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关的风裹挟着血腥气掠过荒原刘备扶着染血的帅旗踉跄后退,帐下诸将皆跪倒在地,帐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敲打着帐篷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长……”刘备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指节因攥紧帅旗的木杆而泛白,“二弟……”他喉头滚动着,却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诸葛亮站在一旁,羽扇低垂遮住半张脸,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心绪法正上前扶住刘备摇摇欲坠的身躯,低声道:“主公保重龙体,关将军的仇,我们迟早要报”
帐内死寂一片,只有帐外的雨声越来越急忽然有亲卫跌跌撞撞冲进来:“主公!曹操大军在关外叫阵,说……说要为夏侯渊将军报仇!”
刘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迸裂:“传令下去,全军拔营!随我杀出去!”
“主公不可!”诸葛亮急忙劝阻,“曹操新得关羽死讯,正是骄横之时我军连日征战疲惫,此刻出战必败无疑”他将羽扇指向舆图,“不如暂退阳平关固守,待曹操粮尽自退”
刘备狠狠推开诸葛亮的手,染血的手掌在舆图上扫过:“我二弟尸骨未寒,你让我固守?”他转向张飞,“三弟,你敢随我杀出去吗?”
张飞早巳按捺不住,环眼圆睁如铜铃:“大哥说杀便杀!俺老张这就去点齐兵马,把曹贼剁成肉泥!”
“都给我站住!”诸葛亮厉声喝止,帐内瞬间安静下来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主公要报仇,翼德将军要雪恨,可数万将士的性命怎么办?关羽将军之死,已经让荆州元气大伤,难道还要让益州子弟白白送死吗?”
刘备浑身一震,望着帐外连绵的雨幕,忽然瘫坐在帅椅上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他鬓边新添的白发法正趁机进言:“军师所言极是曹操虽胜,却也折损夏侯渊这等大将,如今头风病复发,军中必然不稳我们只需坚守阳平关,待其粮尽退兵,再图荆州不迟”
刘备沉默良久,终于挥手道:“传令各营,坚守不出”声音里的疲惫像潮水般漫过整个大帐
与此同时,曹操的中军大帐内正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景象案上摆满了酒肉,曹操斜倚在榻上,听着郭嘉的儿子郭奕汇报军情,不时发出几声畅快的大笑
“好!好一个孙权!”曹操拍着榻沿,笑得前仰后合,“孤就知道这紫髯小儿靠不住!如今关羽授首,刘备如断一臂,荆州落入孙权之手,妙啊!”
郭奕躬身道:“丞相英明刘备在阳平关闭门不出,想来是被气得没了方寸不如趁此机会强攻,定能一举拿下益州”
曹操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上顿时染上点点猩红他摆了摆手:“不急……刘备那厮现在是哀兵,逼得太紧反而会拼命”他望向帐外,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飘进来,“孤这头风病,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
郭奕大惊:“丞相吉人天相,定会痊愈的”
“痊愈?”曹操自嘲地笑了,“孤纵横天下三十余年,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夜里做梦,全是那些索命的冤魂”他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关羽会不会来找孤索命?”
郭奕吓得脸色发白:“丞相说笑了,关羽不过是败军之将……”
“败军之将?”曹操猛地坐直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水淹七军时,威震华夏,连孤都想迁都避其锋芒!这样的人物,死了也不会安分”他忽然剧烈头痛起来,双手抱住脑袋,额头上青筋暴起
帐内顿时一片慌乱,医官们手忙脚乱地奉上汤药,却被曹操一把打翻:“拿开!都给孤拿开!”他挣扎着喊道,“孤征战一生,还怕什么病痛!”
当夜三更,曹操的头风病再次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他在榻上翻滚哀嚎,恍惚间仿佛看到关羽提着青龙偃月刀闯了进来,丹凤眼怒视着他:“曹贼!还我头来!”
“啊——”曹操惨叫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帐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喘息着看向四周,哪里有什么关羽的影子
“来人”曹操哑着嗓子喊道
侍卫应声而入:“丞相有何吩咐?”
“备车,孤要去视察军营”曹操挣扎着起身,“告诉各营,明日卯时,全军拔营,退回长安”
侍卫愣住了:“丞相,我们不攻阳平关了?”
曹操望着帐外的月光,忽然叹了口气:“孤累了”
建业的吴王宫灯火通明,孙权坐在案前,面前的铜盘里盛着关羽的首级烛火在首级的脸上投下诡异的光影,那双圆睁的眼睛仿佛一直盯着帐内的人
吕蒙站在阶下,躬身道:“主公,关羽已除,荆州尽归我有从此长江天险尽在掌握,可保江东无虞”
孙权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子明可知,你杀了关羽,等于捅了马蜂窝?”
吕蒙道:“刘备势大,若不除关羽,迟早会顺江而下攻打江东如今斩其羽翼,正是时候”
“你懂什么!”孙权猛地转身,眼中满是烦躁,“刘备与关羽情同手足,定会倾巢来攻到时候曹操坐收渔利,我们和刘备都会被他吞并!”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过了许久,孙权才疲惫地挥手:“把这首级送去许都,交给曹操”
吕蒙大惊:“主公!这可是我们斩杀关羽的凭证,怎能送给曹操?”
“孤就是要让天下人知道,是曹操指使孤这么做的”孙权冷笑一声,“刘备要报仇,也该去找曹操”他望着关羽的首级,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似乎减弱了些,“再备一份厚礼,送给曹操,就说孤愿永结同盟,共抗刘备”
吕蒙虽然不解,还是躬身领命而去帐内只剩下孙权和那具首级,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是有人在哭泣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出大帐,仿佛身后有厉鬼追赶
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在洛阳病逝的消息传遍天下刘备在成都听闻此事,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关羽的牌位枯坐了三天三夜
诸葛亮知道,主公心中的天平已经彻底倾斜了他召集众臣议事,提出先伐曹魏再图东吴的策略,却遭到了张飞的激烈反对
“军师这是什么话!”张飞拍着桌子怒吼,“二哥是被孙权那厮害死的,不先踏平建业,难消我心头之恨!”
赵云劝道:“翼德将军息怒曹操虽死,曹丕篡汉之心昭然若揭我们应当先北伐,顺应天意民心,再回头收拾东吴不迟”
“放屁!”张飞瞪着赵云,“难道二哥的仇就不报了?”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时,刘备推门而入,声音平静得可怕:“伐吴”
诸葛亮心头一沉:“主公三思!”
“孤意已决”刘备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荆州的位置,“云长之仇,不共戴天谁敢再劝,斩!”
帐内鸦雀无声,众人望着刘备坚毅的侧脸,知道这场战争已经无法避免诸葛亮看着舆图上蜿蜒的长江,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隆中对时的情景,那时他以为三分天下之后,便能兴复汉室,如今才明白,乱世之中,哪有什么既定的命运
同年七月,刘备在成都称帝,国号汉,改元章武登基大典那天,成都下起了小雨,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哀悼刘备身着龙袍,站在祭天台上,望着下方跪拜的群臣,忽然想起了关羽和张飞,眼眶不禁湿润了
三个月后,刘备亲率七十五万大军伐吴临行前,他特意去了关羽的祠堂,上香叩拜:“二弟,大哥这就为你报仇”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不散,像是在无声地回应
消息传到建业,孙权召集众臣商议对策张昭主张投降求和,陆逊则力主迎战
“刘备势大,不可硬拼”张昭忧心忡忡地说,“不如割让荆州,送还关羽家眷,以求罢兵”
陆逊冷笑:“长史此言差矣刘备此番前来,名为报仇,实为夺回荆州就算我们割地求和,他也不会善罢甘休不如趁其远来疲惫,在夷陵设伏,一举破之”
孙权沉吟良久,最终拍板:“就依伯言之计命你为大都督,统帅三军,抵御蜀军”
陆逊躬身领命,目光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知道,这场战争不仅关系到江东的存亡,更将决定天下的走向
章武二年正月,蜀军抵达夷陵刘备命吴班为先锋,率五万精兵渡过长江,在南岸扎营陆逊却按兵不动,任凭蜀军如何挑战,就是不出战
刘备渐渐失去了耐心,命全军沿江扎营,连绵数百里,想要以此震慑吴军诸葛亮在成都得知此事,大惊失色,连忙上书劝谏,说此举犯了兵家大忌,容易被火攻
但刘备已经听不进任何劝告,他坚信自己能一举踏平江东,为关羽报仇他站在营寨前,望着滔滔江水,仿佛已经看到了建业城破、孙权授首的景象
同年六月,江南进入酷暑,天气闷热潮湿陆逊忽然下令全军出击,采用火攻之计,烧毁蜀军连营火势借着东南风迅速蔓延,数百里营寨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蜀军大乱,士兵们争相逃命,互相践踏,死伤无数刘备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突围,退往白帝城途中回望火光冲天的战场,忍不住放声大哭:“朕对不起云长,对不起阵亡的将士啊!”
消息传到成都,诸葛亮一口鲜血喷在奏疏上,瘫倒在地他知道,蜀汉的元气已经大伤,想要兴复汉室,变得更加困难了
白帝城的永安宫,刘备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他召来诸葛亮,将刘禅托付给他
“丞相……”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眼中满是悔恨,“朕不听丞相之言,才有今日之败汉室兴衰,全靠丞相了”
诸葛亮泪流满面:“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刘备又召来赵云:“子龙,朕死后,你要好好辅佐丞相,照顾好太子”
赵云泣不成声:“臣遵旨”
章武三年四月,刘备在白帝城病逝,享年六十三岁临终前,他望着窗外的白帝城,仿佛看到了当年与关羽、张飞桃园结义的情景,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消息传到洛阳,曹丕大喜过望,连忙召集众臣商议伐蜀司马懿建议先联合东吴,两面夹击
“刘备新亡,诸葛亮辅政,蜀汉内部不稳”司马懿分析道,“我们可遣使去建业,约孙权共伐蜀汉若能一举灭蜀,再回头收拾东吴,天下便可一统”
曹丕采纳了司马懿的建议,派使者前往建业孙权犹豫再三,最终同意了曹魏的联盟,派陆逊率军西进,攻打蜀汉的永安
诸葛亮在成都得知消息,一方面派李严率军驻守永安,抵御吴军;另一方面派邓芝出使东吴,重修旧好
邓芝不负所望,凭借出色的口才说服了孙权,两国再次结盟,共同对抗曹魏
但此时的天下,早已不是三足鼎立的局面曹魏占据中原,实力雄厚;东吴偏安江南,物产丰饶;蜀汉则失去了荆州,退守益州,元气大伤
秋意带着几分萧瑟,丞相府的烛火彻夜未熄诸葛亮将手中的《出师表》草稿揉成一团,案几上堆积的竹简已高过铜爵窗外的梧桐叶被夜风卷落,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丞相,赵云将军求见”侍卫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诸葛亮起身时带倒了案边的青铜灯,灯油在地面晕开一片深色他望着门口那道佝偻却依旧挺拔的身影,突然想起建安十三年长坂坡上,白袍银枪的少年将军怀抱阿斗,于百万曹军中七进七出的模样
“子龙深夜前来,可是为南中之事?”诸葛亮示意侍卫添茶
赵云解下腰间佩剑,剑穗上的红缨已泛出灰白:“丞相,孟获在滇池集结三万人马,声称要为故主刘备报仇臣愿率军前往平定”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左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的箭伤旧疤上——那是章武二年伐吴时留下的印记
诸葛亮指尖敲击着案几,案上的《南中地形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部落分布“南中多山,瘴气弥漫,我军不宜贸然深入”他忽然起身推开窗,月光洒在两人鬓角的白发上,“且曹丕在陈仓囤积粮草,司马懿的五万铁骑离祁山不过百里”
赵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北方,关中平原的方向此刻应是星光黯淡建安二十四年关羽败走麦城的消息传来时,也是这样一个星光稀疏的夜晚他突然屈膝跪地,甲胄碰撞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臣愿以残躯,为丞相分忧”
诸葛亮伸手去扶的刹那,瞥见赵云铠甲内侧露出的布条——那是用刘备生前穿过的锦袍改做的衬里他喉头滚动片刻,最终只是将一份奏疏推过去:“陛下年幼,国事艰难南中之事,需用攻心之策”
三日后,刘禅在太极殿召见群臣十四岁的少年天子攥着玉圭的手指泛白,御座两侧的龙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诸葛亮站在阶下,看着李严与户部尚书争论粮草分配,忽然觉得这金銮殿的梁柱都在发出朽坏的声响
“启奏陛下,”赵云出列时铠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臣请命镇守阳平关”
李严突然冷笑:“赵将军年近六旬,阳平关乃是蜀魏咽喉,恐难当此任”他袍袖一甩,露出腕上的羊脂玉镯——那是孙权去年遣使送来的礼物
诸葛亮皱眉之际,赵云已解下头盔,露出满头白发:“老臣虽年迈,尚能开三石之弓!”他突然转身扯开衣襟,胸腹间纵横交错的伤疤在晨光中如同蜿蜒的蜈蚣,“这些伤疤,皆是为大汉所留!”
刘禅惊得打翻了案上的玉杯,翡翠碎片溅在龙袍上诸葛亮适时开口:“阳平关需老将镇守,子龙将军最为合适”他目光扫过群臣,“魏延将军可率五千精兵,埋伏于祁山古道”
散朝后,赵云在宫门外拦住诸葛亮的车驾秋风卷起他的白发,如同猎猎作响的战旗:“丞相,为何不让魏延正面迎敌?”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露出诸葛亮布满血丝的眼睛:“子龙可知,祁山两侧的栈道已朽坏过半?魏延性烈,若他孤军深入……”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驿马的嘶鸣,一名骑士滚落在地,手中的竹筒染着暗红的血迹
南中急报的竹简在诸葛亮掌中微微颤抖孟获联合了永昌郡的雍闿,已经攻破了俞元城更棘手的是,曹魏的细作在汉中散布流言,声称汉献帝已在许昌复辟,号召蜀地军民“归正”
“看来司马懿这步棋,比我预想的更快”诸葛亮将急报递给赵云,“子龙,你明日启程前往阳平关,沿途需安抚各县百姓”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上面用朱砂标注着秘密粮仓的位置,“这些粮草,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动用”
赵云接过地图时,指尖触到诸葛亮掌心的厚茧——那是常年握笔与执剑留下的印记他忽然想起建安五年,在卧龙岗初见诸葛亮时,这个羽扇纶巾的青年曾说:“将军之勇,当为兴复汉室之用”
阳平关的城楼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赵云抚摸着垛口上的箭痕,这些深浅不一的印记里,藏着多少无名士卒的白骨副将陈式捧着一碗热酒走来,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出细碎的涟漪
“将军,成都传来消息,丞相要亲征南中了”陈式的声音带着敬畏,“听说要带十万石粮草,还要修通越嶲郡的驰道”
赵云仰头饮尽烈酒,喉间灼烧的感觉让他想起长坂坡的血味他指向关外绵延的秦岭:“陈式可知,当年夏侯渊守定军山时,也是这般大修工事”他忽然压低声音,“丞相在南中用兵,长安的曹真必定会趁机来犯”
夜色渐深时,巡逻兵在关前发现了三具尸体死者穿着蜀兵服饰,咽喉处却有整齐的刀伤——那是曹魏“虎豹骑”特有的斩马刀留下的痕迹赵云剖开死者的胃袋,里面只有未消化的树皮和草根
“看来司马懿连我们的粮草情况都摸透了”赵云擦拭着佩刀上的血污,“传令下去,今夜起实行配给制,将士每日口粮减半”他望着关内飘扬的“汉”字大旗,忽然想起建安二十五年,刘备在汉中称王时,那面旗上的金线曾何等耀眼
成都的丞相府里,诸葛亮正对着沙盘推演南中战局案上的青铜漏壶显示已是三更,他却毫无睡意参军马谡轻步走进来,将一份密报放在案头——孙权派诸葛瑾出使成都,名义上是吊唁刘备,实则想探查蜀汉的虚实
“子瑜先生此来,怕是带着孙权的试探”诸葛亮拨动沙盘上的陶俑,“南中未定,若东吴再在荆州生事……”
马谡忽然道:“丞相,不如让赵将军从阳平关抽调部分兵力支援南中?”
诸葛亮摇头时,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格外醒目:“阳平关若有闪失,长安的铁骑三日便可兵临城下子龙在那里,我才能安心”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瞬间染开点点猩红
南中战场的消息半个月后传到阳平关诸葛亮采用“攻心为上”的策略,在泸水七擒七纵孟获,蛮族部落纷纷归降但捷报的背面,是蜀军因瘴气损失过半的密报赵云将密报在火盆里燃尽,灰烬被风吹得如同蝶翅纷飞
“将军,曹真的先锋已到陈仓了”陈式指着关外的狼烟,“他们在渭水边扎了十二座营寨,旗号是‘奉天子诏,讨伐伪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