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正文 第2426章 不允
    第章不允

    血色刑架,黑色锁链

    被捆缚的双头四臂身

    此身像是一头恶兽,被拴在了半空

    匡悯双掌一合,掌痕嵌入道痕,当即有轰隆之声,在他身前关拢了一扇燃烧着青色火焰的石门

    门上有羊身人面的雕纹

    两只铜色的门环,跃光于火中,仿佛远古凶兽的眼睛,残忍地注视着一切

    一真秘法·饕餮天门!

    一只嘶空而啸、身卷暴风的木马,足有百丈之高,呼吸龙卷,在钱丑的驭使下飞来,却狠狠地撞上了这扇仅有丈二的石门,只发出震天的响风火飘洒漫天

    孙寅紧跟而来的第二拳,明明是从身后而来,捣向匡命之心,却也被牢牢地挡在了石门外

    此门吞绝一切外敌

    仅仅一门之隔,是双头四臂身“自我”的战争

    匡命的双手和脑袋都已经被锁住,黑色锁链绷得极紧,直如长枪贯身

    虚空生出一柄猩红的长刀,遥遥对着匡命的天灵

    匡悯施法隔绝外敌,欲以此刀行刑,为一真之伟业,先斩那连体的半身

    匡命虽远不及他强大,可也毕竟是数得上的强大真人,尤其与他连体而生,牵命系魂,若一意反抗,能够给他造成巨大的干扰!

    钱丑、孙寅,无一弱者

    若为此战之胜,他说不得只能下手斩掉,而不能再有半分侥幸

    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匡命,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应当怎样杀死匡命

    然而在这个时候,他眼角却有什么东西滴落,飞溅下来,被环身而起的杀气撕碎

    细看来,是血泪一滴

    匡悯怔然一刹

    “哈!竟然有这种不值钱的东西”

    他的手指想要拨动刀锋,但竟微微一颤,眸光垂落:“我一生只流过一次眼泪,是道士老爹死的时候”

    “不是因为他要死了”

    “是因为他跟我说话”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认得我他记得我他知道我还在明明他只是个周天境的老道士,捉鬼全靠瞎咋呼,他不可能看得到我”

    “你知道他最后跟我说什么吗?”

    “那时候我把你送进了梦境”

    已经鼓荡所有力量来斗争的匡命,这时目眦而裂,眼眶都是竖状的皲纹血就一点一点地沁出来

    与至亲之人的告别……一生中如此珍贵的记忆,竟然也是假的吗?

    彼时撕心的疼痛,不舍的泪流,竟只是梦境

    但与愤怒和痛苦相比,他的确很想知道,道士老爹最后说了什么

    老爹看到匡悯还活着,是否就释然了呢?

    匡悯抿了抿嘴唇上的血迹:“道士老爹说,当初是你的哭声,把他引来所以是你救了我们,我永远欠你一条命”

    “他最后跟我说这些”

    他笑了:“他只是担心你,怕我伤害你却没有问过我一句——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欠你的吗匡命?”

    “你从小就不爱说话,那一天我们两个到底是谁在哭,还真说不定”

    “也许吧!道士老爹这么说,那就这么算”

    “但是,我没有还给你吗?”

    “五岁那年,我就还给了你那柄剑很快,我割掉了脑袋,灵魂坠落那口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道经陪着我从此你活在阳光下,而我生活在那个角落从此只有你欠我,没有我欠你”

    “你看到的那口光井,本来是没有光的你知道吗?那些光,是我一点一点炼出来的”

    “在这漫长的生命里,我随时随地都拥有杀掉你的能力,可是我没有”

    “我完全可以独占这具身体,斩妄求真可是我没有”

    匡悯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了:“可是你想我死”

    一具身体,两个灵魂

    只有唯一的真!

    就如道门广阔,支脉繁多,唯此道能称一真

    匡悯一生在求永恒之真,却放过了近在此身的“虚妄”,甚至为匡命编织梦境

    匡命如何能不看到这份真心!?

    可是他一句都不回应

    黑色的火从他裂开的眼睛里跳出来,不必匡悯动手,他的面部已经扭曲成一团

    世上最残酷的刑

    他点燃了元神!

    并不肯妥协、合作,一起享真也不肯元神出逃,让出此身,而是要自绝自灭,带着匡悯一起死

    匡命自杀,和被匡悯亲手抹掉,是性质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前者是匡命的消亡,是此身此灵的残缺后者才是匡悯的“进食”!

    甚至于匡命一旦逃掉了,也是灵与命的不完整

    他自不能再忍耐,手指一挑,那猩红长刀倏然而至

    却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仿佛能够吞噬无穷外力的饕餮天门,破碎在无数宝具组成的洪流中那是梳妆镜、木钗、拨浪鼓、木刀木剑小木马……无数玩具梳妆用品所组成的洪流,却尽放宝光,交相辉映

    百物皆宝,万事有价

    从来富贵压人头,锦衣不使狗眼轻

    百宝神通的真显,君子假于器而胜于人

    钱丑立身此洪流之上,还是那张脸,那样身姿,但遍身都是宝光,昂贵得不可直视

    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畏缩感觉——你碰他一下,就要赔得倾家荡产

    铛!

    孙寅的拳头,砸中那柄长刀,将刀身都砸弯!当然也偏离了匡命的天灵

    “匡命!”匡悯猝不防被如此多的宝具轰击,单个虽不强大,结在一起却如长河洪涌被人用钱砸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沉重,这么的劈头盖脸

    他分出一双切金断玉的手,连拨连挡,怒喝出声:“我们间的事情,终究在我们兄弟之间!你若还记得道士老爹,记得我这么多年的照顾,与我安分半刻钟!”

    “与我……安分!”他说话的同时,跳出了百宝之阵杀,使钱丑苦心积虑的围阵不得成型而又以拳对拳,与迎面杀至、悍不畏死的孙寅对轰!

    虚空中玄龙与赤虎撕咬不停,见血见骨珍贵的道则本源都纷纷扬扬,飘如飞絮

    该死的平等国人,个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平时自然不惧拼杀,但此刻着实内外交困

    “匡命!!!”匡悯高喊

    但匡命的意志如此猛烈

    无论他威胁、劝诫、真情,匡命都不言语,都只专注于自杀——

    在强大的匡悯面前,自杀的机会也不容易捕捉,不可轻纵

    独属于匡命的那样强大的真人之元神,在烈火中成烬,眨眼就燃烧的只剩一烛

    火烛般的神魂里,至此才响起匡命的声音:“我乃玉京山正敕真人,大景帝国荡邪军主帅,匡命!身为八甲统帅,统御天下强军,在我身后是中央疆土,亿万国民匡某守土有责,绝不容许你……一真道贼,乱我社稷!”

    这是他所有的声音

    或许他也记得和匡悯相处的日子,或许他也想起这些年两个同存一身,在那口枯井里,匡悯是怎样默默地看着他

    但匡悯是一真道徒,他是道门正宗、道国将帅,那么没有别的语言

    军人一生,无非四字——守土有责!

    连体之身的命衰,尤其是这样激烈的消逝过程,不可避免地牵扯到了匡悯,命途的撕裂,叫匡悯拳势不稳

    孙寅突身而进,一拳砸在他的心口,叫他浑身裂血,双眼暴凸!

    但他已顾不得许多,翻掌往后,去抓匡命:“匡命!匡命!冥顽不灵!”

    他的手掌高高飞起!

    钱丑握钗如匕,轻轻一个侧身,便避开了匡悯身上飙飞的鲜血而又潇洒踏步,抬手下扎,将此钗钉在了匡悯的眼眶里,扎爆了匡悯的眼珠!

    木钗下扎的同时,钱丑就已经轻轻歪头匡悯眼珠里爆出来的黏液和血,便刚好从他脸侧掠过

    而他顺势将另外一支木钗,钉在了匡悯剩下的那只眼睛,动作优美,如一幅展开的画卷

    匡悯还在喃喊着:“……虚妄!冥顽不灵!”

    匡命的元神还在做最后的燃烧,因为实在已经十分虚弱,就连自我催动的燃烧也无法迅猛了,一跳一跳地凋落但他的声音说:“使你有缺也算我……为国尽责”

    那元神烛火一摇,就要熄灭

    他走了,也要带走匡悯

    然而在这个时候

    一只手轻轻将它舀起

    像是舀出水中月,摘下镜中花,使虚化为实,死复为生

    像是一盏油灯,接上了火,添满了油,为这飘摇的烛火续上了命

    可匡命却并不因此放松,反而惊恐起来:“你——”

    他的声音被掐灭了

    他的言语,不被允许他的自杀,不被允许

    凡不被允许的,不会发生

    于是众人看到那一只手

    那只手过分的长,每一根手指都有四个指节,大拇指则是三节

    比起芸芸众生,每根手指都多了“一”

    众人只能看到那只手

    哪怕是孙寅那双能够视寿的眼睛!

    究竟是谁,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竟然能悄无声息地闯进隐日晷,视加持隐日晷的赵子于无物,叫掌控隐日晷的钱丑都不觉察而能先于所有人,止住匡命的自杀?!

    “轻蔑一真者,皆虚孽之身”

    “你的生死,不由你做主”

    与这只手一起到来的,是这样恢弘的声音:“我命你——炽盛!”

    匡命那如豆的元神烛火,竟然又明亮起来,竟然衰而复炽!

    他怎样自残而衰,就怎样不得已而盛

    与此同时,迫近匡悯急欲杀之的两位平等国真君,俱都一惊,感受到了几乎灭顶的危险!

    孙寅纵身急跃,曲折反复数千转,留下的光点几乎错织成星图,隔绝万孽,顿作流光冲天

    钱丑则是翻出一面梳妆镜,横在眉眼前,人影如在水波中荡漾,消失在镜光中,再现时已在远处

    那只手倒是并未追击哪个,只是虚握住掌心的匡命元神,假作一只虚拢的灯笼,轻轻往下一按——钱丑所留下的宝具的洪流,一时宝光皆敛!

    稀世之珍,变成了不值一钱的零碎货物,就这样稀稀落落地坠成了雨

    这等同于钱丑在此地留下的后续攻势,被一次性抹掉

    匡悯双眼被钱丑的木钗钉住,心口被孙寅的拳头轰裂,右掌也被削掉,却不曾发出半声痛哼唯独在此刻,一醒而惊!

    “道首!”他惊喊出来:“我已暴露,您不该来!”

    尽管早已经有所猜测,钱丑、孙寅,乃至于早已退出战场的赵子,此时都不免大惊!

    被匡悯称为【道首】者,该是何等样的恐怖的存在?

    一真道的最高领袖

    类似于三脉掌教般的存在

    甚或……就是一真道主归来的本尊?!

    那只手渐次绽开,一如放莲,将匡命的元神,送到匡悯面前,请他摘取

    而那恢弘的声音道:“姬凤洲自顾不暇,至于在这里——浪费不了多少时间我必须要来看看你,确认他们知道了多少,要做到什么程度”

    对一真道而言

    如果说殷孝恒的死,尚可以解释为一个意外,尚只是存在疑点那么匡悯出事,则能够毫无疑问的说明,这是一场巨大的阴谋,是针对一真道所掀起的前所未有的剿杀行动

    先是殷孝恒,再是匡悯,下一个是谁?

    组织里到底多少人暴露了?

    一真道必须要有所行动,绝不能坐以待毙

    在那隐隐铺开的、无尽广阔的罗网前,几乎从不露面的一真道首领,也不得不降临于此间

    “姬凤洲?”匡悯面有惊色

    恢弘的声音道:“我动用了道主遗蜕,刺杀姬凤洲验验他的成色”

    大手笔!

    面对这突然而来的捕杀,反应未及的危局,身为一真道绝对核心的匡悯,当然也在思考,一真道要如何解局

    思来想去,也无非是将水搅浑,先看看局势如何最好能够看清姬凤洲的落子,再琢磨如何应对,不然仓促应招,很容易掉进更可怕的陷阱——这也是他愿意再给游缺机会,招他加入一真道的原因

    但无论什么样的动作,都不及直接对姬凤洲发起刺杀,来得激烈!

    一真道首太果决,也太凌厉了!

    这次他们吃了个大亏,截止到殷孝恒身死,都是茫然无知的状况,以至于他被拉进隐日晷里,都不知外界发生了什么

    此刻回溯,还真没有更好的法子

    在局势未知的情况下,先刺姬凤洲,搅起滔天波澜!我方骤遭围剿,彼方群龙无首

    如此才算是真正有了对弈的资格

    而一真道行刑人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在当前情况下更堪称关键!

    匡命的元神之火疯狂跳跃,显示此刻的荡邪元帅是多么惊骇

    而赵子则是摇了摇头,将玉烟斗插在腰侧,咬破大拇指,按在自己的眉心,长发一时飘飞,衣衫一时鼓荡——已是做好了决死的准备

    一真道动用一真道主的遗蜕刺杀景国皇帝姬凤洲……

    这样的消息,也是活人能听的吗?

    一真道首在此刻说出这样的消息,就是把这里的所有人,都当做了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