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vip网 > 武侠修真 > 赤心巡天 > 正文 第2788章 美梦成真谓之‘圆’
    第章美梦成真谓之‘圆’

    画牢空间像一张裁开的纸,握着裁刀的手,要比裁刀更冷漠

    傀力填世,但在女人的长披下分流

    破损严重的画牢空间,摇摇欲坠,即将还归天地,却于流光四散的那个瞬间,静止在她的武靴下

    折月长公主用长刀裁下这即将崩溃的一幕,将动态的溃世过程,裁成一张静止的画,轻轻地捻在指尖

    只要没有彻底崩溃,送回荆国之后,就还有修复的余地不然天广地阔,再寻此洞天,又不知何年矣

    画中的戏相宜和宫维章都已脱出,落在戏府茫茫的空圆

    这张薄画上只剩鼠秀郎干枯的祭妖残尸,正被唐问雪的眸刀细细割去……残痕都成空

    祭妖之法,是牺牲未来,以挣扎于现在启神计划,是消耗现在,以争取缥缈的未来

    然而妖族在当下还未挣扎出结果,饶宪孙所设想的未来……已经提前实现!

    鼠秀郎死前的最低期望,是诸天万界能够遗忘【画牢】一年的时间

    但事实上它一息都没有存在

    弥留之际仰见刀光如天光,或也是天意垂怜

    至少他是带着希望死去,而自此以后,妖界只剩“苦笼派”的土壤

    “还能站起来吗?”唐问雪并不回头,只淡声问

    “还能战斗”宫维章站直了说

    神霄战争现在是拉锯阶段,局势偏于平稳两重天境大军对峙,顶级战力也互相注视唐问雪仓促脱身而来,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

    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将长刀入鞘

    荆国大匠赶工一年所锻造的长刀,并不如旧时顺手

    因为赋予“冷月裁秋”意义的,是曾经持刀的那些时光

    现在她悬立高空,在傀力之海投下阴影,注视着戏相宜,没有言语

    已经将泪痕血痕洗得干干净净的戏相宜,小脸上还保留了旧时那样的油彩短发齐耳,身高约莫只够得上唐问雪的腰

    当下高低错位,愈发显得渺小

    在傀力之海荡漾的余波里,她双手握着翼弦,拽紧身后所背负的铜箱,显得有些紧张

    沉默让这份审视变得格外漫长

    从前的戏相宜并不会如此警觉,也不会想得太远

    可这时候所有神天方国都在疯狂告警,傀世推演的结果,如此直观地摆在她面前——相较于鼠秀郎在时,此刻她才真正有了危险

    一再重演的历史,亦是明日故事的预告“灵枢”之中咆哮的信息瀑流,一再对比着不同的可能线——而妖族毁灭傀世的可能,竟然远低于人族

    在傀世跃升的那一刻,她就应该躲起来,这是计算而得的结果

    但她之所以成为真正的生命,是因为自由意志并不总是选择正确答案

    她要杀了鼠秀郎为戏命报仇,她要救宫维章就像宫维章救她

    她感到恨,这感觉和爱一样强烈

    当然她现在的不安,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戏府的旧址只剩人族,气氛却并没有和缓

    鸟鸣花开的春天不会再来,再没有人会坐在机关室门口等她,慢慢喝着没有滋味的酒

    陌生的访客来了,兄长不会再站到身前

    鼠秀郎已经死了,但他化身祭妖前的最后一剑,好像仍在展现锋芒——时代浪潮固然不可阻挡,但它应该冠以谁家名姓呢?

    “咳咳!”

    宫维章不着痕迹擦掉了嘴角咳出的鲜血,主动往前走:“这里是神霄世界,是我所奉命开拓的金宙虞洲”

    他的语气有几分沉重:“今日一战,实在敲碎了我的傲慢我想鼠秀郎并非妖族唯一的英雄,这样的对手,总不至于立即就灰飞烟灭”

    唐问雪淡淡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指间一错,将那张画牢薄纸收起

    而青瑞城的高空,一只色彩斑斓的眼睛骤然睁开!

    仅仅眸中色彩的变化,就叫观者神伤意损他的威势之磅礴,使得他的降临如同天倾

    无冤皇主的声音,雷霆般滚落:“折月殿下,前约已定,神霄之事四陆五海自为也——你们荆国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吗?又一次被逼到墙角,要再来一场中央月门攻防战?”

    不是迫不得已,唐问雪不会轻移镇位

    所以合理的判断,是念奴兴在霜云郡取得了绝对性优势,甚至将宫维章逼迫到必死局面

    他是趁机在中央天境占了些便宜的,此刻语气就有几分刻意的从容

    但眸光扫到城外列阵的海族真王念奴兴,这份从容便散尽

    青瑞城里到处都是战斗的余波,念奴兴领着海族大军也才刚来呢

    唐问雪横身在空中,占寿的眸光至她而止,整座青瑞城都覆在她的长披下她的手搭在刀柄上,声音淡得叫人听不出情绪:“今日之西陆,恐怕比中央月门更关键”

    占寿的视线被长披所隔,但青瑞城外列阵的海族战士,此刻同时立眸,共泛湛蓝

    这座城市逸散的因果,如同涓滴之水,在占寿的眼中迅速聚成海洋

    唐问雪所裁隐的,顷都镜映在他眸中

    青瑞城里不安的本土生灵,紧闭门窗,只想等外来者的纷争结束

    为数不多的人族和联军种族,就地提刀张弩,展开各自的对峙

    当然还有那个最核心的圆——

    冷峻锐利的宫维章,许多个静默的戏相宜,以及鼠秀郎残留的气息……

    曾经的钻天大祖,一代妖族大圣,只剩半缕残息了!

    占寿的叹息都比它重

    已经没有时间再为鼠秀郎哀悼,只是降临一只眼睛的占寿,当场在中央天境发起毫无章法的总攻——

    没有配合,没有目标,没有层次,只有一道全军出击的命令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和联军其他方向的主帅沟通,因为斩杀兼爱傀君、毁灭傀世的空隙,只存在一瞬

    当下不能完成,再多的支援也是无用

    一切战事都成了细枝末节,他只要眼前

    唐问雪前来援救宫维章,尚要对战场做些布置,力求最大程度上减少阵线的损失占寿却是直接放弃他在中央天境经营一年之久的战线,将过往一切战略设计都推翻,使诸天联军不计后果地冲阵,同时集中精锐,雨落金宙虞洲

    一两次合战的失败,诸天联军顶多是暂时失去反攻现世的可能过往的年月虽然艰难,总归还有苟延残喘的空间

    戏相宜若在今天活下来,那才是真正的“黑暗时代”!

    第一支杀进青瑞城的,当然是念奴兴的军队

    宫维章刀劈青瑞城,留痕如旗,招引荆人,首先惊动的就是他

    熟悉人族文化,惯又行事谨慎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大军伐城

    刚刚探知宫维章将去太平山同天官猪大力面谈的消息,还没来得及确认真假,转头就发现宫维章在青瑞城大打出手荆国在整个霜云郡一共只派驻了十名执旗校尉,向青瑞城赶去的足足五位!

    怎么想都有很大的问题

    是以他早早地引了一支军队过来,却只是在城外观望

    他心中装着霜云郡二十一城的局势,眺望西极福海,审视整个金宙虞洲,视野之广阔,完全够得上名将的素质

    可发生在青瑞城的这一幕,是现世真正绝顶人物的落子,关切到诸天万界,将彻底改写这场神霄战争

    念奴兴引着军队向青瑞城冲锋,啸声狂热,有悍不畏死的姿态

    可猎猎旗风之下,心中万分悲凉

    能够和荆国在霜云郡拉锯这么久,逼得黄河魁首都下场,是他付出多少努力才能争得的结果让宫维章这样的人物,都走出以身做饵的棋……他付出的心血,无法尽为人言可以说他念奴兴一生的荣耀,都寄托在金宙虞洲

    他相信海族还有希望,第二阶段的神霄战争,需要如他这样的战士,为诸天联军积累一个个微小的胜利……直至赢得终章

    可当时代的洪流轰隆而至,他连一颗拦路的树都算不上,连一朵浪花都掀不起来

    战争的走向,根本和他无关

    无论他是军事天才,抑或纨绔废物,无论他做了什么,抑或什么都没有做……没有影响

    世上最大的悲哀,就是在那场关切自身的悲剧故事里,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赘笔,你是不与结局相干的一处句读

    随他冲锋的这万军,都是他朝夕相处的袍泽为了当下运转如意的军阵,每一位战士都付出了汗水

    兵煞相聚,咆声成雷化作一条骨刺狰狞的恶龙,破城而入,直扑那个懵懂中就带来了新时代的戏相宜

    “海族为诸天自由而战——有我们海族在,人族休想傀御诸天,放牧神霄!”

    现世人族的统治力毋庸置疑,对神霄本土势力的拉拢,主打一个“顺我者昌”诸天联军什么都跟不上,当然只能竖自由之旗,高喊平等众生

    念奴兴读过很多人族的故事,一直想象海族也有翻身的那一天他修行天资不及旗孝谦,领军天赋不如鳌黄钟,却在金宙虞洲和霸国天骄交锋不输声势,他是真的拿命在拼他的一生……

    只剩这声咆哮

    他当然不怎么相信自由和平等,但这是对抗现世人族的武器,就像远古时代人族也是以此为号,反抗天庭

    他甚至不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对戏相宜造成什么伤害,他很明白自己的作用是什么——只是要用自己和这些袍泽的拼死冲锋,换回那么一丁点情报,让这些人族哪怕分一瞬间的心

    兵煞恶龙横冲直撞,毁街碎屋,挡者皆覆只是一个随意的摆尾,道前那座颇有荆地风格的宅院,便只剩瓦砾

    被掩埋在废墟下的青瑞,素以人形显化,与人交流就称道人与诸天其他部族交流,就加上妖征,自称妖道

    然而八面玲珑终究作青瓷碎,长袖善舞出不得生死笼

    他躲在城主府里一动不动,还是被战争的余波掩埋

    片刻之后,从废墟里伸出两只手,将那些碎砖烂泥,往身上拨拢,像是为自己堆坟

    这里是他的城

    可他算什么呢?

    ……

    这个世界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戏相宜静静地悬立在空中,眸如琉璃镜,映照着这个城市的一切

    那座兄长为她开设的戏楼,倒是还在傀力的保护下屹立着仍然停在神临层次的幽虓,以一只小猫的形态,耸立在货匣上,竖着尾巴,睁着惊疑的绿眼睛

    而戏楼之外,一地残垣

    来到神霄世界以后,她和戏命把家安置在这里因为只有神霄本土生灵所创造的城市,能够真正代表神霄也只有这样中立的地方,能够稍稍诞生一些交流,可以让她直观感受诸天万界不同文化的冲击

    每一件傀具的售卖,都带给她不同的讯息,启发她无限的灵感

    她熟悉这里的一切,为了原傀材料的创新,她和戏命一起走遍这里的大街小巷

    可以说这是她在世上第二熟悉的城市

    至于她第一熟悉的那一座……

    戏相宜默然不言,却感到心脏缓缓升温,神天方国正在颤鸣

    海澄云澈的天空,骤然暗沉下来那暗红的霞,像是铁水浇透了这个世界蔓延出来的铁色,终究凝成钢铁雄城!

    金宙虞洲,为之颤抖

    太平山巅,天官猪大力负双刀而望苍天:“看来他们已经没了耐心!”

    站在他旁边的妖官蛇沽余,樱唇紧抿,眸若冷霜不再挂那恰恰好的假笑,也少了那并不真挚的风骚比曾经在妖界的时候,冷了许多,也真了许多

    “有一天太平山会被削平,你我都会战死但太平道的精神,不会熄灭”

    她错开八斩刀:“我该下山了”

    就像诸天人族和现世人族有着分野,神霄妖族和妖族也存在界线

    神霄世界是他们的世界,远古天庭的荣光与他们无关蛇沽余作为妖官,正是负责在神霄妖族中传道

    耳濡目染总是相互的她传递太平道的理念,也真正成为神霄妖族的一部分

    “神霄不属于妖族,也不属于人族”

    地官灵意行相当年轻,但顽固的树族血脉让他生得老态,此刻皱面,尤其像个长者:“它属于在这里生活的生灵,属于真正热爱这个世界,热爱和平的芸芸众生”

    “但我们……已经守不住这份太平”

    他看向猪大力:“太平道主真的会回应我们吗?”

    “说实话我并不知道”猪大力遥望天边暗红的霞,似看到这个世界哀哭,仿佛那是鲜血淌落

    他是一路杀到今天的

    在妖界的时候就专灭邪教恶神

    神霄开世,蒙昧未分,多茹毛饮血者,多血祀血奉之神,也是他以一双狭刀,杀出金宙虞洲的朗朗乾坤

    他从来没有退缩过,但很清楚太平山并没有那么高,他的刀也不够锋利

    “我只知道在我一生中最迷茫的时候,那个声音告诉我——天下太平,万世咸宁”

    铁色彻底笼罩了金宙虞洲

    墨家钜城降临神霄

    仅有半截城墙撞碎空间,突兀显现于青瑞城的高空,就已经有一眼望不到头的巍峨大半铁黑色的城体还在虚空之中拖行,如荒古巨兽在做遥远的跃迁

    轰轰轰!

    占寿和唐问雪的厮杀都暂停了一瞬,雪色的刀光和咒死的眸色都静止

    若说在后墨祖时代,墨家作为当世显学的最大倚仗是什么毫无疑问就是这座正在进行宇宙跃迁的城池,墨家机关术集大成的作品

    墙体似由最粗糙的玄铁铸块垒成,但在它破空而来的此刻,可以看到亿万枚隐刻的符文,次第亮起幽蓝的光

    蓝光如海,阻隔一切神念的干涉

    入微之眸才能看见,砖隙之中有无数细微的齿状部件,如野兽紧密地撕咬在一起

    一架架形态各异的机关战械,随着铁台升上城墙

    有的形似昂首巨兽,口衔雷光;有的如展开的竹简书卷,表面流动着金色数据洪流;更有庞大到占据整段城墙的复合弩机,其绞盘如山峰,弩臂上刻满了“非攻”“节用”的墨家古篆……

    当代钜子鲁懋观,屹立城楼麻衣鼓荡,气势勃发其昂扬之态,全不似他接任钜子这几年的隐忍平静

    在他身后是米夷、良杞、明翌……十一墨贤一字排开

    然后是一具具整齐的傀甲,随着钜城的移动而显现

    一个个身穿麻衣的墨家战士,以身边傀兽的类别而编队,列成不同的战阵,也如嵌在不同位置的钜城部件

    这无数的创意、不同的灵魂,最终汇聚成一个名为“钜城”的整体

    自钱墨之后,一贯“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墨家,终于再一次展现獠牙,使人想起以前的那些时代,墨家弟子是何等任侠,墨家的军威是何等凛冽!

    中央天境里,一座悬空的险峰,如抵天之剑它悬峙于此,已有半载是人族异族都已习惯的一道风景

    就在钜城临世的瞬间,盘坐于险峰之巅的斗战真君,也骤然睁眼

    在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拉锯战争里,双方都默契地在天境有所克制顶级战力的主要作用是威慑,斗昭的生活异常简单,除了修炼就是找恨魔君决斗

    山脚下一身重甲的钟离炎,提拳如凿,正在猛击斗战金身外拓的浑天刀阵,大喊“小偷松开老子的剑”

    喊着喊着忽然安静,鹰眸微沉,深深地俯瞰金宙虞洲

    “墨家在现世只剩墨了”他感慨

    斗昭本来没想说话,但想着‘愚者千虑,必有一得’,还是瞥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钟离炎眼皮微抖:“他们把家搬来了”

    斗昭站起身来就是一脚,将这半年所坐峙的险峰,踢回了一柄重剑的本貌,狠狠砸向钟离炎:“跟你的剑一起滚!”

    两重天境的战场,都被金宙虞洲牵动五陆四海的开拓都暂停,这个世界在等西陆的回音

    轰隆隆隆!

    钜城像一头巨兽张开了口,一座险峻的山峦,直接从城腹中推出

    有去过南域,参与过“千机会”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它就是南境名山“天绝峰”

    神霄世界亦有天绝峰,因天绝剑主而得名但相形于此,何等渺小!

    当它横跃于青瑞城的上空,急促的机扩声有一种合道的韵响,像有一个巨人按砸着铁琵琶——

    震人心魄的械声骤止后,激荡的铁光归于平静最后是一尊泛着冷光的机关巨傀,悬空而峙

    此傀披玄甲,执铁枪,挂巨弩,负阵盘机关寒眸如神镜,一霎照彻青瑞城

    其名:巨灵神!

    乃近古时代墨家宗师公冶甲行所创造的无上傀甲,是傀甲“巨大化”的代表作品

    曾是种族战场里异族的噩梦,后来被妖族大圣虎伯卿亲手摧毁

    但墨家机关术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一尊强者的培养,要几十几百年,死了就是死了而只要傀甲的制作方案还在,材料足够,它就能一次次地站起来

    巨灵神没有再出现过,可事实上它就停驻在现世南域,化为天绝峰,这么多年来一直默默迭代

    每一次的“千机会”落幕,就是墨家机关师整修巨灵神,试验不同升级方案的时候有的成功,有的失败,但终究一步步将它推向更强的层次

    如今它重临种族战场,亦是对这几千年来墨家机关术发展的一次大考——

    今胜故时更几分?

    寸发剑眉、身穿铁色战衣的墨贤米夷,飞落在巨灵神头顶,马靴踏出最后一声脆响

    巨灵神的机关寒眸,骤然翻涌赤焰,像是活了过来!

    墨家负责傀甲设计的贤者,是站在鲁懋观身后的以钢铁为躯的栾公

    但在驾驭巨灵神战斗这件事情上,事实上是墨家战衣设计总师的米夷,是技艺更为高超的存在

    墨家已经做好了战争准备,每一个细节都尽善尽美

    “无冤皇主!”

    鲁懋观终于开口:“沧海月晦,傀世大光,非我墨家傀师胜于海族贤师,是人族大胜诸天也大势不可逆,当潮者必死神霄战争已经结束了,你何苦再挣扎?”

    “联军退,非退海族一家你一定要在这里对付我墨家瑰宝,阻止人道跃升?”

    “你真的做好准备……打空沧海吗?!”

    此声凌厉,正如劲弩横空

    此般的墨家钜子,世间也已多年未见

    占寿在这时候已经完全地显化了本体,闻言却只是看向唐问雪:“看到没有,折月殿下?防你呢!”

    “往前这位崇古派钜子,除了道歉,什么都不会今天过来,除了威胁,竟然什么都不说”

    “我们海族远在沧海,无涉于现世,本不该多嘴但墨家是以什么资格来这般作态,代表人族宣言!他们把圣地都搬来神霄,经过你们哪家的同意了吗?”

    “你们六大霸国,为人族抛洒热血,牺牲无计月门一战,连荆天子都出手,多少名将豪杰前赴后继,何等惨烈,付出何其之多!而今却被这些躲在背后捡剩饭吃的小角色无视了吗?”

    唐问雪当然不会被这些话挑动,但她可以被这些话挑动!只看她需不需要这个理由

    占寿认为她需要

    而她只是抬眸

    下一刻,那暗沉似被铁锈的天空,像一件披风被扬起

    一重天开,一重天坠

    身着铁衣、白发披肩的墨武宗师舒惟钧,手里提着一人,缓缓降落

    他的另一只手只是张着,筋络牵动皮肉,就有近乎完美的力量体现

    他的声音像是铁匠铸剑,砸得铁砧哐哐作响

    “荆国对人族的贡献,墨家从来都尊重墨家作为现世显学对人道洪流的助推,荆国也不曾忽视过”

    “在神霄战场,我们人族的一致立场,难道是你三言两语可以动摇的吗?”

    舒惟钧将手里的人一放:“占寿你死到临头,还不思退——那就不要走了!”

    他完美的体魄似在爆发一场火山群的奏鸣,在摇撼西陆的轰隆声中,这具武躯已经贴到了占寿的面门

    山河万里不过一步远

    他的巴掌好似一张幕布,封住了占寿不断变幻色彩的眼睛

    这一巴掌简直捶破了战鼓

    属于墨家的战争,从这一刻爆发

    铁枪如地龙运动,山峰耸起,竖指天穹

    米夷所驾驭的巨灵神横飞在天,越飞越高,如一堵巍峨城墙,在云天之上绵延推远

    一身为城既断占寿之后路,也截占寿所召唤的、自天境而落的诸天联军

    轰轰!轰轰!

    钜城之上诸多军械齐齐发动——

    有弩箭啸卷煞气,恶如鬼虎出闸

    有魂塔不断拔高,一圈一圈的魂纹,不断轰击占寿的神意,消耗绝巅的信念

    有铺天盖地的生灵电网,在青瑞城上空闪烁,锁拿一切有生之灵

    ……

    唯是麻衣布鞋的鲁懋观,在穿梭的弩箭、闪烁的雷光中,漫步而前走向城中那处空圆里,走到静伫的戏相宜身前

    天摇地动的隆声里,他的叹声如此轻缓

    “孩子”他伸出手:“这些年你受苦了”

    占寿有一点说得没错,墨家驱钜城而来,的确没有征求六大霸国的同意因为他们确实就是在提防六大霸国!

    六大霸国作为神霄战场的先行者,在事实上把控了神霄门户

    当然,真正的门户,并非六大霸国各自矗立在星渊无相梵境天的“神霄天门”,而是新历以来国家体制愈发牢固的威严

    因为神霄是一个无限开放的大世界,并不能真正被封锁

    非要类比的话,六大霸国把持了现世到神霄最近的那条路,且近的原因,也只是因为战争期间持续的巩固和经营

    而墨家这次是绕路入神霄即便有神天方国的共鸣,有傀力的指引,先于唐问雪获知傀世变化,毫不避讳地展现墨家巅峰力量……也还是慢来半步

    在舒惟钧出手、巨灵神飞天、钜城启动战争状态的同时,鲁懋观来关怀戏相宜,这本身就是一种提防

    他需要在唐问雪旁边,确保戏相宜的安全

    唐问雪没有说话,也没有参战只以如刀的眸光,似在裁量什么宫维章当然也裁到了她身后

    这是一个多么孤独的圆只剩戏相宜在圆里她所要的,所想的,和场上这些人,全都不相同

    世上只有一个人,会完全地理解她而从前她竟然不觉得很重要作为一个傀儡,她没办法觉得很重要

    鲁懋观的手粗糙而温暖,是会亲自制傀,亲自刨木的手

    但戏相宜不言不语

    鲁懋观的手,终究放不到她头上

    “戏命……”

    鲁懋观的视线可以轻易穿透那铜箱,他当然看到戏相宜背的是什么

    愁容更甚,他叹息道:“戏命是我墨家的天骄,为墨家奉献了一切我当遵从饶钜子遗志,将他接回门墙”

    又道:“我以当代钜子之名,追封戏命为墨贤,使之受祀香火他的名字将和墨家同在凡颂墨家非命之精神,无忘世间曾有名戏命者!”

    戏相宜沉默了片刻,举起手来,搭在了鲁懋观的手上

    一老一少,就这样击掌

    墨家的游子,回到了家

    当鲁懋观以墨家钜子的权柄,给予戏相宜最高级的权限当兼爱傀君的神天方国,完全接入钜城

    名为“天志”“明鬼”的两尊启神傀儡,也飞天而起,在无穷傀力的托举下,连通傀世,进行全新的演进

    此刻的墨家,才是后墨祖时代的最巅峰

    鲁懋观这才侧回头来:“北宫将军,可以宣布了”

    被舒惟钧紧急提来、此刻正站在钜城城墙上的那人,赫然正是雍国神霄远征军主将、在乾天尧洲闹出不小声势的北宫恪

    凭借着墨家机关在雍国民间的先进应用,北宫恪所经营的极乐郡,几乎是诸方开拓势力中,对神霄本土生灵归化最为成功的一郡

    此刻他身处险恶战场,目睹钜城对无冤皇主迭浪不绝的轰击,异常镇定地取出一卷圣旨

    这份圣旨与别家不同,主体有如铁铸,其上还有机关形刻——非常明确的墨家风格

    它本身即是一种昭示

    而北宫恪的身份也完全够格

    他高举此旨:“本人北宫恪,奉大雍天子之令,于此立言,为天下宣——”

    “太古混芒,天地未剖道化神霄,万类竞生”

    “我人族秉先天之德,承燧人之智,筚路蓝缕,以启山林所以绝妖魔,荡邪祟,举现世,镇诸天,抚平万界”

    “先有六国盟誓,共举天门实非贪疆拓土,乃为救溺挽倾”

    “今观神霄,四陆沉浮,五海翻波妖族祭血,海族裂涛,诸般邪族,张牙舞爪彼辈徒以‘自由’为帜,未见神霄黎庶真自由!”

    “雍人恨见也!梦都实惜”

    “朕继先圣之意,全现世之仁,遵《神霄战争条例》,特命北宫恪等,表大雍之远志,正式于神霄立城!”

    “我雍国将士,持节而来,非为刀兵是立城廓以安黎庶,播教化以正民心”

    “天经地纬谓之‘方’,美梦成真谓之‘圆’”

    “成方圆者,必规矩也”

    “今日立城‘方圆’,当为神霄之经纬,使诸天生灵,共赴圆梦则德莫大焉!”

    区区一个雍国,虽然这些年发展迅速,国力大增,已经称得上强国就连雍主韩煦,都因国势跃升而登绝巅

    但它要在神霄立经纬,说什么美梦成真的大话,也实在是有几分可笑

    可宫维章没有笑

    唐问雪也面无表情

    因为下一刻鲁懋观就牵着戏相宜走上钜城城墙,和栾公等墨贤一起,低头躬身:“臣等……接旨!”

    这是标志性的一幕,它意味着现世显学之一的墨家,彻底加入国家体制

    墨家竟然彻底地并入了雍国!

    从今而后,墨之于雍,就如道之于景,雍国可称墨国矣!

    这才是真正震动现世的大事,这样的雍国,才真正改写现世格局,有资格立矩神霄,进而影响诸天!

    墨雍一体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神霄世界建立大城

    这座城池将以国都的规格建设,将是雍国有别于现世梦都的另一座都城——以美梦成真的期望,在神霄立都!

    都说荆国倾家下注,只求豪取神霄第一功

    现在雍国和墨家所展现的,亦是倾家为注的决心

    墨家的钜城来了,不打算再回去

    宫维章捡回了自己的刀柄,此刻并不咳嗽,只是默默地摩挲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劝阻折月长公主出手,是不是错的

    他看到了雍国这封圣旨的关键——

    挟人族大义,驭时代洪流,根本不可阻挡

    雍国参与神霄世界的开拓,是完全符合规矩、尊重了《神霄战争条例》的

    而神霄战场上,人族统一战线的底线不可动摇

    也就是说,墨合于雍,其它国家就都不应该再打墨家的主意

    除非六大霸国再一次联手,就如当年强压太虚山门

    但时势不同

    墨家都已经把家当搬到神霄世界里来了,谁还会冒着把墨家推向诸天联军的风险,去维护霸国巩固权力的私心呢?

    可以确定的是,现世六大霸国只要逼迫,诸天联军兵援钜城,将比兵援月门都要更激烈——无论墨家需不需要他们!

    墨家合雍,钜城飞神霄,真是太果断的几步棋

    那位这些年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埋头发展民生的雍主,竟有这等雄略吗?

    还是应该赞叹墨家的远图,赞叹他们一代代为理想接力、终至功成呢?

    雍国异军突起,势必动摇现世西境的格局对荆国来说,还福祸难知

    “相宜”鲁懋观牵着戏相宜的手,指着脚下如同废土的青瑞城,声音和缓:“这段时间,你和你哥哥就生活在这里,如今已成废墟,到处都是哀声,我们就在这里重建城邦,立起方圆城,既是对这些神霄本土生灵的庇护,也算对你哥哥的纪念——如何?”

    戏相宜摇了摇头:“此地有主,这座城市的主人叫青瑞他还活着”

    “兼爱”并非创造者预设的品德是戏命教会她爱和尊重,她也学着这样接触世界

    鲁懋观很听劝:“那我们择一荒地,凿山伐林,从无到有,建一座新城……建我们的家”

    断壁残垣间,把自己埋起来的青瑞道人,像条蚯蚓般往外拱,最终沮丧地站在那里

    “戏姑娘!”他颓声说:“戏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敢救他结城为保境,立矩为安民,我什么都维护不了,却妄想中立和自由,今日也当头棒醒——终归这些城民是无辜的,你若能庇护他们,青某也感激不尽”

    他生平第一次大方,是把那栋宅子送给戏氏兄妹也把自己辛苦奋斗了一辈子的城市,送到了今天的结局

    他以为他生灵醒智,修得神临,既学人族,又学诸天,当为神霄开一净土到头来才发现,他仍是那朵聚散不自主的云,只看吹的是哪阵风

    鲁懋观看了看戏相宜,主动对青瑞道:“你是戏命的朋友,就是墨家的朋友,是我们雍国的朋友我们对青瑞城提供朋友间的援助,直至它恢复如初”

    “它可以继续中立,它的立场属于青瑞城所有城民”

    “我们将在金宙虞洲建立起方圆城,这座城池秉持墨家兼爱之精神,愿意庇护所有神霄生灵,来者自由青瑞城也是自由的选择之一”

    “方圆城和青瑞城,可以永为友邦”

    青瑞道人清楚这个选择的复杂性,但更清楚自己没有更好的选择

    轰轰轰!轰轰!

    高穹对占寿的围剿,还在进行

    站在瑟瑟冷风里,青瑞道人行了一个人族的道礼:“某代青瑞城上下,收下大雍的友谊”

    戏相宜仍然不太习惯交流,鲁懋观和青瑞道人已经在商讨具体的援助事宜,她也已经确定了建城的新址——

    那是一座已经熄灭的火山,神霄第一轮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一切还没那么有秩序,她和戏命最初就是在那里降临

    随着她心念一起,钜城内部那座巨大的天井,轰隆隆推开“井盖”

    天井内整整齐齐排列的,都是通用于战争的傀儡此刻齐齐睁眼,强大的气势混同一处,直撞云海!

    从很久以前开始,钜城就在不断地创造神临傀儡,为墨家的时代做战争储备当然是在钱晋华时期,才真正提速

    神天方国推高了神临傀儡的良品率

    钜城能够独立制作神临傀儡的大师,到今天已经足足有十五位算上戏相宜,就是十六位

    往后不用再隐藏,只会越来越多

    今日钜城飞天,神临降世!

    足足三十尊神临傀儡,编队飞上高空,去支援巨灵神所构筑的防线

    而更多的匠师傀儡,则驾乘木鸢,飞向戏相宜所设定的城址,开始方圆城的建设——这些匠师傀儡秩序俨然,建设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乎是肉眼可见打下地基,垒起高墙,刻画阵纹……建一座大城,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简单!

    战争,建设,创造……墨家把一切都摊开在唐问雪面前

    这恐怖的战争潜力,叫军庭帝国的长公主,亦不免动容

    而高穹之上,正与舒惟钧近身搏杀的占寿,忽然消失钜城上的战争械具,全都失去了目标

    偌大一座钜城,骤然升起光幕,又在瞬间出现一个空洞,代表雍国皇帝宣声的北宫恪,眸中忽泛赤光——

    鲁懋观紧急出手,戏相宜的眼睛亦暴射出焚世之光

    那赤光却一漾即碎,全须全尾的占寿,身披海族皇主长袍,好好地站在北宫恪面前

    舒惟钧拦不住他,钜城拦不住他,他要强杀北宫恪,现场没人能救下!

    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北宫恪却只是平静地将圣旨抱住,平静审视着占寿那双能够“注死”的眼睛腰间双股剑,连一声铿鸣也无

    占寿长叹一声:“雍国特使,果然不凡再过二十年,我当避道!”

    他眸中的异彩都散去,只剩下无尽似海的悲痛,双手合拜于前,礼道:“占寿心服口服,再无不敬之心我代表海族,正式向雍国投降”

    “墨家之矩,可量天下;雍国之梦,可容众生”

    “沧海的潮汐,从此追随明月的圆缺方圆城下,我愿为护城之河从今往后,俯首称臣,大雍军旗所指,即我海族兵锋所向!”

    战场上的轰隆,一时静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北宫恪身上

    他是雍帝亲命的远征军主将,只有他能完全代表雍帝的意志

    唐问雪眼神微妙,宫维章默不作声

    鲁懋观也没有说话

    墨家虽已正式加入雍国,但行百里者半九十,在这美梦成真的关头,更要审视这些雍国君臣的器量

    这是北宫恪一生之中,最光耀的时刻

    现世人族的世代之敌,为祸东海几个大时代的海族,向他投降!

    这是整个一九届黄河之会,无人企及的荣耀

    他若于此受降,“北宫恪”这个名字,将永镌于青史,比所有同届天骄都深刻

    但他注视着占寿诚恳而悲切的眼睛,只是说道:“雍国不接受你的投降”

    “昔日靖海者,景国也御守海疆者,齐国也往前有日出之旸,视今更列国浴血”

    “雍国虽有大庇众生之心,何功居此,能受大礼?”

    “海族要投降,是向现世投降,非向梦都,非唯雍国人族也!”

    漫天的战斗光影,都渐消渐散,折射出虹

    悬空的傀儡,都静为风景

    “是我失言!人族之威,使我惶惶”

    占寿如梦方醒,仿佛这时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把头埋得更低,把腰塌得更深:“海族向人族请降——从今往后,不起边衅,世代称臣!”

    北宫恪侧过身来,以避其礼又看向唐问雪,温声道:“折月殿下,当下功高德著,莫过于您只有您能代表我们现世人族,还请登入钜城,为现世表态”

    他将这份受降的荣勋,奉于唐问雪

    雍国将这份荣耀,奉给荆国!

    唐问雪沉默片刻,终究扶刀踏步:“一起吧”

    虽言“一起”,终有主次

    其时铁色退潮,天光大放

    钜城巍峨的城墙上,唐问雪按刀肃立,如同神女

    挂剑抱旨的北宫恪,稍稍落后半步,脸上带着端庄的笑

    曾经主持中央月门攻防战,险些打得荆国降格……不可一世的无冤皇主,在城墙上躬身下拜

    天光如刀,似裁这一幕为永恒的剪影

    ……

    青瑞城那座完好的戏楼中

    一个温和无害,眼角藏笑的男子,静静地坐在躺椅上,那只幽虓所化的黑猫,异常乖顺地躺在祂怀里,任祂轻轻地抚摸

    祂抬看着天空,微微眯着眼睛,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满意地叹了一声

    “仰不见青天,俯不见白日道上岂有行者在?知我也,二三子”

    这场牺牲无计、旷日弥久的战争,真的结束了

    感谢书友“只求桃花源”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盟!

    感谢书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盟!

    感谢书友“敛花作诗篇”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盟!

    ……

    下周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