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三魂屠灵
“不知是谁在招待牧国使节呢?”中山渭孙问
江离梦嫣然一笑:“不巧正是我不过边姑娘这几天正在主持黄河赛事,在馆里的时间倒是比外面多我却不好打扰”
看来边嫱这次来盛国,并不负责太深刻的合作洽谈
想来也是,这女人入职敏合庙没有多久……这等大事也不该交给她
或者说,盛国做了这么久的刀,恐怕还没有明着站出来的勇气
那么现在是不是一个好时机呢?
中山渭孙认为是的
陈算刚死
陈算的死不会毫无意义
以陈算的智慧,一定已经触及到了什么,才会招致死亡而对方为了剥离这份触及,乃至于解决“杀死陈算”而衍生的麻烦,必然要做更多本不必有的事情
破绽就会在这种时候诞生
在这种事情打草惊蛇,是有可能一竿子打进蛇窝里的!
“说到同年,盛雪怀盛兄何在?”中山渭孙笑着为江离梦斟酒:“何不邀来同饮?”
江离梦态度一直很好:“中山兄有邀,我这就转达盛大哥雅好风流,就喜欢您这般有学问的人”
“说起来——盛大哥这次怎么没有带队前往黄河之会?”中山渭孙微笑:“也该让梦相歇息一回了”
江离梦笑道:“盛大哥性懒意狂,只喜欢喝酒作画、泼洒文章,不耐烦带孩子梦相是能者多劳”
中山渭孙咂摸着入口的酒意:“也是他虽年长于你我,毕竟主政不久,直接跟大牧王夫对谈,多少有些不够认真”
江离梦眸光一凝,好歹笑容未改:“观河台也是列国外交之时,不止梦相要跟各国领队交流,就连咱们中央皇帝,说不准也要跟诸位霸国天子闲叙呢!”
边嫱出使盛国,的确只是大国交流的礼仪
大张旗鼓,谈的都是些无足轻重的事
真正的大事由牧国礼卿、也就是当今王夫赴观河台,同梦无涯暗谈!
如果说一开始只是有几分推测,到现在中山渭孙便已经完全确认
他随手招来一柄长刀,横在桌上
“中山兄这是何意?”江离梦虽惊无惧,在这未都,中山渭孙再有背景,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便以长桌为俎,按筷为鱼,请观此刀!”中山渭孙随手抽刀,取一根筷子,连切连斩,分五段而止
他的刀法自是漂亮
但神奇的地方在于这根筷子竟真似活鱼般蹦跶了几回,而钢刀丢开后便已卷刃,这张酒桌却显现密集的、陈旧的刀痕,仿佛真是一张用了很多年的砧板!
众所周知,中山渭孙的两门神通,一为【南明离火】,一为【典狱】
眼前这一幕,究竟出自什么力量?
但此间真意已叫江离梦明白,这位鹰扬府少主,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洞真
她静静地看着,在想中山渭孙为什么要在这里炫耀武力
“都说鱼肉可怜,这刀俎难道不可怜吗?”中山渭孙道:“俎以受刀,不足贵也此刀亦然,锈则磨锋,利则卷刃用之不甚惜,弃之见锈斑!”
他抬声问:“天下岂有太阿,倒持他人之手乃至用于庖厨,沾腥染臭,囿于鲍肆,终无英雄之志!”
江离梦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是道:“恕我鲁钝,听不明白中山师兄想说什么”
中山渭孙端起酒盏,瞧着对面的女人,略显醺然:“江师妹自强者天助,得道者多助!某今日并非闲来——倘若盛国有自强之心,鹰扬府愿意推动荆国对盛国的支持”
此声石破天惊!
江离梦以饮酒掩饰惊容
以她如今的层次,也只是通过她的父亲大盛名将江如墉,隐约知晓大牧新帝的大手笔——大概是要消旧恨,结玉帛,把牧盛之间这么多年的大战放在一边,扶持盛国在道门内部扩张话语权
当然具体的合作条款,最后会谈成什么样,还是要看最后的谈判——也确实是国相梦无涯亲自负责这件事,确实是在观河台跟大牧王夫接触
而中山渭孙的表态够不够份量?
太够了!
他完全可以代表鹰扬府也确实是有力量推动军庭决议
江离梦抬起美眸:“那么,条件是什么呢?”
“你会知道的”中山渭孙笑着一拂桌面,刀痕和断筷都消失了
他站起身来:“现在还不是谈正事的时候,先让我一缓相思之苦如何?”
江离梦举杯而赞:“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中山兄性情中人,叫师妹好生佩服!怎敢不成人之美?”
……
……
未都东郊有一处别院,其名“惜月园”,相传蓬莱掌教季祚,尚未登顶时,曾在此闲住过一段时间
便因这传闻,价高百倍现今是江家的产业
代表牧国出使的边嫱,受江离梦之邀,来此赏景读诗
“我知道姐姐还在主持黄河之会,不好分心想着外仪馆里,终究多国使节来往,难得安宁倒不如将姐姐请到园子里来,却得一份闲静……待赛事结束了,也正好玩乐”
江离梦边走边解释,很是体贴
魁名赛正在紧要时候,左光殊和吴预已经打出了决赛的风采,两真并举,叫台上日月齐升
边嫱看得懂两分,但装作完全不懂,正专注地陪着解说在呼延敬玄精准的点评里,见缝插针,报以恰当的惊讶、欢呼、紧张
她当然是不愿意来什么狗屁“惜月园”,读什么诗的——盛国文人写来赞蓬莱掌教的诗,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没见季掌教有什么表示
但既然做得这礼官,代表牧国来此,她当然不会恶了当地权贵
在紧张的解说之余,她也分出心神,在江离梦面前显露她的玲珑身段
“妹妹真是有心了!”她笑得大方明艳:“外仪馆虽好,总是客居跟妹妹回了家,我才算是在盛国落了脚心中……十分温暖”
漂亮话说得多了,有时候自己都会厌烦
但边嫱不同于其他人的一点,就是她的每一句漂亮话都非常有感情
她喜欢漂亮她非常乐意修饰这个不漂亮的世界,她的赞美、亲近,常常发自真心
说漂亮话就像是吃饭,饿了自然会讲
“妹妹下回得空去草原,姐姐给你——”她本能的热切到这里就停住
用她的美丽,绽放一朵名为“惊喜”的花
“中山……公子!”她瞧着转过假山忽然看到的人,脸上的表情非常丰富,像是已经开心得不知道要说什么:“你,你怎么来啦?”
美眸泛彩,迷蒙似雨:“你不是说……三天之后,约在草原”
倘若不是注意到太虚幻境里的解说工作依旧平稳,中山渭孙都险些怀疑自己
温文尔雅的荆国大少,春风满面地站在那里,手里捧着精心装饰过的礼匣
“瞬息不见,便有三秋远等不了三天之后啦!”中山渭孙柔声道:“我请江师妹帮忙,到此与你相会,就是想给你一个惊喜”
边嫱亦柔情似水:“我现在还兼着太虚幻境里的解说,没法全心感受……我得先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嘘——”中山渭孙往前一步,用食指温柔地拦在边嫱的红唇前:“永远不要跟我说对不起”
他同时将手里的礼匣放到边嫱怀里:“送你的礼物,我准备了很久——愿你的笑容永不枯萎,愿你所愿都成真”
江离梦站在旁边,满眼都是笑意,由衷地为这对璧人开心
为这场临时召开的诗会,所喊来凑数的齐涯等人,更是已经开始起哄
“公子……”边嫱的眼神几乎融化不难看出来,她的芳心已被俘获
一场万里迢迢,异国他乡的惊喜约会,胜过千万句喋喋不休的所谓真心
“为什么不拆开看看呢?”中山渭孙的眼神非常深情
“好……”边嫱含羞带怯地接过礼匣
太虚幻境里,左光殊再现九凤灵身,轰出千变万化的道术,正压着吴预打
呼延敬玄精准指出吴预的暗手是怎样被左光殊提前破解,所以场上看起来才像是吴预压根没有动作
边嫱惊声连连,引导着观众的热情……观战席里响起一阵阵热烈的为左光殊欢呼的声音
徐三假装捂嘴咳嗽,偷偷喝了一口酒
现世正晴好,惜月园里盛开着到了时节的花和柳
诗会现场的众人,盛国的各路公子、贵女、名士,也都捧场地凑来视线,想要看看来自荆国的现世顶级公子哥,会用什么样的礼物表达爱意
何等珍物,能彰此般深情!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剑光——
极其凶厉的、仿佛生嚼了他们视线的剑光!
剑光脱匣而出,便似恶兽出笼,分化三缕一缕钉在眉心,一缕钉在山根,一缕钉在人中
乍一看,像是给边嫱那张美丽的脸上,扎了三根银针
而那礼匣也第一时间分解,分解成足足八十八块碎片,嵌在边嫱身上,裹得她像是一位披了锁子甲的将军!
惊变起于一瞬
齐涯等人都一时呆住——虽然一直都知道荆国人很凶恶,但也不至于表达感情的方式这么特别吧?
打情骂俏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啊
江离梦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
中山渭孙倒是没有那么平静,语气里有一些刻意的轻佻:“啧,你比我想象中弱很多啊!亏我这么认真地准备呢”
他知道陈算最近在查人魔,但他更知道,陈算一直在查三分香气楼,因为他也在这么做——当然在明面上,随着夜阑儿全面退出中域,陈算和三分香气楼的冲突已经告一段落随着荆国三分香气楼的认栽伏低,他中山公子也没有再欺负人的理由
当然,倘若陈算死于三分香气楼之手,边嫱身为三分香气楼的天香美人,绝不会因为明面上的和平而掉以轻心哪怕自觉身份隐秘,也是一定会对他心怀戒备的
所以他写信问边嫱的位置,是想试探边嫱是否对他突然生出警惕,不敢与他面见这也算是反向验证凶手的身份
边嫱其实通过了测试
但中山渭孙已经认定,陈算的死,就算不是三分香气楼所主导,也必然跟三分香气楼有关联
理由很简单——他和陈算联手对付三分香气楼边嫱正在解决他,用温柔乡的方式那么解决陈算的方式是什么?过程不清楚,结果是死亡
龙伯机的死要找三分香气楼,陈算的死也是,旧恨新账一起算
他在信里跟边嫱约定,三日之后在草原相见,的确是为了给她一个惊喜……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对边嫱来说,身在盛国,其实比在草原更安全因为她现在出使在外,代表大牧帝国不仅盛国会全力保她,牧国这样的天下霸国,也一定会为她的性命付诸武力——前提是她的真实身份不暴露出来
让江离梦这样的本地名门出面来邀请,更是为了进一步强化这种安全感
如此种种,都是为了让这次出手更稳
唯一的问题在于……边嫱的确隐藏了实力,但没有他设想的那么夸张
有一种引千骑而来,击破了一间茅草屋,里间真的只有茅草的浪费感
太虚幻境里,解说席上正在“天呐天呐”的边嫱,声出半截就消失
徐三和呼延敬玄对视一眼,都有些莫名其妙
徐三的眼神是——你们牧国人,你说一下情况啊
呼延敬玄的眼神是——小子,救场
“啊,那个”徐三把酒咽下:“边嫱司仪有点私事,先去休息了啊,让我们专注比赛——左光殊动了!他要使出他的绝招了吗?天啊,这是什么招式?简直壮丽!请呼延真君为大家解读一下——”
一位神临修士面对当世真人的偷袭,还是在没有太多防备的情况下……即便是当年围杀庄高羡的姜望,应该也是没办法反抗的!
“中山……为什么?”边嫱猝不及防就被钉在那里,她很明白自己最强的武器是什么并不继续反抗,只是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她的眼神都碎掉了
“啊,你真是一个难过的女人”在‘中山’这个姓氏之下,中山渭孙向来是注重风度的,他温声地笑:“请容我向你介绍这份礼物”
他先虚指扎在边嫱面门的这三缕剑光:“此乃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的三魂屠灵剑”
“我托蒋肇元偷出来的,今与你试”
“一剑胎光、一剑爽灵、一剑幽精”
“你现在还不痛苦,因为你的三魂还没有反应过来,你的肉身还未能感知——很快就会痛了”
齐涯等人这时终于意识到问题
牧国的使节,怎么能在盛国出事?
他们正要开口
中山渭孙回过头去,儒雅温文:“诸位贤达不妨先去饮宴,待我忙完这点私事,再与诸位吟诗作对”
他笑着:“还是说……有谁不想吟诗,只想与我作对?”
这笑容是风度翩翩的,但因为三魂屠灵剑的凶厉,而杀机澎湃!
众人皆避,不敢与他对视但毕竟身在盛国,都定在那里没有挪身
江离梦看着中山渭孙:“人不能死您可以百无禁忌,我们必须要对牧国有所交代”
中山渭孙点了一下头
江离梦于是挥了挥手,众皆散去
“好啦,现在只剩咱们两个啦”中山渭孙回过身来:“刚刚我是骗她的你肯定要死”
在边嫱惊恐的眼神里,他笑得温柔:“你看,不止你会骗人我也是个狡猾的坏男人——咱们还真是鱼找鱼,鳖找鳖,天生一对”
一开场就被钉死的三魂,终于被屠灵剑彻底镇住
痛苦的感受终于在这一刻袭来
边嫱的表情霎那扭曲,她痛苦地嘶喊:“总该叫我死个明白——你为什么!?”
站在惜月园漂亮的假山旁,穿着漂亮衣服、捯饬得很是俊朗的中山渭孙,只是用一种哀伤的眼神看着她
在这样的沉默里,边嫱猛地咬住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