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正文 第2324章 一剑西来
    第章一剑西来

    这股气势,并非绝巅的气势

    但起于东域之昌国,锐意竟刺于东海!

    当今之时,旁人或许不知,曹皆和宋淮却是都知晓的——姜望正在昌国修行

    以他们的接触来看,姜望并不是一个非常锋利的人

    他的生活轨迹,除了修行,还是修行

    他甚至是平和的,是那种可以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待到天荒地老的人——前提是你不要惹他

    不幸的是,他今天应该是被惹到了

    摧城侯府是姜望每至临淄,必然会专程拜访的地方

    姜望和李龙川的关系,是言谈无忌、且常常会去李府参加家宴的那种朋友!

    东海之事,本已尘埃落定,就像这座海角碑,矗立在彼,镇平了风波齐景双方算是讨论出一个各自能够接受的结果,彼此都准备撤离

    但景国人所给的交代,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交代?

    而齐国人所讨的公道,于李龙川而言,是否够公道?

    或许宋淮和曹皆,都需要思考

    当然他们也有不必在意的资格

    但历史已经一再证明,那些不去在意的人,最后都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这个姜望,是温和宁定、被人骂到面上也能一笑置之、常常让人误以为人畜无害的姜望可也是不管不顾起来,大闹天京城的姜望!

    按时间来算,姜望也的确该在这时候收到了消息

    祁问引舰队横空,当众宣布“王坤杀李龙川”,这消息遍传近海

    事涉霸国公侯之家,涉及两大霸国在东海的争锋,各方势力都会在第一时间得知,姜望绝不缺少知情的渠道

    而他未有片语,只一剑西来!

    其意何在?

    “太元真人”宋淮看向楼约:“你先回去,向陛下禀知东海诸事免他一直挂牵这边的善后事宜,由老夫处理”

    姬凤洲跨越中古天路,炼永恒天碑而镇沧海,又回念长河,驭九龙捧日永镇山河玺而镇长河龙君,可谓神通盖世这东海的情况,他怎会不知?若未得到他的点头,灵宸真君又怎可能将嘲风天碑留下?

    这不过是一句委婉的“避其锋芒”

    王坤杀李龙川的事情,始末还未清晰,若是又被牵到楼约身上,一时间洗不干净的话,场面恐怕会很难看

    万一姜望也似田安平一般,来个问责……

    楼约虽是中域第一真,姜望却是创造了古今洞真极限的那个人,且在退出天人态后,又剑挑四大武道宗师,再次冲击历史!

    即便是宋淮,也无法对楼约满怀信心

    “那就有劳天师!”

    随手推开一团混洞,楼约深深看了田安平一眼,便踏入其中

    他这等站在洞真极境的强者,是不可能惧怕任何同境对手的,也包括姜望退一万步说,身为景国真人,只要他不同意生死斗,便是站在那里不动,姜望又能把他怎么办?

    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此次东海之行,景国赔得相当惨烈,他个人也搭上了身家既然已经决定退出东海,没有在这个时候额外冲突的必要

    到了现在的层次,出手都是有价码的,他早过了逞勇斗狠的年纪

    曹皆则是看向田安平:“田帅伤势如何?是否要先回去休养?”

    田安平的锁链游缠在身,顷刻将他覆盖,仿佛披上一层黑甲

    链甲外壳固定在那里,从锁链的环眼可以看到链甲内部,黑蛇般的锁链仍在不断游动,发出彼此碰撞的脆声这当中又有锁链入肉,摩擦骨骼的声音,听来叫人牙酸

    他大概……在自己给自己治伤虽然场面上恐怖了些

    “还能撑得住”田安平含混的声音在链甲内响起:“如果有可能的话,是否可以请太医令过来,为我施一针【惊鸿】?”

    临淄太医院有三套针法,由武帝当年的医宗红颜传承下来,累经完善,号称镇院之术是可以与东王谷“东王十二针”相媲美的绝学

    其中的“睡仙针”,曾叫伐夏归来的姜望与重玄遵体验过

    而这“惊鸿针”,是专门针对真人道躯,能补道缺,最益元神每一针都要耗用大量资源,仅仅是施术用的针,就要用秘法浸泡在专门调制的药池中,泡足三千天再加上它的很多药材都有时效性,导致储存艰难以十年为期,十年之内,只有三针,极其珍贵

    田安平的这个请求倒不像是为了治伤,至少不是治此刻的伤,在短暂的交锋里,楼约伤害的是他的道躯,倒是没有怎么触及元神

    但以田安平的身份,和他在“东海逐景”事件里的贡献,这个请求断不会被拒绝

    他毕竟是为国而战,才被楼约打成这样

    曹皆只道:“我已传讯临淄,用兵事堂的名义请人,太医令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你先去决明岛休养一段时间”

    那纠缠的锁链之中,露出田安平的脸此时他深凹的面骨,倒是已经浮凸了回来,但仍有些绵软浮肿、一按即塌的虚感

    “无妨”他含混着说道:“前武安侯将来,我愿在此静候,一睹他的风采”

    “田帅若说无妨,却也无妨”曹皆看他一眼,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姜真人为友而来,难免心焦,如有言辞过激,想来不是本意,田帅还需宽容则个问伱什么问题,你如实回答便是须知他虽离国,不算敌人”

    田安平这时已经掰扯好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飞到海角碑前,认真观察这景国于当代的奇迹造物累叠在这座石碑上的诸多手段,又够他研究很久……人间欢趣何其多!

    曹皆的话语,他或许听进去了,或许没有听

    他的眼神专注,嘴里只道:“笃侯不必为我忧虑,我只是对他……很感兴趣”

    “你对谁感兴趣?”

    这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仿佛在他耳边响起虽是问句,却问得毫无起伏,没什么好奇的情绪只是每个字都那么的清晰冷峻,仿佛用石头的棱角,剖开了耳识!

    田安平骤然回身!

    那突然降临的声音,直接的碎在空中自声音的余纹之中,走出来一袭青衫的男子

    天空恰恰在此刻,揭开了夜幕

    一个时辰的夜晚过去了,东海迎来一个时辰的白天

    正黄昏

    红日在天也在海,晕染霞光一片,水色接天

    当今之世,最有资格竞争“天下第一真”名号之人,已经创造洞真极限的姜望,就在天海之间,踏水而来,仿佛一条清晰的分割线,要分割这混淆在黄昏里的天与海

    那柄天下传名的长相思,正悬在他的腰间,神龙木鞘也掩不住其间、不再蓄意压制的锋芒

    他有一双如此不兴波澜的眼睛,就这么淡漠地看着田安平

    而再次重复道:“你说你对谁感兴趣?”

    立在祸殃战船上、正指挥舰队缓缓撤离的祁问,莫名感到手中的枪杆有些冰冷明明是夏季,枪身却似结了秋霜

    申时才去,酉时刚来

    但仿佛又再次入夜了,这天气叫人感到寒凉

    “你”田安平咧开了嘴,很是认真地与姜望对视,又以同样的认真说道:“我对你感兴趣得紧不止今日,不止一日”

    在七星谷,在即城,在齐夏战场,每次出现在他眼中的姜望,都大有不同他对姜望的兴趣,不曾随着时间衰减,反而一天比一天更浓厚

    天有无穷奥妙,地有无尽隐秘,人有无限可能

    广阔世界,有太多事物,留下他的时间

    曾经有很多让他感兴趣的人,最后都不过尔尔,失去全部隐秘,叫他感到枯乏姜望是不多的能够一直保持吸引力的人

    他现在敞开心扉和姜望交流,亦不失为一种赤诚

    “那么……”姜望双手垂在两侧,不曾拔剑但他挺拔的身姿,停在海面,本身就像一柄刺入黄昏的剑

    凶名恶昭的斩雨统帅、此刻外状可怖的田安平,在他的眼睛里,映不起半点涟漪

    他只是笔直地向田安平走去,踏海登天,脚下所履的直线,也仿佛一柄剑他问道:“你打算,怎么了解我呢?”

    用疑问,用痛苦,用生死?

    哗啦啦

    田安平也向姜望走来,拖动着满身的锁链许多断链脱出锁甲,轻轻摇动,仿佛铸铁的触须:“如果可以的话——”

    “田帅!”曹皆适时打断:“太医令已至决明岛,你的伤势很严重,不能再拖延先去看看太医令怎么说”

    这话说是劝诫,已近于命令

    临淄和决明岛之间,有着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太医令能够这么快赶到,几乎曹皆这边才传讯回去,那边就立即降临,只能是通过布设在决明岛上的“天星坛”那是与临淄城中摘星楼有所勾连的建筑,能够以最快速度跨越封锁,投放强者

    “田帅,上船!载你一程!”

    同为九卒统帅,祁问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在这时候出声

    “不必了”田安平说着,又对姜望道:“我想我们会再见面”

    而后一振锁链,横飞于空,瞬息便远

    祁问热脸贴了冷屁股,格外的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真是颠三倒四、不知好歹但也只是散去了手中虎头枪,不说别的话

    曹皆一步走到姜望身前,抬起手来,大约想要拍拍他的肩膀,有一份曾经并肩作战、且是他老上级的情分在但又觉得此时的姜望过于冷漠,不好亲近,最后又将手放下了,只叹道:“节哀”

    姜望抬头看着近前的海角碑,此碑高耸如险峰,越出海面犹有三千丈,叫人望得脖子都酸了

    人在碑下,真如蜉蝣

    他说道:“往前来时,未见这碑”

    曹皆说:“今日才立”

    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是景国为靖平沧海所筑的九块永恒天碑之一,靖海计划失败后,只夺回这一块灵宸真君深明大义,立碑于此,镇平海疆”

    “噢”姜望点了点头

    今天的姜望不太有礼貌,不似往常

    曹皆却也并不在意,他顿了顿,又问道:“姜真人和田真人之间似乎有矛盾?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说来也巧,姜望和田安平,都曾经在他的麾下作战当初在伐夏战场,他便是将这两人,安排在不同的战线后来果然也人尽其用,各显武功

    这两人在战场上的风格几乎完全相反

    都是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也走到一定位置的人,可以严格一点来评价

    姜望在战场上的想法过于天真,十分理想化,总追求最小的伤亡,不惜以身涉险常常冲锋在前,不知将旗不可轻动的道理打再多次仗,也只是磨砺个人武艺,难成名将也就是有重玄胜那样聪明人坐镇指挥,才能挣得东线第一功,乃至于一战封侯

    而田安平,又过于严酷,对敌对我都是如此只要求结果,完全不在意人命这种东西,更别说体恤士卒严酷到那北线第一功都是血淋淋的,天子都不能赏

    如果说这样的两个人之间,有些什么旧怨他这个伐夏主帅,有资格也有意为两员大将说和

    “应该说没有什么矛盾,我只是有点讨厌他”姜望本想这么说

    但这点讨厌的情绪,也十分孤独地沉底了

    心中只是冷漠地记得田安平曾经做过一些事情,不过那些事情好像也没什么可以说的在天道的轮廓里,不过如此

    姜望自怀里拿出一个食盒,从中取出一块糕点,轻轻咬了一口下来,慢慢地咀嚼他终于又尝到苦涩

    顺手将这食盒递给曹皆:“南楚虞国公做的糕点,笃侯尝尝”

    盒中的糕点只剩一块了

    虞国公在庖厨一道无疑是登峰造极,天下无双他亲手做的糕点,可以说价值连城

    曹皆贵为霸国公侯,也不曾尝过

    他向来视姜望为自己的福将,很有些旧谊在,当然不会拒绝这种亲近顺手便将食盒接过,将最后那枚糕点拈在手中

    天涯台上的宋淮,看了一阵田安平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咂摸着什么这时候有些可惜地回过头来,看向姜望:“好久不见!姜真人别来无恙?”

    “我有恙”姜望淡漠地说道:“我有很大的毛病我深陷在天人状态里,不可自拔,随时会变成真正的天人现在全靠这‘净意神定糕’压着”

    姜望二证天人,不能自拔的事情,迄今为止,知道的人也不算多

    这些天四处寻找封印术的传承,在东域求索,在昌国修行一些人或许有所耳闻,但也未见得知晓具体

    曹皆就不是知道得太清楚的那个人

    他要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此刻他一手拿着食盒,一手捏着最后一块“净意神定糕”,正准备张嘴吃下——张开的嘴巴,就那么愣在那里

    沉默片刻后,问道:“最后这块给了我你怎么办?”

    “我想我大概用不着了”姜望说道:“李龙川是我的朋友认识了很久的那种朋友他在死前与我的最后一次通信,是想办法解决我的毛病”

    “他应该是不希望我忘掉他吧?但他却先走了”

    “李龙川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可是怎么管呢?有什么资格?以什么名义?轮得到我吗?你们好像已经讨论结束了”

    “人生在世,亲情,友情,旧日恩,往时怨……太多纠葛,身不由己”

    “有时候我也痛恨两难的自己,不明白为什么活得这样不干脆”

    “病了以后,我轻松多了”

    “永沦天人时,我什么都不会管,什么都不会再顾忌,只会记得我自己给自己的最后的命令”

    “所以——”

    他看向曹皆,也看向宋淮,也看向叶恨水、祁问,乃至于秦贞,看向现场的所有人:“你们现在可以告诉我,李龙川是怎么死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