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我身边吧，我还不需要你来护卫。”江隐淡声开口，周身水元轻轻一放，淡青色的水泽灵光漫过狐狸周身。狐狸顿时觉得压在神魂上的重压如潮水般消散，浑身瞬间轻松下来，连忙缩回身侧，狐瞳紧盯着四周，不敢有半分松...</p>
玄晶子声音渐低，却未停歇，枯指轻叩案几，似在叩问过往岁月：“可人啊，终究是贪的。我修至三境后，便以为大道在握，长生可期，反将祖师训诫抛诸脑后，只道"法由心生，道随性转"，遂放任本心，纵情山水，广结方外之友，遍访奇地异宝——这一走，便是整整七十年。”</p>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仿佛吞咽下一口陈年苦汁：“七十年前，我在西山深处迷途三日，遇一断崖古洞，洞口藤萝垂挂如帘，风过处隐有玉磬余响。我那时自负修为精深，又见洞壁苔痕呈北斗七星之形，知非俗地，便持符破障而入……”</p>
江隐端杯未饮，龙瞳幽光微凝，耳尖微动，狐狸亦悄然竖起双耳，毛尖泛起细密金芒。</p>
“洞内无尘无垢，石阶盘旋而下，壁上浮雕皆是上古云篆，我虽不能尽解，却觉其气清越凌厉，非人间笔墨所能摹写。行至第九十九级石阶，忽见一具坐化道躯，身披素麻，头戴木簪，膝上横置一卷竹简，简上朱砂小楷犹鲜如初，题曰：《九曜炼形诀》。”</p>
“我……没忍住。”玄晶子闭了闭眼，枯槁面容竟泛起一丝青灰，“那竹简触手温润，展开刹那，九道银光自简中迸射而出，直贯我天灵！我当场神魂震荡，三魂七魄俱被勾摄，竟在幻境中连历九世轮回——一世为童子侍丹炉，二世为药奴尝百毒，三世为剑胚淬寒潭……每一世皆以残躯证道，皆以焚身换一线真火！”</p>
他猛然睁眼，瞳孔深处竟浮起一层薄薄银翳，如覆霜雪：“待我醒来，已跪于洞底寒池之畔，口中含一枚黑卵，卵壳龟裂，内里金纹游走如活物。我吞了它。”</p>
席间寂静如死水。米粒子额角青筋暴起，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旁侧一位须发如戟的老供奉手中酒盏“咔”一声裂开细纹，琥珀色酒液顺着指缝滴落于地，蒸腾起一缕焦糊白烟。</p>
“那卵……是仙人遗种？”江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地脉暗涌。</p>
“不是遗种。”玄晶子缓缓摇头，枯指抚过自己左胸位置，指尖下衣袍微微起伏，“是"劫种"。九曜炼形诀，炼的是形骸，渡的是心劫。每过一劫，肉身便蜕一层，魂魄便削一分。我吞下劫种，等于签下生死契——自此之后，每甲子须赴西山古洞，引九曜罡风灌顶，以自身精血饲养劫种，助其孕化。若误期一日，劫种反噬，立成齑粉。”</p>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如枯叶刮过石阶：“可笑的是，头两个甲子，我竟真撑过去了。第三甲子前三年，劫种已初具人形轮廓，我甚至以为……自己终将证得散仙果位。”</p>
山风骤然撞上结界，珠光剧烈摇曳，映得他脸上沟壑深如刀刻。</p>
“直到去年冬至。”玄晶子声音陡然嘶哑，“我照例赴洞，却见洞口藤萝尽枯，石阶崩塌三段，寒池干涸，唯余池底一具新尸——正是鸦道人。他胸前插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如意观旧符，符纸焦黑，朱砂字迹尚可辨认："玄晶子亲授，镇煞伏阴"。”</p>
米粒子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观主！那剑……那剑是我亲手所铸，三年前失窃于丹房库房！您说那是……被妖物所盗？”</p>
“是我说的。”玄晶子目光扫过师弟惨白面孔，平静得令人心悸，“可昨夜子时，我掐指重演当日卦象，才知那盗符者，是我自己。”</p>
江隐指尖一顿，酒液在杯沿凝成一颗饱满水珠，迟迟未坠。</p>
“原来早在二十年前，我便已开始遗忘。”玄晶子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段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嵌着三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缠绕黑气，正缓缓蠕动，“每逢月晦，劫种便催我梦游赴洞，取符、盗剑、杀鸦……再将记忆剜去，只余模糊血影。我今日宴请龙君，非为攀附，亦非求援。”</p>
他忽然起身，锦袍簌簌作响，从怀中取出一方乌木匣，匣面无纹无饰，却透出令人心悸的沉寂。</p>
“是求证。”</p>
“求证什么？”江隐虎首微倾。</p>
“求证——”玄晶子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卵，卵壳布满蛛网状裂纹，每道缝隙中都渗出丝丝缕缕的银光，如活物呼吸般明灭，“这劫种，究竟是仙人留下的渡劫之钥，还是……上古大能设下的饵钩？”</p>
话音未落，黑卵陡然震颤！</p>
匣中银光暴涨，竟凝成一道虚影——并非人形，而是盘踞如环的螭龙之相！龙首昂扬，双目空洞，额间却烙着一枚猩红符印，印纹扭曲，赫然是“伏龙坪”三字篆体！</p>
满座道士齐齐倒退半步，道袍猎猎作响。米粒子踉跄扶住案几，嘶声道：“观主！此物……此物怎会映出龙君真形？！”</p>
江隐身侧狐狸霍然站起，红毛根根竖立，爪下青砖寸寸龟裂。它死死盯着那枚黑卵，鼻翼急速翕动，喉间滚出低沉呜咽，仿佛嗅到了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威胁。</p>
江隐却未看黑卵，龙瞳径直刺向玄晶子：“你何时发现的？”</p>
“三日前。”玄晶子合上匣盖，银光瞬间黯淡，唯余黑卵在匣中微微搏动，“我趁劫种沉眠，以本命精血为引，窥其内景。只见一片混沌星海，中央悬着一尊青铜鼎，鼎腹铭文与我当年在古洞所见云篆同源……鼎内炼的，不是丹，不是器，而是——”</p>
他深深吸气，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杂音：“——是龙魂。”</p>
江隐指尖那颗水珠终于坠落，砸在青砖上，碎成七点银星。</p>
“伏龙坪立观千年，代代龙君皆葬于坪下九龙渊。可你可知，九龙渊底，并无龙骸？”玄晶子声音陡然拔高，枯指直指江隐眉心，“只有九具人形陶俑！俑腹空Hollow，内壁刻满与劫种同源的云篆！而每具陶俑脚踝处，皆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头所系，正是如意观历代观主的生辰八字！”</p>
席间骤然炸开数道惊呼。一位白发长老手按腰间桃木剑，剑鞘嗡鸣不止；另一名供奉猛然撕开自己右臂道袍，露出小臂内侧——那里赫然刺着一枚微型黑卵图腾，墨线边缘泛着诡异银光！</p>
“所以你请我来，是想借螭龙真血，破劫种封印？”江隐终于起身，青碧龙鳞在灯火下流转冷光，周身气压骤降，连烛火都凝滞如冻，“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九龙渊底陶俑真是镇压龙魂之所，那我这具真身，究竟是谁的容器？”</p>
玄晶子怔住，枯目中最后一丝希冀轰然碎裂。</p>
就在此时，狐狸突然仰首长啸！</p>
啸声清越如裂帛，竟带三分龙吟之威！它张口喷出一团赤金烈焰，火焰中浮现一幕幻影——暴雨倾盆的西山断崖，年轻玄晶子跪在泥泞中，双手捧起黑卵，身后阴影里，站着一个与江隐龙首轮廓完全一致的墨袍人影。那人影抬手，将一枚银针刺入玄晶子后颈……</p>
幻影倏灭。</p>
狐狸喘息着跌坐回地，嘴角溢出一缕金血，耳畔小花无声凋零，化作点点萤火飘散。</p>
江隐缓缓抬爪，按在乌木匣上。匣身剧烈震颤，黑卵搏动愈发急促，裂缝中银光狂涌，竟在匣盖表面蚀刻出一行血字：</p>
【螭龙不渡劫，劫自渡螭龙】</p>
山风不知何时撕裂了结界，狂飙卷入宴所，吹熄大半烛火。仅存的几簇幽蓝火苗疯狂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狰狞跳动的暗影。</p>
玄晶子望着那行血字，忽然放声大笑，笑声苍凉如古寺晚钟，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我苦寻三百载的渡劫之机，竟是要亲手斩断这具躯壳，才能让劫种里的真龙破茧而出？”</p>
他猛地转身，枯掌拍向自己天灵！</p>
“观主不可！”米粒子扑身欲阻。</p>
江隐龙爪闪电探出，扣住玄晶子手腕。爪下皮肉竟如朽木般簌簌剥落，露出内里森森白骨——骨缝间，无数银丝正疯狂滋长，缠绕着骨髓搏动！</p>
“来不及了。”江隐龙瞳深处，一点赤金火种缓缓燃起，“劫种已识得你心念，正在吞食你的寿元本源。再拖半刻，你连自毁神魂的力气都没了。”</p>
玄晶子低头看着自己剥落的手背，忽然平静下来：“那……龙君愿助我一臂之力么？”</p>
“我不助你。”江隐松开爪，青碧龙鳞泛起熔岩般的暗红，“我助的是那个跪在西山泥泞里，还不知自己正捧着灭顶之灾的年轻人。”</p>
他转向狐狸，龙首微颔：“借你日精一用。”</p>
狐狸咬破舌尖，喷出一滴金血。血珠悬浮空中，骤然爆开，化作一轮灼灼金阳！</p>
金阳悬于黑卵正上方，炽热光芒如刀，剖开银光屏障。黑卵剧烈痉挛，裂缝中伸出无数银丝，如触手般狂舞抓挠，却始终无法触及金阳分毫。</p>
“米粒子！”江隐喝道，“取你丹房"九转离火鼎"！要未开过炉的！”</p>
米粒子如梦初醒，转身冲入后殿。不过三息，他抱鼎疾奔而回，鼎身犹带余温，鼎盖严丝合缝。</p>
“开鼎！”</p>
米粒子颤抖着掀开鼎盖——鼎内空空如也，唯有一层薄薄朱砂灰烬，灰烬上还残留着未燃尽的雷纹符纸残片。</p>
江隐龙爪一引，金阳裹挟黑卵，轰然坠入鼎中！</p>
“起火！”</p>
狐狸仰天长啸，赤金烈焰如天河倒灌，涌入鼎腹。鼎身瞬间赤红，表面雷纹符纸残片尽数焚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古老铭文——竟是与九龙渊陶俑内壁同源的云篆！</p>
鼎内传来凄厉尖啸，非人非兽，似千万冤魂齐哭。黑卵在烈焰中疯狂旋转，银光被金焰逼退至卵壳最深处，裂缝愈扩愈大，隐约可见其中蜷缩着一具半透明龙形虚影，龙角尚未长成，龙爪尚带稚嫩，额间那枚“伏龙坪”符印正寸寸崩裂……</p>
“现在！”江隐龙爪按上鼎盖，“米粒子，以你本命精血为引，补全鼎腹雷纹！快！”</p>
米粒子毫不犹豫咬破中指，鲜血淋漓洒向鼎身。血珠触及雷纹的刹那，整座铜鼎轰然巨震！鼎腹云篆次第亮起，竟与天空残月遥相呼应——原来那被乌云遮蔽的残月，此刻正悄然移开一角，一缕清辉精准落入鼎口！</p>
清辉与金焰交汇，鼎内尖啸戛然而止。</p>
黑卵静止不动。</p>
银光尽敛。</p>
唯有龙形虚影缓缓舒展身躯，睁开一双澄澈如初生幼鹿的眼眸，轻轻舔舐鼎壁上米粒子的血迹。</p>
江隐凝视着那双眼睛，久久未语。</p>
良久，他龙爪轻叩鼎身，三声清越，如叩天门。</p>
鼎盖无声滑开。</p>
幼龙虚影腾空而起，在众人头顶盘旋一周，忽然俯冲而下，没入玄晶子天灵！</p>
老道士身躯剧震，枯槁面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润起来，银发转青，皱纹消融，连佝偻脊背都挺直如松。他低头看着自己恢复弹性的双手，喉间滚出一声悠长叹息，仿佛卸下了压了三百年的千钧重担。</p>
“多谢龙君。”玄晶子躬身，这次不再是客套，而是深深一揖，额头触地，“从此……如意观再无观主玄晶子。唯有西山守墓人，玄青。”</p>
江隐摆爪：“不必谢我。那幼龙本就是你吞下劫种时，从自己神魂里剥离出去的"道心雏形"。它不是龙魂，是你被劫种污染前，最后一点纯粹道念所化。”</p>
他转向狐狸，龙瞳柔和：“你早知此事，所以才喷出日精金血，而非寻常狐火。”</p>
狐狸甩甩尾巴，叼起地上一朵刚落的野花，轻轻放在玄青（原玄晶子）脚边。</p>
山风拂过，野花摇曳，花瓣上露珠晶莹，倒映着满天星斗。</p>
此时东方微明，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温柔洒落山巅。</p>
玄青拾起野花，别于耳后，忽然笑道：“龙君，方才那轮金阳……可是传说中"螭龙真火"的雏形？”</p>
江隐望向天际初升朝阳，青碧龙鳞映着晨光，流转出比往日更温润的光泽：“不是雏形。是它认出了自己的同类。”</p>
远处，伏龙坪方向隐约传来悠长龙吟，与山风共鸣，久久不绝。</p>
而山脚下散修集市里，一个蹲在青石上的独眼老汉揉了揉眼睛，喃喃道：“怪哉……我怎么瞅见山顶那轮月亮，刚才好像……眨了下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