一间破仓库
现在呢?两个牧场,几百户牧民,一年上亿的流水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桥是一砖一瓦砌起来的急不得,也停不得
楼下传来脚步声张建疆爬上来,手里拎着一瓶白酒和两个纸杯
“威哥,喝一杯?”
杨威看了他一眼“你哪来的酒?”
“赵东来从老家带来的说是他爹自己酿的,纯粮食酒,不上头”
张建疆倒了两杯,递了一杯给杨威两个人站在屋顶上,端着纸杯,碰了一下
酒很烈,喝下去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威哥,”张建疆擦了擦嘴,“你说,咱们这个平台,能做成什么样?”
杨威想了想“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不会只是一个卖羊的平台”
“那它是什么?”
“是一座桥联接牧区和城市,连接牧民和消费者”
张建疆沉默了一会儿“威哥,你说话越来越像你爸了”
杨威愣了一下“我爸?我爸可不会说这种话他只会说,‘干就完了,别磨叽’”
张建疆笑了“那倒是杨叔那个人,一辈子都这样”
两个人站在屋顶上,看着远处的天山暮色越来越浓,天边的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像一块巨大的绸缎铺在天上
“建疆,”杨威突然说,“你说,牧民们信咱们吗?”
张建疆想了想“信但不是一开始就信是一步一步信的你帮他们卖出了第一批羊,他们信了你帮他们修了路,他们更信了你把孩子的学费解决了,他们就彻底信了”
杨威点了点头他想起哈布力大爷,想起那个赶了三天三夜羊来送他的老人
哈布力大爷的信,不是用嘴说的,是用行动做的
他赶了三天三夜的羊,走了几百公里的路,把羊送到他面前那不是交易,是信任
“威哥,”张建疆把纸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你说,咱们这个平台,能传到下一代吗?”
杨威看着他“下一代?”
“杨成龙啊你儿子你不是说他毕业后要回来吗?”
杨威沉默了一下杨成龙他的儿子在伦敦读书,自己做了一个叫“天马”的品牌,卖北疆的手工围巾到欧洲
那小子,比他强不是强在赚钱,是强在心里有人
哈布力大爷的那些围巾,以前一条只卖几十块钱现在呢?卖到欧洲,一条一千多
这多出来的钱,不是他拿,是那些牧民拿那小子,心里装着别人
“他回不回来,是他的事”杨威说,“我把桥修好他走不走,他自己选”
张建疆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威哥,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硬”
“硬怎么了?”
“硬的人,容易断”
杨威没说话他把纸杯里的酒喝完,把杯子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走吧,下去明天还要去果子沟”
“果子沟?你去果子沟干什么?”
“谈合作那边的牧场也想加入平台”
张建疆愣了一下“果子沟?那地方路都没通,你怎么去?”
“开车去没路就开出一条路”
张建疆摇了摇头,跟着他下了楼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像两匹老马在戈壁滩上奔跑
伦敦,东区码头,同一天下午
杨成龙坐在“基石与翅膀”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天马”的账本
他的眼睛盯着那些数字,但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杨威他爸那个在军垦城修桥的人
他拿起手机,给杨威发了一条消息:“爸,平台最近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挺好的清水河牧场的第三批羊出栏了,广州那边要加单”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心里踏实了一些他又发了一条:“爸,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膝盖有点疼”
“去医院看看”
“不去没时间”
杨成龙看着这行字,鼻子突然酸了一下他爸跟他一样,都是那种“没事”的人
疼了不说,累了不说,病了也不说不是不想说,是不好意思说
他打字:“爸,等我毕业了,我回去帮你”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杨威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稳
“儿子,你不用帮我你做你的‘天马’,我做我的平台咱们爷俩,各干各的但有一条——你累了,就回来爸在”
杨成龙听了三遍他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窗外,泰晤士河灰蒙蒙的,流速很慢
但他心里不冷因为他知道,八千公里外,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不是林晚晚是他爸
他睁开眼睛,又发了一条消息:
“爸,我知道了你膝盖疼就去医院看看别硬撑”
“行明天去”
杨成龙看着那行字,笑了他知道“明天去”的意思是“不一定去”但他爸说了“行”,就已经是让步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账本
军垦城,同一天晚上
杨革勇坐在叶雨泽的书房里,手里端着一碗奶茶,喝得呼噜呼噜响叶雨泽坐在对面,面前的棋盘上摆着一盘残局
“老杨,”杨革勇放下碗,“杨威的平台,做大了”
叶雨泽捏着一枚棋子,在手里转了转“多大?”
“一年上亿的流水”
叶雨泽把那枚棋子落下去,啪的一声“上亿?那不小了”
“是不小但他还想去果子沟”
叶雨泽抬起头“果子沟?那地方路都没通”
“所以他要开路”
叶雨泽沉默了一下“你儿子,像你”
杨革勇笑了“不像我他比我强我只知道挖油,他知道修路”
叶雨泽也笑了“你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比比来比去,累不累?”
“不累比着比着,就习惯了”
叶雨泽摇了摇头,拿起一枚棋子,又落下去“将军”
杨革勇低头一看,自己的老帅又被逼到了角落,无路可走
“你什么时候——”
“在你喝奶茶的时候”叶雨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老杨,下棋的时候别喝奶茶一喝就输”
杨革勇把碗放下,瞪了他一眼“再来一盘”
“不来了太晚了你该回去了”
杨革勇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肩上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老叶”
“嗯”
“你说,杨威的平台,能传到下一代吗?”
叶雨泽看着他“你是说,传到成龙手里?”
“对”
叶雨泽想了想“能但不是现在现在成龙还小,心还在外面等他飞累了,就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爸已经把桥修好了他走上去,就行了”
杨革勇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口老钟滴答滴答地响
叶雨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看着棋盘红方的车已经过了河,黑方的马还在家里守着
他不知道这盘棋谁会赢但他知道,棋局还在继续
而下一盘棋,该轮到年轻人下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