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都市言情 > 大国军垦 > 正文 第3323章 苏荷区的夜
    七月的伦敦,天黑得很晚

    晚上九点,太阳才刚刚落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像谁用刷子蘸了颜料,随意地抹了一道

    苏荷区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酒吧、餐厅、夜店,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亮起来,红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花花绿绿

    叶归根是被威廉叫出来的

    “来苏荷区,有个新开的酒吧,老板是意大利人,调酒一流”

    威廉在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叫上你那个朋友,杨成龙,一起”

    叶归根本来不想去他正在改坦桑尼亚的报告,改到第三稿,萨克斯教授还是不满意

    但他看了一眼窗外,伦敦难得的好天气,不出去好像对不起这个夏天

    他给杨成龙打了个电话

    “出来苏荷区威廉请客”

    “不去我在看书”

    “看什么书?”

    “农村发展学第七章”

    “明天再看今晚出来”

    “不去”

    “那我跟汉斯说你不去,他会天天问你为什么不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换件衣服”

    杨成龙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就来了

    叶归根也是一身休闲装,黑色的衫,深蓝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

    两个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大学生但如果有人仔细看,看叶归根手腕上那块表,看杨成龙脚上那双鞋的做工,就会知道,这两个人没那么普通

    只不过他们自己并不在意这些

    威廉订的位置在酒吧的二楼,一个半开放的包厢,能看到整个一楼的大厅

    包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熟面孔,艾米丽、王浩然,还有几个上次聚会见过的人

    “来了!”威廉站起来,跟叶归根握了握手,又冲杨成龙点了点头,“坐喝什么?”

    “啤酒就行”叶归根说

    “我也是”杨成龙说

    威廉皱了皱眉“来这种地方喝啤酒?算了,我帮你们点”

    他转头跟服务员说了几句意大利语,服务员点了点头,走了

    不一会儿,酒上来了不是啤酒,是两杯颜色很漂亮的鸡尾酒,一杯深红,一杯淡金,杯口装饰着一片薄薄的橙皮和一颗樱桃

    “这叫,”威廉说,“我的最爱尝尝”

    叶归根端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甜的,烈的,三种味道混在一起,有点冲,但后味很舒服

    “好喝”他说

    杨成龙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几个人聊了起来聊课程,聊报告,聊各自的暑假计划

    艾米丽要去摩洛哥,做一个关于女性手工业者的调研项目

    王浩然要回新加坡,在他爸的银行里实习威廉要去法国南部,他家里在那里有一栋别墅

    “你呢?”威廉问叶归根

    “我可能去一趟肯尼亚基金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到了年中评估的时候,我得亲自去看看”

    “肯尼亚?”威廉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个地方安全吗?”

    “还行我有人接应”

    威廉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大概知道叶归根说的“有人接应”是什么意思——叶家在非洲的势力,他多少听说过一些

    气氛正好的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人走上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西装,里面是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打扮都很讲究

    叶归根认出了他刘子轩

    刘子轩也看到了他们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叶归根身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哟,叶大少爷又见面了”

    叶归根点了点头“刘公子”

    刘子轩走过来,站在包厢的入口处,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洋洋的

    “怎么,今天没带你的非洲项目来聊?”他的语气里带着刺

    “还是说,今天要聊的是你在肯尼亚的小额信贷?几万美元的项目,也值得你亲自飞过去?”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几个人的目光在叶归根和刘子轩之间来回转

    叶归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几万美元的项目,确实不大但有人需要,我就去做刘公子最近在忙什么?还是在帮你爸管那个棕榈油生意?”

    这句话的潜台词很明显:你还在靠你爸,我已经自己做事了

    刘子轩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我帮我爸管生意怎么了?刘氏集团年营收两百亿美元,我管的是东南亚最大的棕榈油精炼厂你呢?你的基金规模多大?两百万?三百万?”

    “两百万”叶归根说,语气很平静

    “两百万?”刘子轩笑了,声音很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两百万美元的项目,也值得你天天挂在嘴边?叶家好歹也是世界级的家族,怎么到你这一代,就变成做慈善的了?”

    包厢里有人偷笑

    杨成龙坐在旁边,端着酒杯,一直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叶归根看了刘子轩一眼,眼神很平静,但杨成龙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火

    “刘公子,”叶归根说,“你知道我爷爷怎么说你爸吗?”

    刘子轩愣了一下“怎么说?”

    “他说,刘氏集团的老板,是东南亚华人里最会做生意的人之一他当年去印尼的时候,也是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但他敢闯,敢干,敢在别人都不敢去的地方扎根三十年下来,才有了今天的刘氏集团”

    他顿了顿

    “但你爸敢去印尼的时候,是一九八几年那时候印尼什么样?排华、政变、经济崩溃你爸在那样的环境里扎下根来,靠的不是家里的钱,是自己的胆”

    刘子轩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叶归根没给他机会

    “你现在穿的这件西装,阿玛尼的,对吧?你爸在你这个年纪,穿的是地摊上买的衬衫”

    “你现在喝的是三千块一瓶的香槟,你爸在你这个年纪,喝的是街边一块钱一瓶的啤酒”

    叶归根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刘子轩面前

    “你说我的基金小,两百万美元对,确实小但这钱不是我爷爷给的,是我自己赚的”

    “北非那个项目,去年亏损,今年开始盈利了肯尼亚那个项目,年化回报12%不大,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了该花的地方”

    他看着刘子轩的眼睛

    “刘公子,你帮你爸管那个精炼厂,管了多久了?三年?五年?你给我说说,那个厂的利润率是多少?员工有多少?市场占有率是多少?”

    刘子轩的脸涨红了“这些数据是商业机密……”

    “你不知道”叶归根替他说完了“你爸让你管那个厂,是因为你是他儿子,不是因为你懂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你姓刘,不是因为你行”

    酒吧里彻底安静了连楼下的音乐声都显得遥远了

    刘子轩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叶归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太过份”

    “我过分?”叶归根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是你先找事的上次在聚会上,你说投非洲农业的人是傻子今天你又来,说我做的是慈善刘子轩,你是不是觉得,叶家的人好欺负?”

    刘子轩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几个人也安静了,没有人敢出声

    “我告诉你,”叶归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叶家的人,不惹事,但也不怕事你觉得你刘家有钱?是,有钱但你爸见到我爷爷,得叫一声‘叶哥’你爸欠我爷爷的人情,够还三辈子”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今天这杯酒,算我请你的下次见面,客气点”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杨成龙跟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出酒吧身后,威廉和艾米丽面面相觑,王浩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摇了摇头

    “刘子轩这个人,”王浩然说,“不长记性”

    走出酒吧,苏荷区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烧烤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叶归根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

    “爽了”他说

    杨成龙看着他“你刚才太冲了”

    “我知道但我不后悔”叶归根把手插进口袋里,沿着街慢慢走,“刘子轩那个人,你不怼他一次,他会一直来今天怼完了,以后就清净了”

    “你爷爷不是说了吗?‘让三步’”

    “三步走完了”叶归根说:

    “第一次在聚会上,我让了第二次在课堂上,他又阴阳怪气今天是第三次三步之后,该亮拳头了”

    杨成龙没说话他知道叶归根说得对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苏荷区的夜晚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有穿着西装刚下班的上班族,有打扮时髦的年轻男女,有推着自行车的外卖员,有蹲在墙角弹吉他的街头艺人

    “你知道吗,”叶归根突然说,“我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我爷爷”

    “想他什么?”

    “想他年轻时候的事他刚创业的时候,也是被人看不起一个从军垦城出来的小子,什么都没有,谁也不认识”

    他去谈生意,人家看他的穿着打扮,连门都不让进但他不服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硬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儿,把生意做起来了”

    叶归根停下来,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

    “我爷爷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是不服别人说他不行,他就非要做给他看”

    杨成龙点了点头“你爷爷是个厉害的人”

    “你爷爷也是”叶归根说,“你爷爷那个人,看着粗,其实心细得很他捐钱让你来UCL,不是因为你不行,是因为他不想让你走弯路”

    杨成龙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不会让他失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们停下来等

    “归根,”杨成龙说,“你刚才说刘子轩他爸欠你爷爷的人情怎么回事?”

    叶归根想了想“具体的不太清楚好像是九几年的时候,刘子轩他爸在印尼遇到了一次排华风波,生意差点垮了”

    “是我爷爷帮了他一把,给他介绍了几个买家,把他的棕榈油卖出去了”

    “所以你爷爷帮过他”

    “对但他爸是个人物,知道感恩每次来华夏,都要去军垦城看我爷爷倒是他儿子,不知天高地厚”

    绿灯亮了,两个人过了马路

    “归根,”杨成龙说,“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紧张了”

    “紧张什么?”

    “怕你跟他打起来”

    叶归根笑了“打起来?不至于刘子轩那个人,嘴硬,胆子小他不敢动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真正有胆的人,不会在酒吧里找茬他会把事情做在暗处,让你不知不觉就输了刘子轩没那个脑子”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懂人了?”

    “大概是来了伦敦之后”叶归根说,“这里的人太复杂了,不学不行”

    两个人走到一个地铁站入口,停下来

    “回去了?”杨成龙问

    “嗯明天还要改报告”

    叶归根正要下楼梯,手机响了是威廉发来的消息

    “叶,刚才的事,我替刘子轩道个歉他喝多了,嘴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叶归根回了一条“没事我不跟他计较”

    威廉又回了一条“不过你刚才那番话,说得太狠了刘子轩的脸都绿了估计以后见到你,得绕道走”

    叶归根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起来

    “走,”他对杨成龙说,“坐地铁回去”

    两个人下了楼梯,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几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照得整个站台惨白一片

    “归根,”杨成龙靠在柱子上,说,“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像刘子轩那样,仗着家里的钱,到处欺负人?”

    叶归根想了想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吃过苦”

    “我们吃过什么苦?”

    “不是那种苦”叶归根说,“是见过吃苦的人见过我爷爷年轻时候的样子,见过你爷爷每天五点起来做早饭的样子,见过哈布力大爷赶了三天羊来送人的样子见过这些,就不会变成那样”

    杨成龙点了点头

    远处传来地铁的声音,轰隆隆的,越来越近隧道里的风先到了,呼呼地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地铁进站了车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车厢里人不多,有几个空座叶归根坐下来,杨成龙坐在他旁边

    地铁开动了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

    “成龙,”叶归根说,“你说,刘子轩今天晚上回去,会干什么?”

    杨成龙想了想“大概会给他爸打电话”

    “打就打呗”叶归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爸要是知道今天的事,大概会骂他,不是骂我”

    “为什么?”

    “因为他爸懂一个知道从零开始的人,不会看不起另一个从零开始的人哪怕那个‘零’是两百万美元,那也是从零开始的”

    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黑暗,想着叶归根说的那些话

    两百万美元,在刘子轩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北非那个村子里,两百万美元意味着电、意味着水、意味着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

    这个道理,刘子轩不懂但他爸懂

    地铁在隧道里轰隆隆地开着,带着两个年轻人,穿过伦敦的地底,往宿舍的方向去

    叶归根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地铁上刚跟朋友喝完酒”

    “喝多了?”

    “没有”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包薯片我在你宿舍等你”

    叶归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我宿舍?”

    “我想你了不行吗?”

    叶归根笑了“行什么口味的?”

    “盐醋味的”

    “那玩意儿能吃吗?”

    “你管我”

    “行盐醋味”

    他挂了电话,发现杨成龙正看着他

    “伊丽莎白?”

    “嗯她在我宿舍等我”

    杨成龙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笑什么?”叶归根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的日子过得挺丰富的”

    叶归根也笑了“还行吧”

    地铁到站了两个人走出车厢,上了楼梯,出了地铁站

    伦敦的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反射出一片柔和的光

    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归根,”杨成龙说,“明天还去图书馆吗?”

    “去报告还没改完呢”

    “那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叶归根拐进一条小巷,去便利店买薯片杨成龙继续往前走,回自己的宿舍

    杨成龙走了几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叶归根的背影消失在便利店的玻璃门后面,灯光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笑了一下,转过身,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路照得很亮伦敦的夜,安静下来了

    七月中旬,叶归根去了肯尼亚

    他没坐头等舱,也没坐商务舱,坐的是经济舱伊丽莎白说要给他升舱,他拒绝了

    “又不是去度假,升什么舱”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知道叶归根在某些事情上有自己的坚持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给别人看的坚持,而是骨子里的他爷爷教他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上了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叶归根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接机口举着牌子的姆贝基

    姆贝基是萨克斯教授的朋友,肯尼亚农村金融专家,五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句话都很有分量

    “叶先生,”姆贝基伸出手,跟他握了握,“欢迎回到非洲”

    “叫我归根就行”

    “好,归根”姆贝基笑了笑,“萨克斯教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他班上最好的学生之一”

    “他过奖了”

    两个人走出机场,上了一辆旧丰田越野车姆贝基开车,叶归根坐在副驾驶上

    车子开出内罗毕市区,往北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柏油路变成了红土路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从砖房变成了铁皮棚子,从铁皮棚子变成了泥巴墙

    “你的项目在马查科斯县,”姆贝基说:

    “距离内罗毕大概两个小时车程一个叫基图伊的小村子三百二十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和豆子你投的那个小额信贷项目,去年十月启动,到现在九个月了”

    “效果怎么样?”

    姆贝基想了想“有好有坏好的是,参与项目的农户,平均收入增长了15%坏的是,覆盖率不够三百二十户,只有六十户参与了很多人还在观望”

    “为什么?”

    “信任问题”姆贝基说,“这个村子的人,以前被NGO骗过几年前有一个国际援助组织来村里,说给每家发两头牛,条件是参加他们的培训”

    “培训完了,牛没发后来那个组织的人跑了,牛也没了从那以后,村里人对任何外来项目都持怀疑态度”

    叶归根沉默了

    “所以,”姆贝基说,“你的项目要在这个村子里成功,第一件事不是放款,是建立信任”

    “怎么建立?”

    姆贝基看了他一眼“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叶归根没说话他想起了杨成龙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基图伊村

    村子不大,几十间泥巴房子散落在红土坡上,屋顶是铁皮或者茅草

    村口有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大伞,遮出一大片阴凉

    几个孩子在树下玩耍,看到车子开过来,围了上来他们光着脚,穿着破旧的衣服,但眼睛很亮,笑容很干净

    叶归根下了车,从包里掏出一把糖果,他特意在伦敦买的——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糖果,笑着跑开了

    村长叫约瑟夫,六十多岁,一个瘦削的黑人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一双破旧的皮鞋

    他走过来,跟姆贝基握了握手,然后看着叶归根

    “你就是那个华夏人?”他用斯瓦希里语说,姆贝基在旁边翻译

    “是的我叫叶归根”

    约瑟夫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吧”

    他带着叶归根和姆贝基走进村子村子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地里干活

    偶尔能看到几个老人在家门口坐着,或者几个妇女在井边打水

    约瑟夫带着他们走到一间稍大的泥房子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简陋的办公室,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个书架

    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是肯尼亚第一任总统肯雅塔

    “坐吧”约瑟夫说

    三个人坐下来一个妇女端进来三杯茶,是用铁皮杯子装的,茶很浓,加了很多糖

    “你的项目,”约瑟夫说,“姆贝基跟我讲过小额信贷,每户最高能贷五万肯尼亚先令,年利率8%,用途不限九个月了,只有六十户参与”

    “我知道”叶归根说,“我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怎么说为什么其他人不参与?”

    约瑟夫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不相信”他说,“以前来过很多人,都是白人,穿得很好,开很好的车”

    “他们说会帮我们,但走了之后就不回来了钱?东西?什么都没留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的项目,钱是借出去了六十户,有人买了种子,有人买了羊,有人做了一点小生意”

    “但其他人还在看他们在看,这六十户是不是真的能赚到钱如果能,他们就会跟上来如果不能,他们就会说:‘看吧,又是一个骗局’”

    叶归根点了点头

    “约瑟夫村长,”他说,“我今天来,不是来检查的我是来听的我想听听您和村民们的想法你们觉得,这个村子最需要的是什么?”

    约瑟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想听我们的想法?”

    “对”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村子

    “最需要的,”他说,“是一个证明”

    “什么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我们不是来了就走,不是给了钱就跑是留下来,跟我们在一起”

    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我这次来,会待三天我想跟每一户人家都聊聊可以吗?”

    约瑟夫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可以”他说

    接下来的三天,叶归根在基图伊村待了三天

    他走了六十户参与项目的人家,也走了二十户没参与的人家

    他坐在泥房子前面,喝着加了太多糖的茶,听每个人讲自己的故事

    有一个女人,叫玛丽,三十出头,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四个孩子

    她贷了三万先令,买了两只山羊山羊生了小羊,她卖了两只,赚了钱,给孩子交了学费

    “如果没有这笔钱,”玛丽说,“我的大儿子就上不了学了”

    有一个年轻人,叫詹姆斯,二十出头,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他贷了五万先令,买了一辆二手摩托车,在村里跑运输

    从村里到镇上,一个人收一百先令,一天能跑两三趟

    “我现在一个月能赚两万先令,”詹姆斯说,“比在镇上打工强”

    也有没参与的人

    有一个老人,叫姆瓦伊,七十多岁,一辈子种地他坐在家门口,看着远处的田野,慢悠悠地说:

    “我不借钱我这一辈子,没欠过别人的钱死了也不欠”

    叶归根没有劝他他只是坐在旁边,听他说了一个小时的话

    说他的年轻时候,说他种过的地,说他养过的牛,说他死去的妻子

    第三天下午,叶归根坐在猴面包树下,跟约瑟夫村长聊天

    “村长,”他说,“我想做一个事在村里建一个合作社不是我来管,是你们自己管我出启动资金,你们自己选理事会,自己决定钱怎么用”

    约瑟夫看着他“什么条件?”

    “只有一个条件:合作社的利润,20%留作运营资金,30%分给社员,50%用在村里的公共事业上修路、打井、建学校,你们自己决定”

    约瑟夫沉默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他问,“你不是肯尼亚人,你不是非洲人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看着约瑟夫

    “我不觉得我是在帮你们我觉得我是在做一件,我该做的事”

    约瑟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叶归根握住了他的手

    第四天早上,叶归根离开了基图伊村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到,约瑟夫村长站在猴面包树下,朝他挥手

    孩子们追着车子跑了一段,喊着“!”

    叶归根把车窗摇下来,朝他们挥手

    “回去吧!”他喊着,“回去吧!”

    孩子们停下来,站在红土路上,看着车子越开越远

    姆贝基开着车,沉默了很久

    “归根,”他终于开口,“你刚才说的那个合作社的模式,跟萨克斯教授课上讲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利润分配%留作运营,30%分给社员,50%用在公共事业这个比例,社员能接受吗?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拿的太少?”

    叶归根想了想

    “我觉得能”他说,“因为这个村子的问题是信任,不是钱如果合作社的钱都分掉了,村子还是老样子路还是烂的,井还是没水的,学校还是破的”

    “村民看不到变化,就不会相信这个合作社是真的为他们好但如果他们看到,合作社赚的钱,有一部分用在了村子的公共事业上”

    “路修好了,井打好了,学校翻新了,他们就会相信”

    他顿了顿

    “而且,这50%不是白花的路修好了,农产品能运出去了井打好了,种地能增产了”

    “学校翻新了,孩子能受教育了这些事做好了,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到时候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钱,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姆贝基沉默了一会儿

    “你才十九岁”他说

    “对”

    “你说话的样子,像四十岁”

    叶归根笑了“大概是跟我爷爷学的”

    姆贝基也笑了

    车子在红土路上颠簸着,扬起一片红色的尘土窗外的风景从村庄变成了草原,从草原变成了稀树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几棵金合欢树孤零零地站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姆贝基,”叶归根说,“你觉得这个合作社,能成吗?”

    姆贝基想了想

    “能”他说,“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蹲下来了”

    叶归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起了杨成龙想起了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话:“蹲下来,跟他们坐在一起”

    车子开进了内罗毕市区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摩托车在车流中穿梭,小贩在路边叫卖热热闹闹的,乱糟糟的,但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

    “直接去机场?”姆贝基问

    “去机场”

    叶归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三天的时间,他走了八十户人家,听了八十个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希望

    他想起了法蒂玛想起了北非那个村庄里的女孩,现在在A国培训,学新能源管理他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但还没收到回复

    手机响了是法蒂玛

    “叶先生,我收到您的消息了我在A国学了很多东西光伏板的维护、电池的保养、逆变器的检修我下个月就回去了我要把学到的东西,教给村里的人”

    叶归根看着那行字,笑了

    他回了一条“好等你回去,我来看你”

    手机收起来车子到了机场

    叶归根下了车,跟姆贝基握了握手

    “谢谢你,”他说,“这三天,让我学到了很多”

    “不用谢”姆贝基说,“你做的这些事,比一百篇报告都有意义”

    叶归根笑了笑,转身走进机场

    内罗毕的机场不大,但很热闹候机厅里挤满了人,有穿西装的商人,有背包的游客,有带着大包小包的回乡人叶归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在肯尼亚待了三天走了八十户人家学到了很多东西回去跟你细说”

    回复来得很快“好路上注意安全”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但他心里很安静

    他想起了约瑟夫村长的话:“最需要的,是一个证明”

    证明有人是真的关心他们

    他想起了叶雨泽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做多少事”

    做多少事,不是看做了多大的事,是看做了多少人的事

    他睁开眼睛,看着候机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

    而他的目的地,还很远

    但他不着急

    路还长,慢慢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