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我曾经在
姜望往后避了避,以此躲闪洪君琰的唾沫——他现在是真觉得,这位大哥做得出一口唾沫吐出冰鉴来的事情
历史上“以唾洗面,使尔自知”,就是他弄出来的典故
“瞧您说的,以前不是打不过罗刹明月净吗?”姜某人讪讪地道:“并非小弟不记仇,只是小弟也要等时机啊”
“哦?贤弟现在打得过罗刹明月净了?”洪君琰脸上的暴怒一瞬间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宽容和理解,一种博大和胸怀,一种鼓励和欣喜!
“贤弟进步神速啊!”他笑着:“朕为你高兴!”
姜望摊了摊手:“现在我想着——起码跑得掉了”
洪君琰很有气度地抹了抹短须:“能扛得住罗刹明月净的攻势,有在她面前自保的把握,那也是相当了不起的”
“我是说,跑得掉”姜望严谨地道:“小弟略有一些逃脱的心得,跟扛得住还是有区别的……”
洪君琰把眼一翻:“那你也不行啊!在这里跟朕咋呼什么呢?”
姜望这一路走来也算是见多识广,开国皇帝都遇到了五个
一个是欺神诈鬼的庄承乾,一个是走上玉京山的宗德祯,一个是春风细雨般的嬴允年,一个是白首夺神的赫连青瞳,还有一个就是眼前的洪君琰
认真算的话,复国的齐武帝,亦是从无到有建立的江山,跟开国也差不多
这些人各有风采,性格迥异,但都渊心如海
其中三个跟他是生死之交,两个对他算是有长辈对晚辈的亲善,还有一个正跟他称兄道弟……但这些人的心思,他是一个都猜不透
这些人的高低,他自问是没资格去论的
但对于洪大哥此刻的仪态,还是能有几分批判
相较于他所熟悉的当代大齐天子、牧国圣武皇帝,以及算是认识的楚烈宗,洪大哥有些粗鄙了……当然这也可以理解,毕竟他爹不是皇帝,少了累代皇族的底蕴年轻时候估计没少茬架骂街
“小弟当然是没有洪大哥这么行的”姜真君心里激情打分,面上和风细雨:“我要跟洪大哥学的还有很多,要走的路还很长呢”
“甭说没用的!”洪君琰大手一挥:“说说这事儿怎么办吧!”
“什么怎么办?”姜望一脸板正,体现出独当一面的风范:“小弟和罗刹明月净之间的事情,就让小弟自己来处理,洪大哥的心意我领了,但是千万不要帮忙——不要为了我的事情,把黎国拖进战争的泥潭”
洪君琰拿眼一瞪:“少装糊涂朕早就看出来,你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不要在朕的面前扮!你跟罗刹明月净就算打破狗脑子,又与朕何干?现在说的是你我之间的事!”
“小弟是真没听明白”姜望苦着脸:“洪大哥还请明言”
洪君琰又拿手指戳鉴面:“你在雍国耀武扬威,赶走了三分香气楼,影响了朕的南下大计这事儿怎么算?”
咚!咚!一下一下地敲“你是不打算认账,还是不想给补偿?”
“三分香气楼跟洪大哥有什么关系?”姜望瞪大了眼睛,十分震惊:“罗刹明月净身怀【祸国】神通,更要以此成道,以黎民之殃,结通天祸果,真乃天下之仇敌,时代之病灶洪大哥光明磊落,爱民如子,视天下为家,雄图万古,岂会同她有勾结?”
“罗刹明月净也配同朕勾结吗?呸!什么勾结!你措辞慎重一些!”
洪君琰劈头盖脸一顿骂,然后才道:“三分香气楼什么的,朕也不熟悉,这点小事,都是下面的人做主不排除有什么临时差遣,叫大家误会……”
说着,他立起眼睛,似不经意地问:“确定她的神通是【祸国】了?”
姜真君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神秘兮兮地道:“告诉洪大哥一个秘密,我在楚国有消息渠道,手眼通天,级别很高”
洪君琰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你左光望还他妈算是秘密吗?
但都提到楚国了,这事儿的确没什么狡辩的余地
他老洪虽是囿于雪原先天不足,各方面资源都贫瘠,人才也短缺,冻了几千年,攒够了家底才出关,就是奔着欺负小孩来……那也不能完全不要脸
偷东西的时候得蒙面,打劫的时候得用花名
他不满地哼了两声
姜望大点其头:“洪大哥猜对了!小弟说的就是斗昭”
洪君琰:……
“罗刹明月净的事情且不说”他不想再跟姜望绕圈子了,上来就是一个‘抛开事实不谈’
“就说说你在梦都大打出手,搅出好大声势!导致雍国现在十分警惕,叫朕无从下手景国、荆国都发书来问,甚至秦国太子还召见了咸阳城国宾楼的黎国使臣如此种种,天下掣肘”
他眸光威严地迫来:“黎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朕是处处见关锁姜老弟不思为朕解忧,岂能为朕上枷?!”
“洪大哥这话说得实在没有道理”姜望大呼冤枉:“韩煦难道是傻子,不知道您对雍国的心思,还需我来点破不成?”
“雪原争龙,非东即南自道历新启的时代,就是这样格局,史书都翻来覆去的讲过多少回”
“小弟不学无术,都能看得明白天下英雄,谁不洞若观火?”
自洪君琰归来,雍国就没有不警惕的时候!
其北境重镇靖安府,处处都是钢铁堡垒,几乎完全放弃了民生,纯粹地为战争而构建这到底是在防谁,不言而喻
“瞧你,说句玩笑,你还认真了”洪君琰哈哈一笑:“阴私小术,朕不屑为之雍国算什么?大势碾压,取其社稷如探掌朕要南下,哪用得着三分香气楼!”
他话锋一转:“倒是那颜生,念念不忘旧旸据说一早认定你是旸国正统,还想捧你复国……”
大黎天子尽显豪迈:“朕打下梦都,送贤弟一座江山,如何?”
他根本不提条件姜望点头就是条件!
“洪大哥豪迈风趣,一句又一句的玩笑小弟生性木讷,实在是接不住”姜望苦笑摇头
洪君琰瞧着他:“听说老弟在紫极殿里泰然自若,东华阁里谈笑风生!你这是选择性木讷吧?”
“……洪大哥说笑了”姜望几乎抹汗
洪君琰这人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就是他明明没有给你什么,但你总觉得自己欠他!
从前没有这种感受,是因为姜某人还没有正式入他的眼
现在只是略略调整了态度,就叫人不由自主地亲近
当初熊义祯义结天下,只怕还要恐怖一些跟挨个下了降头似的,一个个英雄豪杰排着队为他要死要活
“那说点你不觉得是玩笑的事情”洪君琰的语气肃重了几分,好像真要谈什么大事:“你和罗刹明月净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结吗?要不找个时间,朕叫上她,大家坐下来,一块儿聊几句……”
姜望一瞬间严肃起来:“我和她没什么好聊的”
“你误会了姜老弟”洪君琰笑了笑:“朕的意思是……解不开的结就不要解了,索性绑得更死一点既然你这么笃定【祸国】的存在,你我又都心怀天下,不能忍受她以此成道,何不联手为天下除祸呢?”
姜望当下怀疑自己的耳识!
这是怎么聊到这一步的?
“黎国她不敢亲至换成别的地方,她肯定还是敢来见朕一面”洪君琰仍然是那副豪迈大哥的笑,姜望这时才注意到,他今天穿的是常服,半点真龙气象都不显的寻常武服
江湖大哥,豪侠风貌
他的身形是雄壮的,给人可靠的感觉
但声音稍稍沉下来的时候,又令人不由自主地仰望,如眺永世圣冬峰
“祸果不结,大道难成,她当然也是要另想办法的”
“有朕和傅欢,再加上贤弟,她逃都逃不掉”
可靠的皇帝,从容划定另一位敢于眺望超脱的强者之生死,像是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颜生就在梦都即可,也好叫她放松警惕”
“排这么大的阵仗,前提是我们能拿出她身怀【祸国】神通,且正要为祸天下的铁证”今天的姜真君,早就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心情,叫人看不出情绪来:“不然天下宗门,岂不人人自危?”
当代虽是国家体制的时代,但国家和宗门之间,还是有一条无形的界限存在看不见,摸不着,但真切存在
传承古老的天下大宗,和代表当代的天下列国,彼此合作,甚至互相融合,但又泾渭分明
就像楚国灭南斗,要先有南斗殿勾结三分香气楼,转运【桃花源】的罪名,才叫天下大宗,没有前来相援的道理而罗刹明月净杀高政,天下人都默认颜生找她要个交代是合情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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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道理是这样还是要有维护道理的力量,才能让人好好地跟你讲
“姜望之名,天下谁不知!”洪君琰高声朗喝,挥洒着沉甸甸的信任:“姜老弟的话,就是铁证!”
姜望只是笑:“洪大哥,我和罗刹明月净虽然有些不对付,但还没到必见生死的地步颜老先生从始至终也只是要一个交代,以告慰高政的亡魂”
他并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但实在信不过这位好大哥
他们三个联手,罗刹明月净跑不跑得掉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洪君琰、傅欢、罗刹明月净联手,他一定跑不掉……
真当洪大哥没有脾气吗?
他既然决定和罗刹明月净合作,就不会在意什么现世名誉
说一千道一万,姜某人驱逐三分香气楼,事实上确然拆解了黎国的助力找个机会宰了姓姜的,也没什么做不出来
有关于罗刹明月净身怀【祸国】,正要为祸天下的铁证,洪君琰手上怎么可能没有?他若不能确定罗刹明月净的道路,绝不可能和罗刹明月净谈什么合作,去谋北境的战争恶兽,天下霸荆
这种把身家性命都放上赌桌的局,洪君琰和罗刹明月净之间,才是必须要有足够的信任
洪大哥和姜老弟,反倒只有口头上的交情,言语里的相信
真以为喊几声姜老弟,就是亲戚了吗?
就是真亲戚,亲儿子,也得在洪大哥的霸业前让路啊
岂不见洪星鉴,现在挂个教宗的名头,天天闭门不出,恨不得做个透明人
反正大哥他叫,客气话他说,讨好吹捧都没问题一点小忙也能帮洪大哥真让他干些什么他掂不准的事儿,他就“啊?”
“哈哈哈哈!”洪君琰大笑:“想不到贤弟是个手软心善的!”
姜望笑得纯良:“小弟确实不愿见血,好文斗不好武斗”
洪君琰问:“假如,朕是说假如——假如罗刹明月净真的身怀祸国神通她就该死吗?”
姜望波澜不惊:“一个人是不是该死,跟她天生的神通无关,跟她要做的事情有关贺崇华身怀神通【义胆】,也没见他做个忠良熊义祯出身左道旁门,反倒诠释义胆”
“贤弟并不教条,是个真正读通了道德文章的”洪君琰大赞一声,话锋便转:“但也有时为道德所缚”
“豪侠义胆,天下盛赞治国以义,岂是良方?楚国千年痼疾,于今才缓,已见了答案可见道德不是衡量对错的唯一标准”
“把时间放在当下,以残酷的方式颠覆一个国家,形成祸乱,缔结祸果的确是不值得提倡的手段”
洪君琰道:“可是把时间再拉长,在必然灭亡的结局前,尽快摧毁这个国家的统治基础,瓦解无用却激烈的反抗,又何尝不是在尽量保存这个国家的有生力量?”
他看着姜望:“我知道贤弟的意思有些事情不该发生,比如第一次齐夏战争,重玄褚良敌后血屠第二次齐夏战争,安乐伯引祸水倒灌人间……即便是赢了,也称残虐,输家更是永受骂名”
他感慨也唏嘘,但强调他所认知的真理:“但这就是战争战争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只求最后的胜利
姜望是在抱雪峰上接受的这场面斥,彼方的洪大哥,还在永世圣冬峰
一方冰鉴悬止空中
镜映两山,确实是不同的雪
他身后雪似云絮,他独立此处,是山上之山
“兵法当然是追求胜利的艺术,但我想,在兵家尽展才华之前,这局兵棋也该有它的边界存在”他认真地说道:“即便是战争,也不应该屠戮平民
在一个成年人脸上出现这种认真,有时候是好笑的
“最多只可作为良心的谴责”洪君琰笑了:“因为世上并不存在这条规矩”
姜望点头同意:“那是因为我还不够强大”
洪君琰竟然愣怔了一刹
姜望不再展示他温良的笑,但也没有多么凶恶或严肃,他只是平和地表达,而叫洪君琰感受到一种无与伦比的强大!
这种“必将改变世界”的强大意志,他在唐誉身上看到过,在姬玉夙、姞燕秋他们身上都看到过,在自己眼睛里也看到过
现在,在一个三十一岁的晚辈眼中重燃
人生数千载,忽如弹指间
雪原的皇帝语气莫名怅然:“有责任感不是一件坏事,但过犹不及管得太多,难免被人讨厌”
姜望仍然是平静的,他早就不必用张牙舞爪来表现自己的强大他有他宁和的秩序,他有他笃定的未来,经风历雨后,内心的世界终将被世人知
“第一个说杀人有罪的人,一定是被杀人者厌恶的”
“可是那些被杀的和将要被杀的人,应该是支持的吧?”
他平缓地道:“后者才是更多的那部分”
这是韩圭伟大的原因!
洪君琰眼神深邃:“你早就不在那部分人里面了”
姜望只是说:“我曾经在您曾经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