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在伦敦清晨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叶归根站在南侧长廊的入口处,看了眼手表:
九点五十八分
他穿着黑色风衣,口袋里装着一支录音笔和一部紧急求救手机
铁锤的人在周围三百米内布控,至少六个点这是昨晚他们制定的计划——
叶归根独自进入,但一旦出现危险,三十秒内就会有人冲进来
十点整
长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鸽子在石柱间扑棱翅膀晨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
叶归根缓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
“你很准时”
声音从侧面传来一个男人从柱子后面走出,五十岁上下,穿着得体的灰色西装,手里拿着《金融时报》
他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伦敦金融人士,但眼睛里有种过于锐利的东西
“你是谁?”叶归根问
“陈威或者按你们叶家的叫法——陈叔叔”
男人微微一笑,“你小时候我抱过你,在你爷爷广州的办公室里”
叶归根迅速搜索记忆姓陈,和爷爷有交情……
“华夏兄弟公司的陈威?”
“看来你还记得”陈威点点头,“或者更准确地说,华夏兄弟公司前副总裁,现‘长城资本’创始人”
叶归根明白了华夏兄弟公司是爷爷叶雨泽和杨革勇早年创立的公司,后来业务拆分,一部份并入战士集团,一部分独立运营
陈威是当年公司的元老之一,五年前离职创办了自己的投资公司
“举报是你做的?”叶归根直截了当
“是我”陈威坦然承认,“但我不是要害你,是要救你”
“用毁掉我的方式救我?”
“用把你从错误道路上拉回来的方式救你”
陈威走到长椅边坐下,“坐吧,我们聊聊你父亲知道你来找我吗?”
“他不知道”
“那最好”陈威打开报纸,里面夹着一个文件夹,“先看看这个”
叶归根接过文件夹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和文件复印件,拍摄于不同时间地点——
他在北非和铁锤谈话、他和哈桑签合同、甚至有一张是他和伊丽莎白在伦敦餐厅吃饭
“你跟踪我?”
“保护你”陈威纠正,“你太年轻,根本不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
他指了指其中一张照片:“这个‘沙漠之盾咨询公司’,你以为只是背景不干净?它实际控制人是前北非军事情报局局长,现在为三个国家的反对派提供武装支持你通过他们转账,等于直接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铁锤推荐他们时,说……”
“铁锤那小子懂什么?”陈威打断
“他在非洲打打杀杀还行,国际金融的游戏规则他根本不懂你知道为什么监管机构反应这么快吗?因为我提前三个月就把材料准备好了,选在你们开决策会的时候递上去——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也是给你一个台阶”
叶归根盯着他:“什么台阶?”
“退出‘基石与翅膀’基金,回华夏”
陈威说,“你爷爷年纪大了,战士集团需要接班人虽然你父亲已经接班,但他的身份不适合而且你在伦敦搞的这些,太幼稚,太危险”
“所以你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我回去继承家业?”
“是为了不让你毁了叶家三代人的心血!”陈威的声音突然提高,在教堂里引起轻微的回响
“你父亲叶风在美国搞兄弟集团,那是纯粹的美国资本,玩的是华尔街的游戏”
“你爷爷在华夏搞战士集团和兄弟公司,那是实业,是根基你现在在伦敦搞这个不伦不类的基金,算什么?”
他站起身,指着叶归根:“你投资北非项目,用的是叶家在非洲的人脉资源,但资金来源是美国兄弟集团和英国卡文迪许银行”
“你姑姑在东非建国,背后是战士集团和兄弟公司的支持你把这些全混在一起,知道在政治上多危险吗?”
叶归根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些
“美国资本投非洲,华夏企业援非洲,这是两套完全不同的逻辑”
陈威压低声音,“你父亲在米国,必须和米国政府靠近,才能让兄弟集团在美国生存”
“你爷爷在华夏,必须和国家战略一致,才能让战士集团发展你现在把两边资源混用,等于告诉全世界:
“叶家是一个跨国利益集团,左手米国资本,右手华夏企业,中间还夹着个东非国”
他盯着叶归根的眼睛:“你觉得,米国国会那些反华议员会怎么看你?华夏相关部门会怎么看你?东非的反对势力会怎么利用这个做文章?”
长廊里安静下来鸽子飞过穹顶,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所以你做举报人,是想逼我收手?”叶归根终于开口
“是想让你清醒”陈威说,“叶家的资源你可以用,但要懂得怎么用你父亲在米国的资本,你姑姑在东非的势力,你爷爷在华夏的根基——这些要分开用,不能混在一起否则,你会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方案回华夏,接手战士集团的部分业务,专注国内市场你在海外学到的东西可以用,但要换个方式”
叶归根没有接文件夹:“如果我说不呢?”
陈威看了他几秒,笑了:“那我只好继续当恶人监管机构的调查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媒体曝光,会有更多‘证据’出现你的基金撑不过三个月”
“你这么做,我爷爷知道吗?”
“你爷爷老了”陈威的语气软下来:
“归根,我不是敌人我跟你爷爷三十年交情,看着你父亲长大,现在看你走歪路,不能不拉一把”
“华夏兄弟公司当年为什么拆分?就是因为国际业务和国内业务要分开,资本属性和实业属性要分开这个教训,是用真金白银买来的”
他拍了拍叶归根的肩:“你还年轻,有时间重新开始但有些错误,不能犯一旦犯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叶归根看着这个自称“陈叔叔”的男人他说的话有道理,但方式让人无法接受
“给我三天时间考虑”叶归根说
“两天”陈威给出期限,“两天后,如果你不同意,我会让调查进入第二阶段——”
“那就不只是监管机构了,会有国际刑警介入到那时,就不是基金能不能保住的问题,是你个人会不会有牢狱之灾的问题”
说完,他收起报纸和文件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长廊里渐行渐远
叶归根站在原地,看着彩色玻璃窗上的圣徒画像阳光透过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画
铁锤从柱子后面走出来:“他走了外面有两个人接应,看起来是专业人士”
“听到了多少?”
“都听到了”铁锤在叶归根身边坐下:
“他说得对,我在非洲待久了,不懂你们这些金融政治的弯弯绕那个咨询公司的事,是我疏忽了”
“不怪你”叶归根说,“是我太着急,想快点把事做成”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教堂里传来管风琴的试音声,悠扬而肃穆
“你打算怎么办?”铁锤问
“不知道”叶归根实话实说,“陈威说得有道理,但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他拿出手机,给伊丽莎白发信息:“见面谈,老地方”
半小时后,骑士桥别墅的书房里,叶归根把教堂的对话完整复述了一遍伊丽莎白听完,长时间沉默
“他说的是事实”她终于开口:
“叶家的资源确实分散在不同国家和地区,有不同的资本属性和政治属性你混在一起用,会制造很多麻烦”
“所以你也觉得我该放弃?”
“不”伊丽莎白摇头,“我觉得你需要调整策略,但不是放弃”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国际法案例集:
“陈威用的是老一代人的思维——非黑即白,泾渭分明但现在的世界是网状结构,一切都在融合问题不是能不能混用资源,是怎么混用才安全”
她翻开书,找到夹着书签的一页:
“看这个案例,年,一家新加坡家族企业同时投资华夏和米国的高科技公司,面临和你类似的困境他们的解决方案是建立多层控股结构,通过不同司法管辖区的法律实体隔离风险”
叶归根仔细看那个案例确实,和他的情况有相似之处
“陈威想用威胁逼你就范,因为他害怕变化”伊丽莎白说:
“但害怕变化的人,最终会被变化淘汰你需要做的不是退回老路,是找到新路——一条既能利用叶家所有资源,又能规避政治风险的路”
“两天时间,怎么找?”
“所以我们得抓紧”伊丽莎白坐到电脑前:
“第一,解决眼前的调查那家咨询公司的事,我们需要主动向监管机构说明情况,承认在尽职调查上的疏忽,但强调没有主观恶意同时,提供北非项目的正面材料,平衡舆论”
她快速敲击键盘:“第二,重新设计基金架构‘基石与翅膀’可以拆分为两个实体——一个注册在伦敦,专注欧美市场;”
一个注册在新加坡或,专注亚洲和非洲市场两个实体在法律上独立,但在投资策略上协同”
叶归根思考着这个方案:“但资金来源……”
“资金来源也可以分层”伊丽莎白说,“美国兄弟集团的资金主要投欧美实体,华夏兄弟公司和战士集团的资金主要投亚洲实体卡文迪许银行两边都可以参与,但通过不同子公司”
她转过屏幕,上面已经画出了一个初步的架构图:“这样,从法律上看,是不同资本在不同市场的正常投资但实际上,你可以统筹协调,发挥叶家资源的整体优势”
叶归根看着那个复杂的架构图,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一方面是佩服伊丽莎白的专业和能力,一方面是对这种复杂性的厌倦
“这就是成人世界的游戏吗?”他问,“把所有简单的事情都变得复杂?”
“这是保护自己的方式”伊丽莎白轻声说,“你想做简单的事,就要用复杂的方式来保护它否则,那些简单的好事,会被复杂的世界吞掉”
她走到叶归根面前,双手捧住他的脸:“归根,你选了一条难走的路但如果你坚持要走,我就陪你走到底我们一起想办法,把这条路走通”
叶归根看着她灰绿色的眼睛那一刻,他做出了决定
“好”他说,“我们重新设计”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两人几乎没有睡觉律师团队从纽约和巴黎赶来,卡文迪许银行的风控专家加入,王部长从兄弟集团调来了国际税务和法律顾问
书房变成了临时作战室白板上画满了组织结构图,桌上堆满了各国法律条文,电脑屏幕上同时开着十几个视频会议窗口
叶归根给叶风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叶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威说得对,但做法错了”叶风最后说,“叶家的资源确实要谨慎使用,但不能因为害怕就不使用你的新架构方案我看了,可行兄弟集团会全力支持”
“爸,陈威那边……”
“我去处理”叶风说,“他毕竟是你爷爷的老部下,我来跟他谈但你记住,这次之后,你会得罪一批老派的人他们觉得你太冒进,不懂规矩”
“我不在乎”
“你必须在乎”叶风语气严肃,“因为这些人,可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帮你,也可能在你最脆弱的时候捅你一刀政治就是人心,人心就是政治”
第三天上午九点,叶归根和伊丽莎白带着新的方案来到金融监管机构同行的还有六名律师和两位前监管官员担任的顾问
会议持续了六个小时叶归根坦诚承认了在咨询公司选择上的失误,提供了完整的补救措施和新的合规架构同时,他展示了北非项目已经取得的成果——发电数据、就业报告、当地社区的感谢信
下午四点,监管机构给出初步意见:罚款五十万英镑,基金暂停运营一个月进行重组,之后可以恢复条件是必须彻底整改,并接受为期一年的特别监管
走出监管机构大楼时,伦敦下着小雨叶归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
“我们赢了”伊丽莎白轻声说
“暂时赢了”叶归根纠正,“陈威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至少知道,你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
回到办公室,员工们已经在等待叶归根宣布了重组方案和暂时的停摆,但承诺所有人职位保留,工资照发大多数员工选择留下
晚上,叶归根独自去了皇家舞蹈学院苏晓的期末汇报演出刚刚结束,他错过了整场,只赶上了散场
在剧场外的走廊里,他看到了苏晓她穿着简单的练功服,头发还湿着,正在和几个同学说话看到他,她眼睛一亮,跑过来
“我以为你不来了”
“有点事耽误了”叶归根递给她一束花,“演出怎么样?”
“很好评委说我可以申请明年的独舞专场”苏晓闻了闻花,“你看起来……很累”
“是啊”叶归根苦笑,“最近事情很多”
两人走到学院的小花园里,在长椅上坐下雨已经停了,夜色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
“我下个月要去南非”苏晓突然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项目,去教当地孩子跳舞可能要去半年”
叶归根转头看她:“祝贺你这是你一直想做的”
“嗯”苏晓看着夜空,“叶归根,你知道吗,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我会想起你想起你跟我说,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光我找到了,我的光是舞蹈,是教更多孩子跳舞”
她转向他:“你也找到你的光了,对吗?”
叶归根想了想:“我在找也许我找到的不是光,是路——一条很难走,但值得走的路”
苏晓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干净得让人心疼:“那就走下去别回头”
她轻轻靠在他肩上,就像很久以前在军垦城的那个夜晚一样只是这一次,她知道,这是告别
“我会想你的”她轻声说
“我也会”
夜深了,叶归根送苏晓回宿舍在门口,苏晓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
“再见,叶归根祝你成功”
“祝你快乐”
转身离开时,叶归根没有回头他知道,有些路,一旦选择,就只能向前走
手机响了,是叶风的信息:“和陈威谈过了他同意暂时收手,但条件是你要保证不混用叶家的不同资源我替你答应了”
好好做你的事,但记住——在复杂的世界里,生存比理想更重要先活下来,再谈改变”
叶归根看着这条信息,站在伦敦的夜色里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如针
而他的路,才刚刚拐过一个弯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
更暗的夜,
和更多需要他一一面对的,
人心与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