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章圆缺自有时
一团烂肉脱飞翅刃,像是已经腐烂的果子,从枝头摇落
中央天境里生长出金璨不朽的御天枝,随后又披上月纱,使人仰见为悬月
凡阙天境之下的神霄生灵,仰天有月,月既有影——依稀如桂,如有伐桂者
四陆高山,覆雪消翠于月明月晦五海奔流,载白悬黑为潮涨潮退
月圆月缺自有其时,二十四般节气都如现世
神霄世界的本土生灵,还在被动接收诸天的讯息,在蒙昧与文明的交界,竖着一扇早就不存在的门,迎接诸天万族的拜访
混沌蛋壳中的那段发展时光,时序未齐前的那段飞逝光影……神霄世界发展的是妖界文明,有城邦,有神教,有宗门
但就如天妖陆执阐道之言——“妖界文明亦现世文明”
狱卒本就全盘接收了囚徒的过往,囚徒生活在狱卒的阴影中
种族战争从远古持续到如今,大家互相影响,互相渗透,谁也不能说,完全地脱离了谁而文明独在
都知现世是诸天万界的中心,那里有最丰富的资源,最雄厚的底蕴,有最强的种族
很快神霄生灵也会知道,自己所经历的时序,已和诸天万界的中心相同一样的日升月落,一样的四季轮替……故此也有一样的文明土壤
是倒向朝不保夕的诸天联军,还是倒向已经雄踞现世好几个大时代的人族就如项北所说——“他心自偏”
“对齐时序”不仅斩削了诸天联军的反击空间,也在某种程度上斩开了神霄生灵与现实的隔阂
一团全无意识的烂肉,在中央天境的坠速,远胜于它在凡阙天境的轰隆
五日之后,它才坠离【诸炁炼性律道天】,也在这个过程中,合律近道
突破凡阙天境之后,它便骤然擦起火来,点燃了空气,焰光长炽,如一颗坠落长空的陨星
这是神霄大世界立世以来,第一颗有记载的陨星也由此成为历史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但在辉耀长空之后,它却突然敛光失色,不见了踪影让赶来捕星的太素玉童,一网成空只见余火,不见火中物
虚张于空的太素清灵网,像半透明的蝉翼,越飞越高
清灵网下粉雕玉琢的小小童子,却怅有所得,似是受感于天地,留下一谶,飘然而去——
“腐者为薪,悬枝作誓”
“窃光者晦,燃烬者尘”
“金性朽而真不朽,西方雪而东升月”
他的身形越飞越见渺小,他的气势却越远越见高宏
到最后偌大一个神霄世界,四陆五海,有缘者或闻其谶
在神霄变局的关键时刻,整个大世界生死倾覆的这一天,在茫茫“太素”中所孕生的这一缕灵光……已履神霄大世界之绝巅!
曜真神主被斩落之后,又诞生新的“神霄天命”,竟然五分太素玉童显而余者隐
最后在金宙虞洲……啪嗒!梧桐摇枯叶,食腐之鸟惊飞起,一团只剩拳头大的烂肉,落进早已干涸的枯井中
又数月为泥垢掩
又数月为落叶覆
春去秋来,吱呀~只有风推破门
这是一座早就废弃的宅院
弃家者不知何往
……
……
宫希晏出身于春申府,自小父母双亡,是在伯父家长大的
十五岁的时候投身军伍,“混口饭吃”
也是在军队才开始接触修行
因为长相柔弱,在尚武好战的荆国军伍里,他常常被人嘲笑捉弄
但他从来不动气
人们对他的揶揄和调笑,他听若无闻有些甚至到了羞辱的程度,他也只一笑了之
因为过于沉默,一点血性都不见,人称“章府懦夫”
那时候春申府的大将军,还是章希鸿
他简直是个给章大将军抹黑的角色
从来不去勾栏,也不饮酒,一天到晚都在军营里,不是练刀,就是读书休沐也不回家每个月发了饷,就托人寄回伯父家里
他练刀越勤,越是被人看不起都说他只敢砍木头,不敢砍人还有人让他去做樵夫
直到春申卫轮值边荒,章希鸿大将军频频引军深入荒漠,用魔族来练兵——甚至故意放一支魔军过线,使之杀来备营
很多第一次看到阴魔的战士都吓懵了,即便提刀反伐者,也都各自为战,完全不记得基本的军事反应
这个时候宫希晏拔刀出寨,断头截尾,先杀将魔,后破魔阵,生生将这队阴魔杀穿!
战后有人问他,既然这么强,为什么会容忍那些人的侮辱
他只说了句:“罪不至死”
他的刀是为杀敌而练,当他拔刀,就是把对方当做敌人
他不教训人,他只杀人
自此无人敢招惹他
后来累功至“执旗校尉”
春申卫军制严格,卒有三级——备戎兵(新征入伍,未授甲械)、授戈卫(正式列编,配发制式兵甲)、锐翎士(百战精锐,可领十人队)
尉有三级(对应周天境至腾龙境,基层军官)——巡弋尉(统锐翎者十,巡防哨探)、戍城尉(统锐翎者百,驻守关隘/军堡)、执旗校尉(统锐翎者五百,掌营门旗令,可独立执行战术任务)
将有三级——扬锋郎将(掌军五千,五千人皆为锐翎士)、镇守中郎将(统万军,镇守要地)、春申五营将军(统万人,分领春申卫“风、林、火、山、阴”五营之一)
在这之上,才是春申卫大将军
可以说宫希晏当时已经进入春申卫的关键位置,再往前一步就是“郎将”,成为春申府的核心
他却在这时退出春申卫,通过武考,进入了天子亲军之一的弘吾军,从头开始攀登
进了京城之后,大概是人生得意丹心轻,宫希晏享受了一段少有的闲适时光,结交了一些朋友
其中一个与他交情最好的,有一天喝多了问他,当初为什么离开春申卫
他没有说那些敷衍别人的理由,而是说“章希鸿大将军过刚易折,恐不能久”
又说“五营将军袁邕外威内德,厚谊诸镇,根深蒂固,必为军魁”
他宫希晏是心怀大志的人,留在春申卫,没有出头之日
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也不是他有资格说的话
后来在竞争弘吾尉官的关键时候,他的那位好朋友,把这些话递了上去
因为这件事,宫希晏被打了三百刑棍,差点活活打死!
恰巧那天折月长公主代天子巡视军营,在军法处看到奄奄一息的他,知晓了前因后果,说了句“我竟怜之”……
啪!
书页就此合上
坐在长案前的英武将军,合上了他父亲的故事
“宫将军”传讯的小旗掀帘进来,看到军中偶像、大荆天骄,正一手演刀,一手捧着卷兵书在读
比你天才的人,还比你更努力,你一个小小令兵,有什么理由不奋斗?
小旗在心中鞭策了自己一番,声音更敬:“太平道的那位天官,原封送回了您的拜帖”
自神霄之门骤推于妖界,这场波及诸天万界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一整年
今年是道历三九四四年
荆国在神霄战场建立了无可置疑的功勋,仅速杀曜真神主、保留“对齐时序”这两项,论功就已无可论者若不算上那位据说在观河台“坐望”超脱的荡魔天君,可以说是“神霄首功”
当然景国在妖界也有巨大的收获,单从战争当前的获利而论,没谁能跟景国比较天息荒原都被一些人叫做“小中洲”了
此外楚国项北经营地圣阳洲
齐国王夷吾经营玉宇辰洲
秦国章谷在金宙虞洲建立人族的第一座神霄大城
牧国的“阿罗那”和“忽那巴”,联手楚国湘夫人,已经掌控了始岁高原上的曜真天圣宫,正在乾天尧洲传播信仰青穹神教在尧洲广传,楚地神系也于此重建,跟妖族为首的异族神系斗得不可开交
一年前荆天子对杀妖皇帝玄弼,引动超脱,交付生死,逼得妖师如来和玉京道主出面来按停
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的战争便骤然平静下来,战争双方进入长久的天境对峙阶段小战不断,大战不起
新历以来四千年未有的大规模的绝巅陨落,进一步推举了神霄大世界!
战争的双方已有默契,要将这场战争的胜负,归于神霄本身
所以四陆五海才是现世人族和诸天万界第二阶段相争的重点
谁主导四陆五海,赢得神霄世界本源意志的倾斜,把这份红利吃得干净,谁就是最后的胜利者
诸天联军胜利,神霄世界就成为反伐现世的桥头堡,届时才有第三阶段的诸天大战
现世人族胜利,妖族就被锁回笼中其他族群更不必说,生灭全在人族一念之间
具体在现世人族内部,谁在人族主导四陆五海的过程里,发挥最大作用,谁就能在最后的胜利里,攫取最多功勋份额,得到人道洪流的助推
宫维章就是作为荆国年轻一代的旗帜人物,代表荆国来开拓金宙虞洲
在这里不仅要和诸天联军竞争,还要考虑金宙虞洲的本土势力,以及最早在金宙虞洲建立大城的秦人
前面派来开拓的人都已经失败了,荆国在金宙虞洲的影响力,暂且只局限于当下驻军的霜云郡
甚至在霜云郡内部,荆国也不能说一不二
因为霜云郡是太平道的势力范围,此地神霄生民,多奉太平教义且就在同一郡内,海族真王念奴兴也驻军立营,划地为疆
霜云郡靠近“西极福海”,因为陆海气流冲突,天空常常冰花纷坠,显结霜云,故以此名
“凡往西极福海之舟,皆自霜云郡发凡来金宙虞洲之船,皆自西极福海而来”
先前的荆国将领选择在此开拓,当然是眼光毒辣,选了一个好地方但也正因为此郡如此重要,诸方皆争,才迟迟定不下来归属
以至于荆国在金宙虞洲这一路的开拓,受阻于一隅一年过去,不仅没有占据霜云郡,外拓的爪牙也被打回来了
如今霜云郡共计有二十一城,荆国据其四,海族据其三,长春木族据其一剩下的十三座大城,都在神霄本土势力手里
倒不是那些据城自守的本土势力更强,是交战双方以之为缓冲
这一年多的斗争持续下来,神霄本土大城愈发萧条,倒是荆国和海族、长春木族所据的城池渐渐繁荣起来
荆国四城的核心,就是宫维章行营所在的泊头城因其临海,是许多海船停泊的选择,才以“泊头”为名
当然荆国也不只是押注于霜云郡
就在西极福海的冰冷海面,荆国的水师正展旗扬帆,与海族无日不战在交战双方的有意扶持下,本土的福海部族也发展迅速,划海封疆现在海上势力繁多,你中有我,非常驻此地,难以捋清头绪
这也是霜云郡不可让步的重要原因
拿下霜云郡,就能把荆国在西极福海的经营和金宙虞洲的开拓连成一体
太平道的总部,立在金宙虞洲中部的太平山
据说彼处本为天渊,是神霄大世界创世之初的缺口,因之灾祸不断,常常引来域外邪物太平道于彼奋斗多年,终于填平天渊,垒土为山,立愿永开神霄之太平……遂有此山
宫维章递拜帖过去,想着不远万里前去拜访,自是想要交好太平道
不意这位天官架子很大,压根不见是连虚与委蛇的功夫也不肯做的
“原封送回?”宫维章放下兵书:“没有递什么话么?”
小旗摇了摇头:“一字未有”
“倒是……”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道:“卑下回程的时候,经过‘戏楼’,蒋郎将正在那里采买,拦住卑下问太平山此行的结果,听得太平道如此无礼,大为震怒……说要回玉蟾山点齐兵马,扫荡周边的太平道分坛,为您、也为荆国争回颜面”
小旗所说的蒋郎将,是青海卫镇守中郎将……蒋肇元
此人背景通天,又是宫维章的“前辈”,要在这里对宫维章言听计从,多少是有些不服气的
之所以他单独驻军在玉蟾山……说是兵分两路,其实就是宫维章无法以和平手段令其俯首帖耳,又不得不顾忌青海卫大将军蒋克廉,索性把他调出去,任其发挥
蒋肇元要扫荡太平道,并不为错
以军庭速杀曜真神主、第一时间建立中央月门的行事风格,无非不从则讨,无礼必诛
神霄本土势力不值一提,区区太平道,也用不着有复杂的考量
唯独他动不动就要出兵为宫维章这个名义上的主将争回颜面,多少有些不给宫维章面子
少年得意的宫维章,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既不在意猪大力的无礼,也不在意蒋肇元的无礼只是问道:“太平山是单单送回我的拜帖,还是都送回了?”
“回绣衣郎将的话”万里传信归的小旗,愈见恭谨:“太平山非请不入,天官的真实态度,卑下无从探查但卑下重金结交了孽差麾下一道役,探知他们的天官是从不见客的……”
他小心地看了宫维章一眼:“尤厌军旅之辈”
弘吾军作为天子亲军,在各大强军固有的三级将官之外,特设“绣衣郎将”
担此职者,常兼天子卫务,出则随行仪仗,入则宿卫天子是帝王腹心,也往往被视作弘吾大都督的必经之路
军中向来有“非绣衣不弘吾”的说法
宫维章年纪轻轻就得此位,更胜其父当年
前任大都督的威望尚未散去,天子的器重正当其时,很多人都默认他即是将来的弘吾大都督……现在只差水到渠成的武力,和一份毋庸置疑的功勋
“太平道的理想,是‘为天下开万世太平’,自然不喜征伐,不喜发动战争的人”
“但如今神霄打开,诸天纵横,太不太平,他说了不算他能建立这番事业,不应无所知觉”
“一视同仁,未见其仁一体同厌,未见其厌这位天官,是哪边都不想沾染……可惜事来不由他”
宫维章剑眉微抬:“我记得你叫张峻?”
小旗难掩激动:“正是卑下!”
宫维章随手递出一枚剑形令牌:“拿我的神霄玉令,去叫停玉蟾山的军事行动回来后直接到我的近营报到”
张峻大声应诺,斗志昂扬地去了
神霄战争开启已经一年有余,和中央月门那一次关乎国运的赌战不同,今赴神霄之战士,并没有什么亡国亡族的危机感……多为建功立业而来
现在能踏上宫维章的战船,他怎能不狂喜?
帐帘掩下了,也隔住了西极福海的潮声
蒋肇元再怎么不服不忿自以为是,面对代表主将权柄的神霄玉令,也不可能违抗……这就够了
宫维章没有继续读兵书,也没有再看那卷记录父亲生平的旧册
他和他的父亲其实不太相熟
待其死后,从这本旧册里……才算认识
他年纪轻轻,就来主持金宙虞洲的攻势,和章谷那般久负盛名的天下名将竞争,同念奴兴这样的海族名将对垒,不免为人所轻,也不免被视作对宫希晏的补偿
以他“唯刀不避”的性子,从来不会柔软地应对挑战
他也这样锋芒毕露地走了很久,直至成为三三届的黄河魁首,举世瞩目
从前宫希晏说了很多次“归鞘”,他从来没听到心里
他相信自己的刀锋,相信长刀悬颈的那一刻,可以证明所有的正确
但在霜云郡,他终于开始,把刀放进鞘中
在生命留下最终的刻痕后,回望那个相处不多的大都督的一生……像是两个男人的对话,从这里才开始
当年那个密告宫希晏的好友,宫希晏飞黄腾达后也并未清算
面对昔日友人的负荆请罪,宫希晏只是说“若无言失,何来友失”
“若无我失……”宫维章将剩下的感慨斩断,在长案之后霍然起身:“备马!这几日拔高信道战争的烈度,注意隐藏本将行踪——我将亲登太平山,向天官问道”
现世人族对诸天联军的优势是客观存在的,无论是在其它战场还是神霄世界的四陆五海
荆国在金宙虞洲进展缓慢,最核心的原因,还是中央月门攻防战过于惨烈,即便如此庞然的军庭帝国,也需要缓一口气——
以守住既有胜果为主,将初战之后的开拓,让给了其它方黎国的谢哀和尔朱贺,在神霄世界屡建大功,可谓风光得意
困窘是相对的荆国在霜云郡没有太大的进展,念奴兴作为海族独当一面的真王,也困顿一隅,长久不得舒张
绣衣郎将独往太平山,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那位天官再怎么不愿相干,若是荆国的绣衣郎将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的站队也将是必然
守在帐外的亲卫想要跟随,被宫维章挥手斥退
念奴兴那边从确定情报到动手,还需要一段时间,他倒是不用急着这么早去太平山
出得军营,脚步一转,再抬眼,前方已是“戏楼”
“戏楼”不是唱戏的地方,是买卖机关傀儡的地方
其立楼于半年前,首创于霜云郡青瑞城,在很短的时间里,就风靡郡府
相较于墨家“千机楼”的商品,“戏楼”的各类机关往往不那么正规,价格要便宜很多,也更稀奇古怪一些——据说是戏楼的首席机关师,常常从诸天万族获取灵感的缘故
当然最核心的原因在于——“戏楼”的商品,并不对诸天万族管制它开设在神霄本土势力控制的大城里,平等的对所有顾客开放
因为“戏楼”的存在,青瑞城是霜云郡十三座神霄本土大城里,唯一一座不见凋敝、反而愈渐繁华的大城
楼外排了很长的队,千奇百怪的顾客像一幅“梦呓流”画作不同种族的语言彼此磋磨,仿佛在耳中锯木
(“梦呓流”是神秀才子许象乾开创的绘画流派往前都只听说他画得难看,也不知怎么就成风格了或许是因为他那个晋位杂家大宗师的夫人,也或许是他逢人必讲的“赶马山双骄”的名头)
神霄世界的通用语言是妖族语言,这也是提前落子的优势——那些先期降临此世的妖族,在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萌发之前,就已用成熟的妖族语言替代了
荆国驻军在霜云郡一项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广荆国的语言和文字
宫维章抬靴入内,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个半透明货匣商品就摆在货匣里,其下有道文所书的铭牌和相关描述货匣下方有道元石入口,放入足额的道元石,货匣就会打开,顾客可以自行取货走人
书写道文本身就是实力的体现,所以戏楼的顾客虽然千奇百怪,在守规矩这方面倒是较为统一
【应语偶】
形制:手掌大小,面目模糊,可随意捏塑,缓解压力
主材:海云界潮音软木
功用:记录并模仿特定对象的声线、语调、常用语注入道元后,可令其复述不超过百字的指定内容,惟妙惟肖
隐秘:长期贴身佩戴,偶人会偶然记录佩戴者的梦呓
【蜉蝣灯】
形制:琉璃灯盏,内悬一粒自发微光的晶石,周围有金属薄片如虫翼环绕
主材:黄金岛国栖鸭潭所产谷晶
功用:启动后,灯光所照三尺之内,一切蚊虫都会变成蜉蝣
隐秘:长时间使用者,将得到蜉蝣的喜爱
……
这些东西……宫维章不太知道应该怎么评价好像一点用都没有,又好像有点用倒是挺开拓眼界的
宫维章看着看着,便停下了脚步
在他身前,隔着一个货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隐身的长衫被揭下,五官略带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气息并不掩饰,墨蚁在腕部游成一圈
男人看过来:“宫郎将!今天怎么得空?”
宫维章认得他是戏命
曾经墨家千机楼的执掌者在铜臭真君死去后,离开了墨家
相关的情报里,这人总是挂着很正式的微笑,当下连这份微笑也暂止了
“过来看看”宫维章说
“蒋郎将已经警告过我们了”戏命略抬其眉:“阁下无须多警告一遍”
宫维章微抿薄唇,冷峻的下颔侧如刀:“不知他是怎么警告的?”
“戏楼在青瑞城这无法之地卖傀货,是资敌的行为,严重一点来说,是背叛人族……诸如此类”戏命的表情很有些无奈,轻轻拍了拍货匣:“我们家小业小,哪里敢捋荆国虎须?卖完这些就关门”
宫维章沉默片刻:“从兵事角度而言,蒋郎将的忧虑不无道理”
戏命的手放下来,眉也放下:“戏楼卖的都是‘戏品’,我们从来没有制作售卖任何兵事相关的傀儡”
宫维章道:“戏老板兄妹的机关技艺一旦外传,对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帮助”
“这些哪里是拦得住的?”戏命听得又皱眉:“千机楼跟神霄本土生灵交易的那些战斗类傀儡,也有很多转手到诸天部族,难道还要专人调查?别说神霄大世,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开,咱们去诸天游历,留下各种传承的也不少,难道都要追责?”
“好比一场赛跑,我们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难道还要控制脚步,不让后面的人看清你是怎么发力吗?”
“什么时候我们这么不自信了?”
“现世之所以是诸天万界中心,不是钳压诸天,而是我们始终在时代最前”
戏楼时时都有顾客来去,但站在这里对话的两人,始终不被干扰
宫维章只道:“阁下所言,跟荡魔天君当初主持黄河之会的言论异曲同工”
“但这是个人的自信,不是国家的自信,不是种族的自信强者有无敌的心态,不惧来者,任人追逐我们以国家、以种族为整体,要做的是控制变数自己要前行,钳压也不能放松”
“如果这是一场赛跑,我们不仅要跑在前面,还要控制裁判,还要给后面留下路障……为确保永恒胜利,不放弃一切必要之手段”
“这里是霜云郡蒋郎将职责所在,不得不多虑宁有杞人忧天,好过祸来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这楼里的物件,泊头城都原价买下,还请戏先生体谅”
出发太平山之前,特意来戏楼一趟,就是为了处理蒋肇元在这里展现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戏楼这些物件谈得上“资敌”商贸往来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戏楼赚取诸天部族的资源,最终也是用于人族另则戏楼走了,妖族的机关师难道不会来?海族那些贤师更多的是新奇法门这中立之地,无非我走而敌据
但在霜云郡这一亩三分地,蒋肇元已经表过态,他不能唱反调荆国在金宙虞洲开拓的两个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这种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爱机关,不是爱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适的时候绽放,而非库中蒙尘”
戏命定定地看着他:“我已经答应阁下,卖完这些就关门”
“便如戏先生所言”宫维章以指为刀,在面前的货匣上刻了一个宫字,表示他亲自来过“军府那边若有人扰,予示此记”
说罢他便转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戏命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蒋肇元再怎么说也是军府贵少,不可能不知军无二令的道理……宫都督一死,宫家就不再是宫家了吗?”
蒋肇元并非无能之辈,他和宫维章说到底是开拓神霄的路线不同蒋肇元认可的是顺昌逆亡那一套,执行的是封锁和抹杀宫维章则在探求同神霄生灵的合作空间
戏命看到了问题的根源
宫维章立身不动,回头看他:“戏先生果真关心这个问题吗?”
“完全不关心”戏命摊开双手:“我们兄妹离开钜城,只想探索机关术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别无所求我唯一关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会不会被打扰”
“以后不会了”宫维章说
戏命不再说话,注视着他离开这里
“小幽,看会儿店”
一只黑色的小猫,闻声而显趴在【应语偶】的货匣上,抬了抬爪子,算是答应
受雇而来的神霄本土生灵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个还在殷勤待客
戏命便背着双手,慢慢地敛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广袤,神霄部族并不统一,人形兽形灵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统一的外征划分譬如南极炎渊活动的神霄本土生灵,就称“南渊部族”
所以也有人说,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缩影繁华和战争,都是客观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团云彩
其自青云之中,受创世天雷所击,生出灵来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这厮颇有头脑,但秉性吝啬
对于戏楼在青瑞城的创建,他非常乐见并且给予许多口头支持
当然商税收得非常准时——从妖族那里学到税务这个概念,他很快地便学以致用学得最好的时候,入城都要交税还是戏命以一顿饱和顿顿饱的道理劝停了他
随着“戏楼”的发展愈见蓬勃,给青瑞城带来的有利影响愈发明确,他终于咬咬牙,送了戏命兄妹一套宅子——
这座宅院荒废了很久,大约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后来屋主也不知是死了还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来
青瑞算着时间,将之“收归城有”,简单归拢一番便准备出售但荒了太久,里面蛇虫鼠蚁热闹得很,实在卖不上价
送给戏命的时候,还说些什么“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与城同在,与城同荣”“神霄立世,无限可能”……
诸天部族往来不绝,现世旅客也频频到访……这城主学得太杂了
戏命兄妹本来没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来住在楼里,但送来的宅子,也用不着推掉只要一个晚上的时间,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尘焚香的物件,住人没有问题
戏相宜是不关心这些的,她只要有一个安静空间研究机关就可以
戏命亲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温馨
“戏府”二字,以蓝色的傀线织成,绕以云纹,瞧来十分清爽
“欢迎回家!”
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自动打开,发出动听的问候声:“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还有凤歌伴奏
一只孔雀张着尾屏从他面前走过,如屏风移位,拉开了庭院风景当然华美尾屏上记录的庭院信息,也进入戏命眼中——
“气温适宜,草木香好,傀兽们没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两只翠鸟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干净他的靴子面
府里的所有动物都是傀兽,院中那株开有树洞、横枝规整的大枣树,就是补充能源的地方走兽入洞,飞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颗枣儿……都能补充
庭院地面铺着深浅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缝间生长着茸茸的、会发出微光的苔藓苔藓的光色随时辰变化,晨曦淡金,正午转碧,暮时泛紫
它叫“苔痕履迹砖”
陌生访客会被苔藓记录,不受欢迎的访客会在离开庭院后腹泻
廊檐下、树梢间,悬挂着数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爱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狸猫风过时微微晃动,发出动听铃声
它们是装饰,是风景,也是卫兵
以前有钜城的规矩压着,有各种任务引导,戏相宜还颇随大流离开钜城后,愈发天马行空种种奇思妙想,不乏离经叛道
她设计的很多东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觉得没用
但戏命都会把它们放在合适的地方,让它们变得很有作用,当然很多时候都需要稍稍调整
后来更是开了“戏楼”,专门卖戏相宜的机关设计以他执掌千机楼的手段,生意当然很好
整个戏府、戏楼,离开钜城后,这一路走来的一切,都只是他对戏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设计很有用”
窗明几净的机关室里,戏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摆弄什么,身边是散落一地的各种傀儡部件
还是那个假小子的模样,脸上绘着油彩绸衣,彩带,马靴……穿习惯了的衣物,她一辈子都不打算换
戏命走进来,默默地收拾桌子,把工具分门别类,放到戏相宜最顺手的地方又打开窗户通风,让院里的花香进来然后就在门口坐下,取出一壶“黄河问道”,佐以庭中风景,慢慢地喝
戏相宜不做重复的创造,完成过的机关,她不会再制作
所以戏楼商品的卖点,理所当然的被定义为独特和新奇
戏楼的生意很好,供不应求她要有更多天才的创造才行
“咱们要搬家了”戏命说
“这里早晚要打起来,早晚毁于一旦”
“青瑞城其实很好的,我们的家也很好但……我们应该在一个更平稳的地方安家”
“那朵青云本性还不错,也不知会变成哪家的炼器材料”
“我今天遇到了宫维章,他越发英俊……也强得可怕黄河魁首都这么了不起吗?”
“后院那口枯井,现在重新引了地水,水质还行,浇浇花草不错欸——你说把它做成酒泉怎么样?”
“我们来神霄,已经一年多了……”
戏命自说自话,边饮边说,想到哪里说哪里,他知道这时候的戏相宜不会听
沉浸在灵感世界里,她的作品就是她的人生
设计傀儡的时候,天塌了她都不会在意
所以戏命得撑住这“天”,不能让它塌陷
喝着喝着,酒壶就空了
“再好的酒也经不起这么喝啊”他叹息
离开现世的时候,戏命还有许多存货,就这么时不时地喝一壶,已经所剩不多
“白玉京什么时候也开到神霄来呢?”
如今身在青瑞城,来回一趟有些远了
加上神霄战争一直在持续,现世来神霄还好,神霄回现世就很麻烦,层层查验,也没个具体时间他是不能离开戏相宜太久的
“回头去一趟中央天境,问问那位博望侯,能不能捎一些我捐些军资,他总会答应”
“搭上齐国的线,我们也好去玉宇辰洲开店”
“荆国人里里外外的麻烦一堆,不好说话”
他摇了摇酒壶,将最后的几滴美酒,倒进了喉咙
夕阳西下,照着庭院的青石紫苔,十分美丽
雀鸟识趣的并不嘈杂,戏命半阖着眼睛,醺醺然将要睡去
鲜花烂漫,还圈着菜圃、架着葡萄藤的后院,彩色的机关蝴蝶翩翩飞舞
汩汩汩……
那口修葺得十分规整的青砖水井,发出微小的鼓泡声
“唔……呵……”
清澈的井底,睁开了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其间惘思渐如潮退,似大梦方醒
今夕是何年?
感谢书友“剑名长相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盟!
感谢书友“天空一声巨响老子闪亮登场”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盟!
……
周五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