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世钧的傲，来自骨子里，源于灵魂深处。</p>
莫说现在是个官，即便不是，他也绝对不会低头。</p>
能让他敬的，天下间只有皇帝一人。</p>
而能让他心系的，是万千百姓。</p>
看着如今已是知府的唐世钧，仍如当年初见时那般傲气凌云，却不惹人讨厌。</p>
楚浔在心中感慨，这样的人，或许注定要站在庙堂之巅。</p>
对百姓来说，也是天大的幸事。</p>
唐世钧没有在小院久留，他公务繁忙，能抽空来和楚浔见一面，吃顿饭，已经给足了面子。</p>
何况欢儿要参加府试，也许静下心来复习。</p>
临走前，唐世钧专门把欢儿喊来，盯住道：“此番府试为正场和覆场，经典、策论、诗词，皆有涉及。”</p>
“郑修文说你很聪明，或可成国之栋梁。那就从这场府试开始，若能博得府案首，将来参加院试时，本府亲自带你去。”</p>
府案首，即为府试第一。</p>
唐世钧说这话，等于告诉欢儿。</p>
能得府试第一，便可将之收作门生。</p>
虽说唐世钧现在还只是五品知府，但将来说不定真就是下一位内阁首辅。</p>
加上其背后的世家望族，能成为他的门生，前途不可限量。</p>
欢儿连忙跪拜道谢，唐世钧坦然受礼，又对楚浔道：“待放榜之后，你我再叙旧。”</p>
楚浔忙拱手行礼：“多谢大人提点。”</p>
唐世钧不再多言，转身离去。</p>
目送知府大人离开后，楚浔关了院门，拉着欢儿回去坐下。</p>
欢儿仍然兴奋不已，道：“姑父，知府大人竟对我如此看重？莫非郑大人和他说了很多好话？”</p>
“这是自然，郑大人和唐大人都是好官。”楚浔笑着道：“吃点吧，方才拘谨，怕是饿坏了吧？”</p>
欢儿嘿嘿笑了声，确实如此，便拿起筷子填饱肚子。</p>
唐世钧并未坐轿子离开，只接过随从递来的斗笠戴在头上，遮掩面容。</p>
随从有些好奇，问道：“大人为何对一位乡贤如此厚待？”</p>
他知道楚浔护下村镇，立了功。</p>
可这样的功劳，在知府面前不能说不值一提，却也算不上天大的功劳。</p>
明面上嘉奖赏赐一番就够了，犯不着亲自来见，还专门买了酒肉，一块坐下推杯交盏，谈笑风生。</p>
唐世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觉得本府眼光如何？”</p>
“大人眼光老练且长远，此乃公认。”随从回答道。</p>
此话并非恭维，唐世钧上任后，提拔了不少人。</p>
全都是能干实事，有能力，有手段的，没一个软脚虾。</p>
正因为如此，丰谷城才能在他的治理下，愈发繁荣，有晋升“中府”的希望。</p>
唐世钧道：“你看到的，不过是乡贤身份，我看的，是他这个人。”</p>
“楚浔虽是农户出身，但其谈吐，见解，胸怀，皆非常人所能比。”</p>
“我虽自认才学不差任何人，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久远的将来，楚浔的成就，或会比我还要高。”</p>
随从听的愕然：“大人怎会有这样的感触？他再厉害，终究不过乡野之人，并无功名在身，岂能与您相提并论？”</p>
唐世钧摇着头，他也不知道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p>
而且每次见到楚浔，这样的念头就越深。</p>
是啊……</p>
农夫出身，怎会比自己的成就高呢。</p>
又能高到哪去呢？</p>
唐世钧想着想着，不禁眉毛微挑，嘴角轻翘，露出几分笑意。</p>
他并不忌惮楚浔能爬到多高，反而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看到这个男人，爬到自己想象不到的高度。</p>
越高越好。</p>
越高，越觉得有意思。</p>
天下间那么多人，能让他觉着有意思的，屈指可数。</p>
几日后，府试正式开始。</p>
由于今年来参考的学子众多，正场加覆场，共用了三天时间。</p>
欢儿起初还有些紧张，等正场的圆榜发下来，见自己的名字名列其中，便彻底放开了。</p>
圆榜不分高低名次，名列其中，便可参加下一覆场。</p>
有信心满满的学子，在圆榜上找了半天，没见到自己的名字。</p>
气恼又委屈，一口气没上来，当场晕了过去。</p>
还有人哭哭啼啼的嚎着：“怎就又出圈了……”</p>
覆场过后第二天，长榜就贴了出来。</p>
“丰谷城府试，府案首，张景珩！”</p>
这个名字一念出来，全场沸腾。</p>
府案首！</p>
虽只是府试第一，后面还有院试，秋闱，乃至春闱。</p>
但终究是第一！</p>
“张景珩是谁？哪家书院的高徒？”</p>
“没听说过，你们见过吗？”</p>
众人议论纷纷中，欢儿眼睛发亮，却强行按耐住了大叫几声的冲动。</p>
“姑父，咱们回去吧，等这么久，都饿了。”</p>
楚浔哪里看不出他心中的雀跃，不禁笑道：“不喊两句，出出风头？”</p>
“还是不要了，都说文人相轻，风头未必能出，眼红的肯定不少。”欢儿道。</p>
楚浔听的哑然失笑，这小子才十六岁，怎就能有如此城府。</p>
等长大了，还得了？</p>
谁能想到，老实木讷到让人叫了很久的张憨子，儿子反倒机灵的不像话。</p>
翌日。</p>
欢儿应府衙所召，前来登记造册。</p>
只是并未和其他学子一样，在府衙前排队，而是由专人迎进去，得唐世钧亲自接见。</p>
唐世钧赏赐了文房四宝，同时把欢儿收为门生，履行了先前的承诺。</p>
等明年院试，便不需要楚浔再来，知府大人会亲自带欢儿去。</p>
如此皆大欢喜之事，自然不能草草离开。</p>
难得见一面，唐世钧干脆换了便服，带上随从，喊着楚浔和欢儿在丰谷城游览了一圈。</p>
城内热闹的地方有很多，城隍庙便是其中之一。</p>
唐世钧领着楚浔来到城隍庙门口，道：“陛下下旨，为天下城隍定级，分县府都三级。”</p>
“仅仅县级城隍，便定为正四品。像丰谷城的城隍，更是正二品，比我的品级都要高的多。”</p>
“正因为此，每日前来拜祭的人多不胜数。”</p>
漳南县也有城隍庙，楚浔并未专门去过。</p>
探头看去，此刻匠人正在为神像重塑金身，装饰大殿，暂时不能入内。</p>
只依稀可见几尊神像，城隍，文判，武判，无常等等。</p>
虽是仙神处所，又有大太阳晒着，却让楚浔莫名感到阴风阵阵，浑身发冷。</p>
但其他人似乎毫无所觉，楚浔顿时明白，或与自己有练气修为有关。</p>
只是修为尚低，除了些许异于常人的感受，便再无其它。</p>
城隍庙前立有石碑，上面写着此地城隍来历。</p>
楚浔过去看了看，方知丰谷城的城隍名叫谢文澜，原本只是一介商人。</p>
前朝曾被马族打到此地，他散尽家财，组织民壮奋力抵抗。</p>
城破前夜，他将城中老幼藏于地窖，自己率二十死士开城门诈降。</p>
刺杀未果后，在敌军主帅帐前拔剑自刎。</p>
之后援军到来，见其忠烈，上报皇帝，敕封为丰谷城隍，永护此城。</p>
一直到景国，也未曾变过。</p>
“城隍虽是正统，但你家附近的松柳水神，说不定也是。”</p>
“举头三尺有神明，多去拜拜，也无坏处。”唐世钧道。</p>
楚浔只觉得听来尴尬，拜祭松柳水神，不如回家找块镜子，给自己磕几个来的实在。</p>
好在唐世钧并未多言，带着几人感受了下城隍庙周边氛围，便去了别的地方。</p>
一阵阴风，自庙内吹出，伫立片刻后，继而消散。</p>
楚浔似有所觉的回头看了眼，却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人来人往，车水马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