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正文 第1680章 子落棋枰
    第章子落棋枰

    “我是这样想的,我也是这样做的”

    姜望如是说

    诚哉斯言!

    这段时间他是如何做的,每一个有心人都看在眼中

    以公侯之尊,每日辗转数府,巡行监考数十城不顾忌任何人的背景,不考虑任何关系,以剑斩除弊行

    他的确可以坦然地说出这些话

    高台上,苏观瀛和师明珵已经不再言语他们的目光都往考场坠落,表情变得严肃

    此时的虎台,气氛怪异

    姜望很认真地解释他是如何对待这一次官考,好像真的想要告诉赵子,他的心情,他的选择,他的作为

    赵子很认真地在听姜望解释,好像真的很在意、也很需要这个解释

    而整个虎台,所有人都各行其是,调息的调息,站岗的站岗,巡逻的巡逻眼下官考本身是最重要的事情,两个人在聊些什么,并不紧要,哪怕其中有一个是武安侯

    在所有人都并不在意的情况下

    他们两个人的认真,反而显得相当荒谬

    “我相信你的确这样想,也的确这样做了这些天我们看到了很多”赵子坐在书案前,语速不快不慢,很有读书人的气质:“但是这样的公平是不长久的它只存在于你个人的意志你走之后呢?”

    姜望道:“我一直记得一句话,我的道理,只在剑锋三尺之内”

    “伱死之后,哪怕洪水滔天?”赵子问

    “我想我说的是,‘力所能及’”

    赵子看着他:“义之所在,虽千万人而吾独往大丈夫立于天地,岂可惜身?”

    姜望道:“有时候你活着,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能不找死,还是不要找死为好况且每个人的‘义’,并不相同”

    “人生苦短,譬如蜉蝣,生死无痕侯爷有没有想过,用这一生,为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做一个伟大的人?”赵子问

    姜望道:“天行有常,自循其理,大概并不需要我留下一些什么我只希望我可以不给这个世界添乱”

    赵子道:“有能力却不愿意改变世界,也是一种尸位素餐”

    “怎么才算有能力呢?修为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力量,智识有时是一种囚笼”姜望道:“我自己都时常做蠢事、做错事,有时候分不清对错,有时候看不明真假,常常迷茫不知前路何在我怎么敢说这个世界能够被我改变得更好?改变自己是一种选择,我自己承担改变世界,我何德何能?”

    赵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是感谢你愿意跟我聊这些”

    “重新认识一下”

    她站起身来,慢慢地说道:“赵钱孙李百姓第一,是为‘赵’子丑寅卯良时第一,是为‘子’我名赵子……平等国护道人!”

    举座皆惊,全场大哗!

    文考之后马上就是武考

    南疆官考一旦成功结束,齐廷就真正由名至实,彻底地掌控了南疆

    这绝非平等国所乐见,甚至也不是南域其它势力愿意看到的

    为了伐灭夏国,齐国付出了巨大的努力,从外交、军事各方面围追堵截,也赢得了伟大的胜利

    但是一场战争结束了,另外一场战争仍在延续

    姜望不是目标,可他恰逢其会

    赵子一言出而天地换

    眼前的一切无限延展,偌大的虎台变成了一张棋盘

    而天下知名的大齐武安侯,此刻也不过是其中一颗棋子

    在这棋盘之上,黑白交错,大龙厮杀,处处见生死

    身与魂的边界完全被模糊了

    分不清这是真实还是虚幻

    姜望此刻身如墨染,立在茫茫无际的棋局世界里,作为一颗黑棋,目之所及,皆是雪白,皆为敌子

    那是一个个看不清面貌,但是各具力量的人

    每个人都散发着不可动摇的杀意

    那杀意并不一定出自每个人的本心,可是却成为一种“规则”

    棋盘上黑子杀白,白子杀黑,不能两立,必分生死!

    明知道他们或许是刚才的考生,或许是老山铁骑的甲士,或许是南夏总督府的官吏

    姜望心里的杀意,也禁不住一阵一阵上涌

    类于渴欲饮、饥欲食、寒欲衣,此时他想要杀死这些执白的敌人,也是如此自然的道理

    杀!

    杀光他们!

    不用在意什么因由,也不必有什么背负,那根本就是天理循环!

    满局白子围孤黑,我不杀人人杀我

    充满杀意的目光落在身上,冰凉刺骨

    姜望双脚定在底下,如老树生根,以惊人的毅力压制自身

    便于此刻,赤金色的光照从五府海晕开,一瞬间照耀了人身四海

    那不朽的赤金之光照彻双眸,属于规则层面的杀意仍然沸腾未消,在赤金色的光芒里如飞蛇游动……可是却不能够再动摇

    管它什么天经地义、律令公理,吾自“真我”不移!

    在他人之棋局里,走自我之路

    姜望定定地看着前方,在数不清的冲杀过来的身影里,捕捉到了赵子——

    此刻的赵子,正盘膝而坐,恰坐天元一位她是视线的归处,也是整个棋局世界的中心仍然是儒衫束发,但身似披雪,是为“执白者”

    她的身前,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似有迷雾笼罩,只能隐约看到一两幕画面

    姜望穷极目力所看到的,是纵横无数道实线向远处延展,是黑白两方交错厮杀不休白子占据了绝大部分棋盘空间,将黑方一条孤独的小龙,围在中间虽是孤子为龙,然已八门金锁

    而这恰是此刻他身处的局面!

    “杀!”

    一柄长刀横斩而来

    姜望随手探出,便错开刀锋,掐住了来者的脖颈道元一催,卸掉刀劲,将其远远丢开

    “杀了他!”

    “杀了他!”

    一时间敌人蜂拥而至

    四面八方刀剑皆落,而姜望只是大步前行,便如捉小鸡一般,一手一个,整齐有序地扔飞在空中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飞起来一堆执白的敌人

    但有更多的人出手进攻

    乌泱泱的道术如洪流倾落

    姜望不闪不避,横冲直闯,体表清光环转,正式开启玄天琉璃功!

    道术洪流覆了满身,而他清光照体,自然无垢

    那庞杂的道术似水而来,又似水流泻,根本伤不得他分毫

    何为当世强神临?

    在现世任何一个国家,都已经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可以在绝大部分时候横行无忌内府以下修士,根本打不破他的防御神通内府或外楼,才值得稍加注意

    但也只是稍加注意而已

    他不是郑朝阳那等强行拔升的弱神临,哪怕是真正顶级的外楼修士,在现在的他面前,也过不去三合

    难以计数的攻击落下来,但都被随手抹去

    虽说涓滴细流可成海,但滴水穿石须万年!

    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棋局世界里,他或许是独身一人,孤独一子但除非那执棋者赵子,谁又能挡他路?

    此刻围攻他的这些人里,包括了薛汝石那种经历了战争考验的内府修士,包括了顾永那种久在军伍的外楼修士,也包括了触说那种逼近神临的外楼修士

    但无论何人,无论何等秘术、杀法,都只如拂面微风,不能带给他半点压力

    未结军阵,这些人不可能与他抗衡

    而他如今也是久经沙场的宿将了,哪里还会给这些执白者结阵的机会?他虽然不杀一人,但扔的每一个人都落点精准,完全破坏敌方站位,断绝所有结阵的可能

    一路走过来,没有半步停留,直如刈麦割草!

    所到之处,敌人一倒一大片,一飞飞满天

    赵子身前的那张棋盘上,白子也是一颗一颗地移开只见得一颗黑子,从边角之地走出,直指天元,纵横无阻

    眉眼冷落的赵子,面上不见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自旁边棋篓里,取出一枚白子来,用食指和中指拈着,就要按落

    “且慢”

    有个声音这样说

    身穿绛紫官服的纤柔身影,骤然出现在这个棋局世界里

    在赵子的对面,南夏总督苏观瀛,施施然坐了下来

    “早闻赵子之名,远道来我南疆,岂有独弈之理?”她看着赵子清澈如水的眼睛,也伸出两根手指,自黑色的棋篓中,取出一颗黑子来

    赵子平静地与她对视:“哦?文有苏观瀛,竟然听过我名?”

    这两位都是罕见的美人

    一个是美得厌世,一个是美得纤弱

    如此对坐相弈,真是难得的风景

    “总督南疆,肩系万钧所谓佳人,叫我日夜难寐,”苏观瀛把视线落到棋盘上,淡笑着,将手中拈住的黑子按了下来

    她后来落座,却先一步行棋!

    轰!

    面相凶恶的师明珵从天而降遍身缠着兵煞,如龙如虎咆哮不息军靴似高山倾落,仿佛踏碎了天空,也将踏碎这个棋局世界

    “平等国的杂碎,速来受死!”其声一吼,整个棋局世界都连震再震

    此方世界的根基已动摇!

    哪怕赵子在当世真人中也算是绝对意义上的强者,却也不可能以一方棋局世界,同镇苏观瀛、师明珵二人

    因而她素手一翻,紧接着落下指间的白子这一颗棋子,在棋盘上恰与苏观瀛落下的黑子相对

    于是有一个行商打扮的人,在那纵横交错的巨大方格中,似缓实疾地凝练了身形

    他有一张很具亲和力的脸,是那种会让你很放心同他做买卖的长相此刻半蹲在地上,仰看着从天而落的师明珵,咧开嘴道:“平等国护道人钱丑,见过师元帅”

    话音未落,人已经拔身而起,直趋高穹,在那愈来愈小的纵横方格之上,在那缥缈变幻的云雾之中,与师明珵正面相对!

    轰!

    只是一拳

    师明珵只是轰出他的拳头

    这一拳的力量在瞬间攀登至极限,拳头周边的空间随之扭曲,整个棋盘世界先一步出现裂隙,拳头继而才砸落到钱丑身前

    钱丑随手在虚空一抓,抓出来百宝箱、拨浪鼓、木钗、彩绳……每一样都凝聚着特殊的力量,琳琅满目,铺开在天穹

    一时间辉光交映

    仿佛天穹之下,又横一天——恰是百宝之天

    而师明珵的拳头已降临

    没有什么异象纷呈

    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一声轰响

    飞碎了漫天流光!

    钱丑也随之坠落

    他有百宝横空,妙用万般,能够应对无数种复杂局势,却被一拳就击碎了

    能够混进最后的官考,能够无声无息潜入虎台平等国所做的努力自然不少这半年来在夏地的渗透卓有成效

    整个南疆在近几日不断出现的案件,一则是平等国诸人为执行“公平”所为,二则也是为了吸引南夏总督府的注意力,使之应接不暇,从而引发今日的行动

    那江永知府的独子,哪值当他们那么多人出手?那是一个陷阱,用来钓南疆总督府的强人,能钓出苏观瀛最好

    可惜线索也留了,痕迹也给了,下了饵,鱼却未上钩类似的陷阱他们布了很多,但最后一次都没有发动不是来的人不够格,就是根本被南夏总督府搁置了

    今日当然是一个绝好的时机

    此刻十万冬寂军,尚在长洛府,短时间内肯定不可能调过来,师明珵自然也只能发挥真人层次的战力一个手握强军的兵道强者,被卸掉了兵甲

    再由赵子分割战场,隔绝贵邑城方面能给的支援让南夏总督府的官道力量,不能轻易与苏观瀛相合

    此时再谋师明珵或苏观瀛任何一人,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困杀武安侯,示之以隙,引苏观瀛入局,这当然是一步好棋

    师明珵随之入棋,强势破局,也在意料之中

    同为当世真人的钱丑,为这一刻已经准备很久

    但师明珵的这一只拳头,太重,太重!

    没有军阵的加持,他依然强得可怕

    这是一种趋近了极限的力量

    钱丑只是一拳就被轰退

    而师明珵踏破长空,以恐怖的高速疯狂推进

    棋盘前端坐的赵子二话不说,又拈起一字按落

    啪!

    子落棋枰,其声似在空谷

    于是有一人作渔夫打扮,倏然出现在高穹云端此人面有短须,眼神沧桑,身穿蓑衣,背负鱼叉,手持一支钓竿,随手一拉——

    搅乱一江春水,无形的钓线已经拉开钱丑,将他绕开很大一圈,拉回高穹

    此时的师明珵,人在半空,脚下踩着空气一拧

    嘭!

    巨量的空气爆炸了

    炸成一团蘑菇状的云

    而他的速度快到极限,在那炸声还未响起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这渔夫面前!

    快到同为当世真人的这渔夫,都没能反应过来

    竟有如此之力量,又有如此之速度

    当头就是一拳临面!

    名为李卯的渔夫面露骇色

    这一拳的力量又推到了极致

    明明拳头之前,密布着绵密的细网那网是由规则之力织造而成,过水不过鱼,过势不过人,最能卸力

    但师明珵的拳头所行之处,这张细网直接炸碎了

    力量根本卸不掉

    拳头仍在前进

    粗粝的拳峰,落在三头鱼叉上,把这支鱼叉的三根尖头也全部砸弯!

    咚咚咚!

    一只拨浪鼓忽而摇响

    哗啦啦,海浪滔天

    若有人说,拨浪鼓真能拨出浪来

    这话简直像是一个玩笑

    但玩笑却真实发生了

    被李卯用一根钓线牵住的钱丑,手里摇动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顷刻间天翻为海,云淹于潮,海浪如飓风咆哮,一瞬间将师明珵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