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酒楼后,楚白并未在府城那灯红酒绿的闹市区过多停留,而是轻车熟路地在靠近官衙的一处驿站寻了个僻静的单间暂歇。
翌日清晨。
大垣府城中心的策试司早已是人头攒动,来自下辖各县的白?修士有许多...
夜色如墨,苍梧城的喧嚣在子时后渐渐沉寂,唯有城中央那座青铜祭坛仍在缓缓运转,灵光如脉搏般明灭不定。楚白盘坐于独院房中,五心朝天,神念却如蛛网般悄然铺展至百丈之外,将整片西城区的动静尽数纳入感知。
他并未入睡。
今日试灵台一测,虽顺利通过,但他清楚,自己暴露了太多。甲等上品的资质,在这数千考生中堪称凤毛麟角,早已引起数道隐晦神念的窥探。尤其是那名天敕司巡察使,曾在测试结束时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三息之久,眼神深邃如渊,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命格本源。
“筑基后期……甚至可能半步金丹。”楚白心头微沉,“这种人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多看我一眼。”
他怀疑,对方或许察觉到了什么??不是修为,而是气息。
那一日归还神道本源时,尽管借【安平镇令】之力遮掩,但命格本身仍残留一丝难以磨灭的神性波动。寻常修士难以察觉,可若面对真正精通天律、执掌法网权柄的大修,便如同黑夜中的萤火,再微弱也逃不过法眼。
“必须尽快压制。”楚白闭目凝神,识海中金色符诏微微震颤,主动释放出一股温润之力,如薄纱般将那丝神性裹住,缓缓沉入魂魄最深处。
这并非长久之计,却是眼下唯一可行之法。
他不能在进入秘境前就引来监察者的注意。一旦被列为“异常个体”,轻则限制参赛资格,重则当场拘押审查,届时别说青州天梯,连性命都难保。
***
三日后,第二关开启。
破妄镜照心,设于苍梧城南郊的“澄心谷”内。此地乃青州有名的灵地,山谷呈环形,中央一方碧湖如镜,倒映天光云影,湖心立有一面高达九丈的古铜巨镜,名为“破妄”。
据传此镜由上古大能所铸,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恐惧与欲望,凡有心魔者,一经映照,神魂即裂;而心志坚定、道念纯粹之人,则可安然通过,并获得“心印”加持,提升后续渡劫成功率。
数千考生分批进入山谷,在监考官指引下列队前行,依次步入湖心小径,接受破妄镜的审视。
轮到楚白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踏上青石小桥,脚步沉稳,目光直视前方那面斑驳古镜。镜面起初浑浊如雾,随着他靠近,逐渐泛起涟漪般的波纹,继而光影流转,显现出一幕幕画面。
**第一幕:八年前,清风院初入镇邪司,张成递来斩妖令。**
年轻的楚白跪地接令,双手颤抖,眼中满是激动与敬畏。那是他第一次触摸权力的边缘,也是他命运转折的起点。
镜中影像无声流淌,仿佛在诉说一个凡人逆天改命的故事。
**第二幕:一线峡血战,黑羊手持残印,狞笑扑来。**
刀光剑影,煞气冲天。楚白以伤换命,一剑穿喉,夺下印绶。鲜血染红衣襟,眼神却冷得像冰。
**第三幕:乱骨岗死牢,野修哀嚎求饶,庞松得意庆功。**
楚白站在角落,默默注视着一切,识海深处,金色符诏悄然吸收最后一缕神道本源。
**第四幕:三沐河畔,水伯伏地叩首,高呼“主君”。**
那一声“主君”,响彻河岸,也响彻楚白的心神。
就在此刻,破妄镜突然剧烈震动!
镜面裂开一道细纹,原本平静的湖水骤然翻涌,狂风自谷底升起,吹得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怎么回事?”有考生惊呼。
“有人触发心魔反噬!快退!”监考官厉声喝道。
然而楚白依旧站立原地,神色未变。
他明白发生了什么。
破妄镜照见的不只是记忆,更是潜意识中的意志走向。当他看到水伯跪拜的那一幕时,内心深处竟浮现出一丝……愉悦。
不是对权力的渴望,而是对“掌控”的认同。
那一瞬间,他的道心出现了一丝偏移??从“借助体制攀升”转向“凌驾体制之上”。
而这,正是小周法网最忌讳的念头!
“僭越之念,触犯天律。”一道冰冷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天敕司巡察使踏空而来,立于镜前,眸光如电:“你心中已有"代天行令"之意,尚未筑基,便生此等妄想,该当何罪?”
全场寂静。
楚白缓缓抬头,迎上那双仿佛能洞穿因果的眼睛,忽然一笑:“回大人,卑职心中所想,非为僭越,而是……补漏。”
“哦?”巡察使眉头微挑。
“小周法网固若金汤,然百密终有一疏。真灵会之所以能在各县滋生,正因正神衰微、法网松弛。卑职所愿,不过是成为那根补网之针,替朝廷钉住那些即将崩裂的节点。”
他语气诚恳,不卑不亢:“若此为妄想,那天下岂无数万百姓,皆在妄想太平?”
话音落下,破妄镜的震动竟缓缓平息。
镜面裂纹开始弥合,湖水归于平静。
巡察使凝视他良久,终是轻轻点头:“言辞巧辩,然尚存一线忠义。准予通过,赐"澄心印"一枚。”
一道金光自镜中飞出,没入楚白眉心。
刹那间,他只觉神魂清明如洗,所有杂念尽去,唯余一道坚定信念:**我要登顶,我要掌权,我要改变这不公平的秩序??但必须先活着,必须先站上去。**
这才是他真正的道心。
既不完全臣服,也不彻底反叛,而是在夹缝中寻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
七日后,第三关?登龙门。
地点位于苍梧城北的“飞云崖”,此处地势险峻,悬崖千仞,云雾缭绕,九条铁索横跨深渊,连接对岸九座孤峰。每条铁索尽头,皆有一扇虚幻门户,散发着不同属性的灵气波动。
此即“龙门九道”,象征九种修行路径:金、木、水、火、土、风、雷、阴、阳。考生需选择其一,徒步穿越铁索,在承受天地威压的同时,抵御心魔侵扰,最终抵达彼岸,破门而入。
唯有成功者,方可获得进入“青?”秘境的资格。
楚白站在崖边,望着那九条摇曳的铁索,沉默片刻,迈步走向最左侧那条漆黑如夜的阴属性之路。
“他选阴门?”有人惊讶,“此路最易滋生心魔,历来通过率不足一成!”
“怕是他以为走捷径,殊不知阴门最考心性,稍有不慎便会沦为行尸走肉。”
议论纷纷中,楚白已踏上铁索。
刹那间,寒风刺骨,阴气如针,顺着经脉钻入体内,直逼识海。四周景物迅速扭曲,幻象丛生。
他看见自己身披紫袍,端坐高位,脚下跪伏无数官员百姓;又见自己被锁于幽冥深处,神魂撕裂,永世不得超生;再后来,他看见张成倒在血泊中,临死前喃喃:“你不该走这条路……”
幻象纷至沓来,层层叠加,试图动摇他的意志。
但楚白始终低着头,一步一踏,脚步坚定如初。
他知道,这些都不是真的。
真正可怕的,不是幻象,而是幻象背后隐藏的真相??
**他确实有可能变成那个高高在上的暴君,也确实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可那又如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我之初心,从未改变。”他在心中默念,“苟活八年,只为今日;磨刀八载,只为一斩。”
终于,在经历整整三个时辰的跋涉后,他抵达终点。
那扇漆黑的门户缓缓开启,内里是一片混沌空间,隐约可见一座悬浮岛屿,岛上生长着一棵参天古树,树干上铭刻着两个古老文字:
**青?**
与此同时,其他八道龙门也有寥寥数人成功登顶,总共不过十七人,不足总人数的百分之一。
楚白站在门前,忽听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原来是你。”
转身望去,是一名身穿赤焰长袍的青年,眉心一点朱砂印记熠熠生辉,赫然是来自大垣府某世家嫡系,此前在试灵台便对他投以敌意。
“楚白是吧?”那人负手而立,嘴角噙笑,“听说你在县城一人擒杀练气圆满?可惜啊,在这里,那种战绩毫无意义。等进了秘境,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天才。”
楚白淡淡看了他一眼,未作回应,抬脚踏入门户。
光芒一闪,身影消失。
待所有人进入后,九道龙门同时崩塌,化作漫天灵雨洒落深渊。
飞云崖重归寂静。
而在那混沌秘境之中,十七名考生各自出现在不同的起始点,四周山川变幻,灵气紊乱,仿佛置身于一片被遗忘的远古世界。
楚白落地之处,是一座荒废的庙宇,残垣断壁间,供桌上仍摆着一块褪色的牌位,上书:“**溪涧水伯之位**”。
他看着那块牌位,微微一笑。
“看来,连天道都在提醒我……因果循环,从未断绝。”
他伸手拂去灰尘,低声说道:“这一次,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体制下的小吏了。”
“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的。”
远处,钟声悠悠响起,宣告着青?秘境的试炼正式开始。
而在现实世界的某个角落,一枚漆黑骨牌悄然发烫,其上篆文隐隐浮现血光:
**“真灵现世,诸神退避。”**
风暴,已然降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