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正文 第2774章 潋滟
    第章潋滟

    兹有秦潋,生于济川,九华东乡,雾凇镇南

    少蒙乡学,敏于同龄诗书自达,蔚为文章

    父为船工,母为裁缝怙恃不幸,辍学弄舟

    淄河滔滔,少女青篙淄水沉沉,夜读乌篷

    稷下博士,惊见璞玉,引入学宫,乃诵经纶

    十四能礼,十五解道,文名惊时,才气腾云

    时岁二十,传道者也稷下教习,无如其年

    月下桂台,一见而误温玉水榭,为谁枕眠?

    ……

    这是一段真实的过去

    是罗刹明月净所修的“真”

    她在温玉水榭经营的那些日子,与姜无邪两情相悦、同修红尘,为养心宫谋划帝业,用那些风情万种的美人,交结朝中政要,为大齐帝国的九皇子铸就朝鼎……

    都是真实存在的

    她很用心的作为秦潋来生活,经营秦潋的人生唯有其真,才能不疑才能叫姜无邪倾心,才可以在稷下学宫里扎下根来,在临淄贪嗅红尘

    直到姜无邪杀到了吉妪面前,让她不得不出手……她本来期待一个完美的句号,但这段感情的最后一页,却是如此潦草

    她和桃娘之间的情谊也并不为虚,她们是真切地相处了那么多年,彼此扶持,依偎如亲

    就如此刻,桃娘被她真切地捏在掌中

    五指触颈,竟然严丝合缝

    这丰腴的妇人,被悬举在空中,像是已经熟透的蜜桃,随时会被掐破因呼吸困难而产生的晕意,令得她有十分的春色

    她就这样醺然地笑着:“您真是够义气在这逃命的关键时刻,还要带着属下一起”

    她们是温玉水榭的东家和老鸨

    也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和心香

    桃娘被三分香气楼放到临淄来,本是布置在姜无邪身边的一颗棋,但被姜无邪所折服,反而为其所用……这些年来,把三分香气楼的底,漏得干干净净

    养心宫主向以武帝自况,不仅修行学武帝,风月学武帝,就连布局也不甘其后武帝当年扶持的三分香气楼,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他一心想着收回那断线——单单一个宗室的支持,绝不能让他战胜那些卓越的兄弟姐妹三分香气楼布局于天下,才能让他获得优势

    在这件事情上,心香第二的桃娘,便是他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三分香气楼的变化,一直都在他的注视中

    可惜罗刹明月净棋高一着,从头到尾就以秦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注视三分香气楼的种种……

    灯下黑实在是黑得可怕

    按理说收降桃娘就已经是局争的结束,姜无邪已经赢得先手

    谁能想到,在已有一个心香第二伏为棋子的情况下,三分香气楼在姜无邪身边还要另放一颗重量级棋子——甚至这颗棋子,是三分香气楼的楼主本人

    初出茅庐的姜无邪,正面对上了谋求超脱的罗刹明月净,从一开始这就是悬殊的战争

    与虎谋虎,第一步就已不幸

    最后没能等到瓜熟蒂落姜无邪苦修阴阳,却成了极乐炉鼎

    桃娘只知她们此刻在疾速跃迁,但不知途经何处,将归何方

    大块大块的色彩,在空中流动像是温玉水榭灯红酒绿的一幕幕,转成了花灯

    她努力自救,认真思考什么是罗刹明月净的“最痛”

    圣者隐于天下,洗月庵擅修过去,罗刹明月净如水在水中但如果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或者她在不该动手的地方动了手……正在追杀罗刹明月净的人,就有可能立刻找上门来

    “你想在齐国结成祸果……先帮姜无量覆姜述旧朝,再帮熊稷覆灭姜无量的极乐国等到群雄伐紫,齐国社稷崩塌,你就能立地超脱”

    “姜无量根本洞悉你的计划,不在乎你的筹谋顺手就把你的极乐仙宫填进了极乐世界,用更高层的阴阳和谐,覆盖了你的男欢女爱”

    “你师父被齐武帝辜负,你也为姜无量作嫁衣,你们一生都被姓姜的男人玩弄于指掌间”

    “你想成为与祂比肩的强者,祂只把你当做天龙八部里天众的一部分最多摸摸你的脑袋,说一句‘众生可怜’”

    “你辛苦缔造的半颗祸果,被祂洗掉了业力,修成菩提,你苦心修行的道路,被祂限定为【罗刹天】”

    “若祂走到最后,你终其一生,最多是与不动明王比肩的存在”

    桃娘轻轻地笑:“你运气好,姜无量也死了可惜覆灭极乐国这件事情,跟你没有太大的关系齐国的社稷,也没能崩塌你捡了些残羹剩饭,但离你的超脱还很远……也不知道够不够修补你上次在惜月园的损失呢!”

    秦潋并不说话

    木簪挽着秀发,如拢飞瀑流云深壑藏如幽谷,似有暗香

    桃娘的视线一再下陷

    “你害怕吗?”她猛地斩断了这无分男女的沦陷,又咬起怨意问道

    “就连阿弥陀佛都被他斩落,你又能扛住几个回合呢?”

    “他曾经说过的吧——‘古往今来,唯有一事不变,祸国者……死!’”

    桃娘模仿着那人的语气,醺然地笑了:“天下都知,他说过的话,还没有不能实现的你为罗刹时,避他良久这回既然要挑衅,怎么不做足准备,一次成功呢?”

    “现在怎么办?”

    “祸果没有谋到,却招惹了这样一个对手……你怎么办啊?”

    “回楚国吗?”

    “且不说那位永恒禅师尚且在古老星穹自顾不暇就算他及时回来了,又真的会管你吗?就算他会管你,又真的罩得住吗?”

    “你要面对的是谁的剑啊,楼主大人?天上地下,到底哪里容身?古往今来,究竟谁能救你?”

    “你自顾不暇,还火急火燎地带上我……怎么想的?”

    “那位大人对我可是很有印象的他很懂得看女人,第一次见面,就盯着我的脖颈看,就是你掐着的这一块……怎么样,你害怕不害怕?”

    秦潋始终沉默就连抓走桃娘的时候,她也是一言不发的

    唯独此刻,轻描淡写地瞥了这女人一眼:“很有意思什么天众、罗刹天,这些不是你有资格知道的事情不是我小看你——你的修为,眼界,身份,全都不够”

    “能看到这些的,纵观本楼,只有虞芝”

    她美眸闪烁,其中色彩浓重:“难道先前我杀死虞芝并不彻底?她以神意为毒,沾在我身上,逃避了我的感知,却在刚刚抓你的时候,融进你体内?”

    早前天海咆哮,仙帝睁眼,紫极殿前社稷动摇

    管东禅当机立断去长乐宫杀长乐太子,为姜无量加码

    秦潋也当机立断,反手杀死代表阿弥陀佛注视她的吉妪,转道温玉水榭,抓了桃娘就走

    倘若姜无量赢得了对于仙帝的胜利,她就配合熊稷的谋局,帮助楚国完成群雄伐紫,真正覆灭齐国的社稷倘若姜望驾驭仙帝赢得最后胜利……她就尽量逃远,以观后机

    大家各凭手段,互相算计,棋差一招她也认

    但姜无量把她按在天众的位格里,也别指望她就此皈依,虔心向佛但凡有机会,她肯定要反噬

    虞芝是东王谷不世出的天才,在东王谷,在三分香气楼,在时为“圣太子”的姜无量麾下……每一个身份都做得很完美,医术、毒术、卜术、杀术,样样都是顶级

    秦潋杀她的时候已经足够谨慎,以登圣的眼界,把那座庭院都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没想到还是不够干净

    “楼主实在敏锐!”桃娘赞叹不已:“不愧是匿迹潜行的高手,遮遮掩掩的祖宗这么多年神龙见首不见尾……天下闻香而不识玉!”

    虞芝在生命的最后,用不可察觉的“意毒”,把针对罗刹明月净的信息,留给罗刹明月净下一个接触的人……这手段已经足够隐秘

    罗刹明月净见一叶而知秋,能够从一点信息就把事情全貌摸得大差不离……也实在是可怕

    桃娘当年弃三分香气楼而效忠姜无邪,是相信以姜无邪的才能和志气,有朝一日必可执掌大齐帝国但心中对罗刹明月净的恐惧,从来没有消退过

    她深刻明白,这是一个怎样的强者

    她还在温玉水榭组织人手,等姜无邪在天变之夜掠取足够的政治本钱,罗刹明月净却吞了姜无邪,转身就将她也掳走……双方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掠食者

    今唯死矣

    随着秦潋的美眸流转,她身上有丝丝缕缕的彩色烟气飞出,那是虞芝所留的“意毒”,已经被尽数捉住

    “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背叛你吗?”桃娘又问

    她又自答:“对,你不想知道你从不关心你没有信任过我们任何一个人有用就贡献,没用就替换,背叛就杀掉——我们这些香气美人,不过是你养的盆景用了些心思,待价而沽,却无关于你的根本”

    “不对……十分的不对”

    桃娘被秦潋悬举着风驰电掣,变幻时空,但始终看着她的脸:“你就算要杀掉我这个叛徒,也不必急于一时你也完全可以在临淄就杀了我,没必要跑这么远相较于杀我留下的痕迹,带着我应该更为麻烦……”

    “你没有这么爱我,也没有这么恨我”

    “一定是我身上有什么可以牵扯到你你不得不这么做”

    “真是奇怪……”

    “我有什么特别的呢?”

    “作为香气美人,我这个心香第二,肯定不算特殊您防我们甚于防贼,大家都是你随手播撒的种子,因果业报早被你断得干干净净,哪个死了、暴露了,都影响不到你”

    “像朱颜、琳琅、玉燕她们,也没见你理会”

    “那就只有另一个身份了……温玉水榭的桃娘”

    春水般的眼眸,荡漾着熟透了的心思,桃娘甚至有些含情脉脉了:“怎么你离不开秦潋的身份吗?”

    “不对……”

    她恍然大悟:“你被红尘牵住了!”

    “不愧是养心宫主!”

    “他用一根情丝,就把你系在红尘让你无法超脱”

    “哈哈哈哈——”

    桃娘开心地大笑:“你想从我身上找到剪断这根情丝的办法”

    “爱莫能助啊我跟养心宫主,还真没有你想的那种关系”

    “所有人都把我们当妓女看,你也把我们当商品所谓的香气美人,不过是婊子里最漂亮的那一种只有姜无邪明白我的抱负是什么,他告诉我可以不做一朵花,可以做一个实现理想的人”

    “我相信他会成为最好的皇帝,他相信我有改变世界的勇气我们是同路者,志同道合的坚韧,远胜于所谓的露水情缘”

    “我们之间没有情缘,你无法用我来消磨这根情丝——”

    桃娘看着秦潋,用一种促狭的眼神:“他并不是‘谁都可以’的那种人,他对秦潋的确付出了真心!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流动的色彩倏然静止

    秦潋停在那里,淡漠地看着桃娘她明白这女人说的都是真的

    但最危险的地方在于……

    她竟然为此感到高兴

    她这样的强者,矢志于永恒的存在她当然明白,姜无邪临死前的那些表现,是对她所施的报复

    这种报复并非刀剑相欺,更不是什么诅咒手段而是裸露自己的心,剖开自己的爱,让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唯爱是无法逃避的锋镝

    她失去了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

    姜无邪把温玉水榭交给秦潋,把自己最重要的情报线、最核心的官员关系网,交给这样一个有所保留的女人

    姜无邪尊重她的事业,认可她的心情,支持她在稷下学宫教书,为她在九华乡大兴土木把那不幸淹死的船工和裁缝,都殓进华丽的墓宫

    姜无邪许诺她为皇后!

    容颜俊美的他,本可以把联姻作为补充势力的有力手段风流倜傥,修成红尘天地鼎的他,本可以用正宫的尊位,用凤鼎的圆满,交换一个在各方面都能带给他更多助力的女人……他却早早地确定家世平平的秦潋,是最重要的那一个

    那不是爱吗?

    他真的不懂得,他真的没有爱过吗?

    秦潋无法否认尽管她刻薄地说姜无邪入戏太深!

    她期待桃娘是姜无邪暗留的制衡她的棋子,她期待姜无邪对桃娘有相同的许诺……可她同时也期待这一切并不存在,期待姜无邪爱她为真

    “真可笑啊,可以修出来的东西,也能称之为‘爱’吗?”

    她自言自语:“秦潋的过往只是一场故事,爱也只是故事”

    “不过是一种选择,不过是一场修行”

    她的五指微微一用力,便听得‘嘭’的一声轻响

    丰腴诱人的桃娘,便在她的手心,炸成了汁水四溅的橙红色

    那是水蜜桃的颜色

    之所以在离开临淄的时候,还冒险掳走桃娘

    一是为了捕捉姜无邪的情缘,用以消磨那根百折千回的情丝

    二是她没能在齐国的天变里,掠取足够的资粮,当前并不能放下秦潋的真

    桃娘作为秦潋的绝对亲信,二者之间有斩不断的因果她只能带出来,在绝对干净的地方将之磨灭,以避免齐人把她变成追踪的线索

    现在桃娘已枯,情丝未绝

    姜无邪的女人不少,但要说他真正爱谁,对谁动了真情秦潋能想到的,除了自己之外,也就是浮陆世界的那个疾火玉伶——

    毕竟姜无邪当初就是为了那个女人,鼎成神临,红鸾星动

    现阶段日月斩衰已经发生,天机混淆不可测度,她去一趟天外也未尝不可

    但浮陆世界绝不是一个好选择

    神霄战场厮杀正烈,浮陆必然已经开始战争动员,现在正是警觉的时候

    且不说姜无邪、李凤尧他们在那里经营了什么,单就一个庆火其铭便不容易解决,更不用说这位浮陆世界的至高神灵身上,必然存有的青羊天契

    她不敢赌那位荡魔天君能不能算到她斩断情丝的需求,在浮陆世界守株待兔

    决定不再冒险

    应该像过往一样潜游在人间,重修一段真……情丝固然难解,也会被新的故事替换,会被时间磨灭

    她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情丝风化于时光的那一天,也要等待下一个祸国的机会

    当然还要等永恒禅师从天外归来,要等永恒禅师走出超脱那一步

    有超脱者护道,她才有再次跃升的机会不然有姜望这样的阻道者存在,她超脱的可能性,已经被斩进了命运的劫无空境

    ……

    怀岛

    海风徐来,轻纱微动

    秦潋的面容因此若隐若现中,但怎样都不肯真正明确

    叶恨水治业非凡,近海群岛的繁华是秦潋此前所未见——她曾和姜无邪乘舟于海外游赏虽然重点是养心宫在海外的经营,但姜无邪的确专门抽了两天时间,放下一切,白龙鱼服,陪她游岛观海

    飘扬的经纬旗粲然流辉,炽热的人气在灵视之中翻滚如潮

    确实是行在此间,才更深刻感受到齐国前帝的雄略

    近海群岛都辖归齐制,整个东海也被齐国捏在掌中

    由此源发的恐怖潜力,将把齐国国势推到一个难以想象的地步——无怪乎朝廷在此投入如此巨量的资源,颇有不惜一切发展海岛的架势

    如今的近海群岛,商船如织,岛与岛之间红尘相系哪怕是最偏远的冰凰岛,也不似从前冷清

    怀岛尤其喧嚣,论及繁华之处,已不输许多大国雄都

    秦潋独行在熙攘的人潮中,感受一种热闹的寂寞

    心之所念,人之所思是为“怀”也

    她并没有预期来这里

    为了躲避齐人的追捕,逃脱那位荡魔天君的注视,她在抹掉了桃娘,斩灭“秦潋”身上仅剩的痕迹后,对于下一个落点,进行了无序的选择——

    于茫茫之中不可知的方向,随机地合入一种色彩

    唯有自己都不知将去何方,才能让追缉她的人,没有办法来围堵

    最后她落在大海的蔚蓝里

    又在波光潋滟中,走到了岛上

    这选择不错

    逃出临淄,还在齐境,是为灯下黑

    虽为齐属,海岛毕竟孤悬近海总督叶恨水,没有留下她的能力

    进可以窥视临淄,退可远遁外海

    此外,大齐新君登基,或是为了给石门李氏一个交代,已经在朝堂上承认,当年李龙川是被田安平所杀,没有把这变成一笔糊涂账

    那么景国和齐国在东海,就还有扯皮的空间

    景国当年的退却,根本原因是靖海计划的失败齐国已经吞下去的肉,也不可能再吐出来

    但只要还有一笔账留在这里,景国便有东视的理由,此处暗涌不可避免

    这就可以分担许多齐人的注意力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景国也可以是合作的目标——有宋淮在,这事情并不难办

    惜月园的合作虽然功亏一篑,东海之上,未尝不可以旧局重启

    “这位姑娘,打尖还是住店?”迎面而来的热情,将秦潋的孤独扑灭

    满街脚步,忽然无声汹涌人潮,恍如隔世

    看着站在面前的唇红齿白的店小二,又扭头瞥了一眼旁边的酒楼——“清平乐”

    钓海楼时期怀岛最有名的酒楼

    清平乐还在

    还在的只有“清平乐”这三个字

    秦潋忽然笑了

    “姑娘笑什么?”雌雄莫辨的店小二问

    “我在笑我自己”

    秦潋笑道:“两次靠近超脱,两次功败垂成,竟然就已经没有了耐心,不能再忍耐”

    “以前的我,无论怎么随缘流波,怎么会让自己还留在齐国的辖境里?”

    “现在的我,却为了这个随机的选择找诸多理由”

    “因为我本心就不想离开——我舍不得准备了这么久的祸果我念念不忘,我依依不舍”

    “我也不知你不舍的究竟是什么,姑且视此为你的遗言”店小二向她走来:“那么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大片大片的色彩,填补了二者之间的时空

    彩色的河流如飘带,围织在秦潋的腰间:“我是短暂逗留,还是在此长眠,不妨稍后再答你不打算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吗,灵咤大人?”

    “你是不是不清楚我的能力?”

    将小厮的衣物,卷回了幽冥法袍,大齐灵圣王身绕白色流火,在色彩的洪流里漫步而前:“沟通天地、恩泽感应”

    “天机混淆,因缘犹在百忙之中,你还敢在温玉水榭带一个人走——你丢不开秦潋的身份,就必然逃不掉我的追索”

    “你杀死那个叫桃娘的女人,杀得稍微着急了一点你难道不知道,齐国青牌第一时间就把她的信息交给了我……她的性命,被我注视了”

    “桃娘的因果,被我碾灭于无缘之地最多就是杀她的时候,有几分心绪动摇,没有做到最完美的火候加上如今日月斩衰,天无恒时……你竟然凭借这一点感应,追溯于茫茫人海,来到我的面前”秦潋轻声叹息:“你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我很难想象你这样的古老神灵,会为齐国做到这种地步”

    “时代的浪潮已经席卷幽冥紫极殿前站岗者,也是南夏战场浴血人——摸鱼也要有个限度”

    灵咤轻声一笑,已经趟过色彩的泥淖,走到秦潋面前:“我为大齐灵圣王,一日夜内,奉敬三君再不做点什么,也赧颜王爵不过是耗损千年灵性受国势托举,亦当为国势添薪……阁下以为然否?”

    “我不以为然!”秦潋面无表情地反扑:“且看你们这些在幽冥世界坐井观天的神,究竟有几分本事,来趟人道的浑水!”

    唰!

    忽见刀光如泼雪

    在汹涌的彩色和流动的白色焰火间,无隙不入的冷冽刀光,先一步浇了秦潋满身

    她促急回掌,色彩浓烈的右手像一条斑斓毒蛇,咬住了势无其匹的斩妄刀

    同时听得一声鞭响,如惊雷乍起平地

    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引力斥力,将她牵拽了一个瞬间——大齐靖国公一记鞭腿,正正地抽在她的脸上!

    啪!

    她美丽的脑袋炸开似一团彩墨,泼洒在虚空之中,又像是醉酒的名士正挥毫作画,要晕染出一幅仙品

    然而“画布”之上,炽白的灵火绕为边界,将这些色彩都框定在其中

    画中的风景是画中的画,秦潋的色彩在画中被约束

    ——

    哗哗

    一卷长轴被卷起

    画上长街无行人——那些形形色色的路人,都被叶恨水以大袖拂去

    现实中的他们也只自行其路,并不知觉有什么故事发生

    近海总督恪尽职守,以近海之势,为靖国公和灵圣王查缺补漏

    木簪而道袍的秦潋,和她的两个对手都在画中

    叶恨水潇洒地卷起长轴,又以术库纺织的“红尘线”,小心地将这长轴封死,然后轻轻一投——

    便如投壶般,投进了书画瓶

    长街上正在厮杀的三尊,连同他们战斗的画面,也在此时一并卷起如画入瓶,投进了空无一人的清平乐中

    偌大一个酒楼,这时门窗四闭

    高空有镇石,落地为青鳌早已四分五裂的青鳌礁,今又重现

    齐国人铁了心要把罗刹明月净镇杀于此,锁门锁窗,不分生死不见出

    叶恨水牢记天子钧令,守在他的总督府里一步不出以国势加身,外邪不侵远远地观察清平乐酒楼,但门窗闭锁之后,久久没有动静传出来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整座怀岛轰然一震

    又片刻后,清平乐酒楼大门推开

    叶恨水在总督府以灵镜远视——

    但见灵圣王踏流火而走白衣飘飘的靖国公,却坐在临窗的位置,举起酒盏,向这边遥遥碰了一杯

    楼中没有第三个人在,遍地涂抹的彩色像是换了装修

    ……

    呼……

    从粉红幔帐的软榻上睁开眼睛,眼里的迷醉惶然尽皆被色彩吞没

    罗刹明月净长舒一口气

    趴在身上的赤裸男人,像一只肥腻的大肉虫,已在她睁眼的瞬间,化成一撇脂粉,留在她红晕的脸蛋上,被她伸指慢慢地抹匀

    三分香气楼曾经遍及天下,她修了许多“过去”,养了许多花种

    凛冬的死寂之后,破土发芽

    这次不得已“死了”,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她已经从距离超脱临门一脚的状态,跌落到前所未有的虚弱时刻

    当初在惜月园之战断尾求生,亦不曾虚弱成这样

    但在当前的危局下,也不见得全是坏事

    至少她真的可以重新开始,重启一段新的人生,再修一路“真”

    一段故事成为“过去”,她的修行才算开始

    玉指一翻,转出一枚水滴状的胭脂玉,凑近鼻端,轻轻一吸……粉色的烟气如小蛇般游出,在空中游出一行字来——

    “奉香智密,请求联系临淄乱局,海棠无恙?”

    海棠是指心香第七的朱颜这位嗜酒擅画的香气美人,懂得画开彩门,是她真正属意的接班人

    当然派去临淄为自己开一扇绝对危险但没那么必要的门……是一次理所当然的考验

    在风雨中凋残的娇花,并不是三分香气楼所期待的未来熬得过去,才有未来可言

    片刻之后,粉色烟气在空中扭动,游成另一行字——

    “幸得楼主帮助,海棠无恙奉香真人今何在?东域不可留,我辈正惶惶”

    罗刹明月净两指一错,将那枚胭脂玉碾成了烟!

    朱颜已经叛变!

    这几个徒有其表的贱妮子,简直是废物

    明明她在离开临淄之前,已经顺手把她们送走了她们却还是被齐国抓捕,甚至过程里一点动静都没传出来

    比起死而留意的虞芝,以死促伤的桃娘,真是差得太远

    要知道,她之所以费劲送走这几个香气美人,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把她们作为示警铃来用结果纷纷落网,没有一声响铃

    “背叛”倒是理所当然,令她憎厌的是“无用”

    ……

    “如何?”

    齐国临淄的三分香气楼里,等待了许久的颜敬,有些着急地问

    坐在他对面的朱颜,摇了摇头:“对方根本不上当,还立刻掐断了联系”

    除了她之外,心香第六的琳琅,天香第七的宋玉燕,也都在屋子里

    朝议大夫温延玉亲自出手,将她们一体缉拿,全程“不惊秋毫”,避免惊动罗刹明月净

    然后将她们放置于三分香气楼,养以脂粉烟气,随时等待罗刹明月净那边有可能的回音

    颜敬作为当下炙手可热的青牌,被皇帝亲自指派来负责这件事情

    执掌这座三分香气楼的柳秀章,也在屋里

    在她身后站着一个身穿黑色武服的健壮青年,正是柳氏嫡子,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者……柳玄虎

    所有人都说他是个废物但或许因为当了太多年废物,他有一种坚忍的品质在这样的场合也并不怯场,按着刀柄的手很稳,眼神也很静

    “胭脂玉那一边写信的人,必然不是智密”柳秀章平静地说:“很可能是还没有死透的罗刹明月净”

    华英宫主已经彻底退出争龙,永锁青石,一心道武,不问世事这并不意味着她这般华英宫的从属,人生也随之结束

    恰恰今日之齐国,尽是新君的齐国,再无四宫之分,她只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展现自己的能力,这个国家就还有扶风柳氏的一席之地而这,正是她坐在这个房间里的原因

    “靖国公也说‘香气未绝,必有余悸’,基本确定她没有死透”颜敬若有所思:“罗刹明月净是一个非常倚仗‘过去’的人,喜欢‘灯下黑’,这大概跟她的修行有关从她给朱颜写信,也能看出一二——我猜她现在应该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不在别的地方接下来的排查重点,应该是现世各地的三分香气楼”

    ……

    罗刹明月净懒懒地从软榻起身,将美好的胴体裹进薄衫

    她的确在三分香气楼里

    荆国计都城的三分香气楼

    她不想承认,但必须面对——齐国好像已经走出了社稷崩灭的的危机

    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姜无华,当起皇帝来竟然样样不差

    仅从对她的逐杀就可以看出来,如此有条不紊,如此节奏分明——经历了国鼎动荡的齐国,已然重归高效的政治状态

    她并没有信心在齐国等到机会,决定再杀一个回马枪——仍然谋荆

    在神霄乱局的当下,荆国是最有可能结成祸果的霸国

    因为鹰扬府少主中山渭孙的敌意,三分香气楼在荆国的发展,早已停滞只有一个被逼得改姓“苟”的奉香使,在此勉为支撑,苟延残喘

    恰是如此,她在这里重修一段人生,才不会被人发现

    正好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说起来三分香气楼在荆国还有一颗重要的棋子,是天香第四的芷蕊夫人就潜伏在宁王唐容身边

    但唐容的政治生命已经宣告结束,芷蕊多年的苦心也付之东流

    她没打算联系这颗暗子,她现在状态很糟糕,不打算给对方背刺她的机会

    吱呀

    门开的声音竟如踏碎枯枝

    罗刹明月净坐在镜前,这枚花种是叫小香还是小怜,她已记不得了怀岛一战损伤太大脑海里转过了许久,才寻摸出那一段人生

    她侧过半脸:“爹爹,您怎么得闲来看我?”

    小怜是三分香气楼的妓女,苟敬是三分香气楼的龟公这称呼也带着风月场所假情假意的亲近

    三分香气楼的奉香使苟敬,就站在门口的位置,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温柔,却问:“小怜,你房里的客人呢?”

    “不知道哩”罗刹明月净娇笑着说:“耍累了,回家躺着去了吧?我醒来便是自己”

    “客人是来花钱的,你是来挣钱的,你就是这么服侍贵客的?”苟敬似乎有些不满,开始给楼里的姑娘上课:“事后的抚慰有没有,临别的温存有没有?”

    罗刹明月净嘴上应着“人家知道了,下次不会贪懒”,心中却已不耐

    接下来要在这里修一段真,若这个奉香使这样麻烦多事,还是换掉为妥

    “不是我非要说你,咱们楼里的日子不好过”苟敬叹息一声,语重心长:“鹰扬府不待见咱们,楼主前些天又……”

    罗刹明月净正想听听看下面这些人是怎么评价她在齐国的动作,但忽然觉得不对——

    这胭脂香气,未免太甜了些

    旋即她感到胃部一阵绞痛,胃脏底部似乎被什么蛀空,有一种塌陷的空虚感!由此牵拽至心脏,让她一阵阵的心慌

    该死!

    饶是她久经风浪,也万万想不到,在荆国谨小慎微、给人舔鞋底的奉香使,竟然莫名其妙地给自己下毒

    还是这种前所未见的奇毒

    她才刚刚“醒花”,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这个叫苟敬的,见面打个招呼就下毒,这合理吗?

    难道是被荆国人发现了?

    怎么可能?花种没有启用的时候,跟常人没有差异而她究竟洒下多少花种,落在多少地方,只有她自己清楚

    谁能未卜先知?而且现在还日月斩衰!

    正思虑间,那苟敬已提剑杀来:“呔!何方鬼祟,敢犯本楼?真当我三分香气楼无人吗?”

    不对……

    发现对方很可能并不是归属于荆国,罗刹明月净心中松了一口气,决定暂不暴露更多,小心与对方周旋

    她一边压制体内的毒素,一边随手握钗为匕,往后踉跄而退:“有话好说苟大人,奴婢没有恶意,只是暂且容身若得宽宥,愿倾宝囊!”

    对方的剑法还算不错,但在她面前实在不够看她有信心仅用匕法,在接战的瞬间将其击杀

    但这个苟敬堂皇挥剑,剑却不真正前来,反而一剑呼啸,身上钻出数百种外状不同的狞恶鬼物,瞬间挤满了香闺,向她扑来!

    乾坤朗朗,百鬼日行!

    “有什么好说?”

    “楼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私产,魂魄都已经被我打上标记”

    苟敬高声凛然:“你一来我就发现了!不问而取……是为贼!”

    罗刹明月净见到百鬼盈屋的瞬间,就准备全力爆发,但听到对方的讨伐声,瞬间明白这只是一个寄生三分香气楼的鬼修

    也算是人谋虎,鬼伺人,世间都是算计心

    不是荆国出手就好……她现今实在扛不住霸国的绞杀

    “荆地香气不显,恶气如瘴我奉夜楼主之命,前来清查,果然发现内贼,你不打自招!”罗刹明月净也表演起来,继续压制体内剧毒,以钗蘸血,点破两头欺近的恶鬼:“姓苟的,你死定了!我已传信总楼,昧月大人即刻前来现在束手就擒,我还能求夜楼主给你一个机会!”

    她要把这场战斗维持在均势,然后出其不意,终结斗局以此让这场突发的厮杀,尽量平静地结束

    就这样她踉踉跄跄、险死还生地与众鬼搏杀起来,暗布静息之法,湮灭房内动静,并逐步调整身位,准备最合适的出手角度,锁死对方的逃窜空间

    却在下一刻,忽见百鬼自燃!

    狰狞可怖的诸般鬼物,身外碧火如衣

    体内本已被压制的毒素,也忽然燃成了磷火,顷刻之间焚及五脏,炙烤六腑!

    饶是以罗刹明月净的心性,也疼得切齿

    这碧火是咒邪之力,这胭脂香毒本就是咒毒!

    什么鬼修、什么窃魂,全是谎言这个苟敬比鬼还鬼,从头到尾都在骗,就是为了让咒毒蔓延得彻底,侵命更深

    罗刹明月净不再压制自己,猛然爆发,一钗荡鬼,却惊而抬眼!但见碧火焰光之中,有一清俊男子,长发垂踵,踏虚而来

    那人波澜不惊地看着她,像是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我们之间有一笔……挂了很久的账”

    前文写李老太君直接说姜望告诉她田安平是凶手,这么写不太对姜望会告诉她真相,但李老太君不会这样说,因为李家是为了国家打碎牙齿和血吞的人改成她说姜望在灵前敬了一杯酒就离开了

    然后新君姜无华主动挑明这件事,给李家交代

    如此对这两个角色的塑造来说,都是更好的

    ……

    感谢书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8盟!

    感谢书友“丶”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89盟!

    感谢书友“书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0盟!

    感谢书友“青鹿栖白崖光满挂圆华”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1盟!

    感谢书友“小强要努力变乔_”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2盟!

    感谢书友“苏格兰松饼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3盟!

    感谢书友“玉枫01”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4盟!

    感谢书友“灵梦最好了”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5盟!

    感谢书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96盟!

    感谢第787盟主“乡村拓哉”这个月累计打赏的五个盟

    谢谢大家,万分感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