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修文大老远从县衙来,半途还下了轿子步行,可不是为了只说这么一句话的。</p>
沿途百姓听说知府题字,都一路跟随着看热闹。</p>
楚浔的乌鸦帮助平水镇避免流民灾祸,又在松果村抗击“流匪”,早就传遍了。</p>
成为百里内,几乎能和松柳河蛇仙,龟仙护庙相提并论的话题。</p>
见楚浔一身泥灰,郑修文不禁笑道:“莫非刚从地里回来?”</p>
楚浔也不好说这是特意抹上给你看的,李守田立刻道:“大人眼光毒辣,阿浔是我们村最勤快的,家财万贯,依然每日下地除草。”</p>
郑修文听的点头:“难怪能攒下如此大的家业,也不枉费唐大人对你的期望。”</p>
楚浔伸手虚引:“大人还请移步,来家中喝杯粗茶。”</p>
“仅仅粗茶可不行。”郑修文道:“还得有饭,今个儿不把我肚子喂饱,我可不愿走。”</p>
这话说出来,可是天大的面子。</p>
县太爷非要在你家吃饭,换个人,这会已经跑回去把家里能杀的禽畜都杀一遍了。</p>
楚浔笑起来:“这是自然。”</p>
有郑修文这般言语,氛围瞬时变的轻松许多。</p>
在众人簇拥下,郑修文和楚浔一路交谈。</p>
除开唐世钧的缘故,郑修文对楚浔的印象也很好。</p>
虽乡野出身,却并非粗鄙之人。</p>
言谈举止,皆有大户人家子弟风范。</p>
更对诸多事情,有着异于常人的了解和看法。</p>
和楚浔聊的多了,郑修文都会忍不住怀疑,这位是不是曾在哪家大城的公办书院读过。</p>
怎么天文地理,山川河流,什么都能说上几句,而且还挺是那么回事。</p>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楚浔家中。</p>
郑修文进了院子,先抬头看向屋檐上蹲着的一排乌鸦。</p>
体型比正常同类大了三四成,不禁啧啧称奇道:“难怪能击退作乱的流民,这些乌鸦果然看着神勇,只是为何与你家如此投缘?”</p>
“或是因为平日里剩些饭菜,便喂给它们了,久而久之,习惯如此。”楚浔回答道。</p>
郑修文点点头,多看了一会乌鸦,然后问道:“唐大人留的那幅字画在哪?”</p>
“在屋里挂着呢。”楚浔道。</p>
郑修文便走进屋内,看到挂在堂屋正中间的字画。</p>
“青嶂环野,躬耕有节;心向青云,不忘丘壑。”</p>
抑扬顿挫的念了一遍,郑修文感叹道:“想想唐大人数年前离开漳南县时,还特意叮嘱我多看着你,莫要走了歪路。”</p>
“如今看来,你并未辜负唐大人留下的十六个字。”</p>
楚浔拱手行礼:“大人谬赞了,不过力所能及,亦理所应当之事。”</p>
郑修文没有多言,看了会字画,走出屋子。</p>
待在院中站定,他扫视一圈院外围观的百姓,而后对楚浔笑道:“此次你护镇护村,立下大功,我奏请丰谷城,要多给你些赏赐。”</p>
说着,郑修文又凑近了些,低声道:“也是托了你的福,此次擅自调兵,降职查办,唐大人放在了对你论功行赏之后,不然今日我就不是县令了。”</p>
唐世钧这样做,自然是要把这份行赏的人情送到郑修文手上。</p>
更可以看出,他对楚浔的重视。</p>
否则堂堂县令,要不要一位乡贤的人情,根本不重要。</p>
再是大宾,也不过平民百姓罢了。</p>
“大人体恤百姓才稍有瑕疵,想必唐大人会有妥善安置的。”楚浔道。</p>
郑修文笑了笑,摆摆手不再说此事。</p>
有些事情只能放在桌面下勾勾手指头,明面上一个字不能提。</p>
郑修文随即指向那块放置在院中,由两位官吏扶着的牌匾,道:“此为第一赏,乃知府所书牌匾,表彰楚乡贤护镇有功,福泽一方。”</p>
楚浔拱手谢礼,和张安秀一起走过去,接替官吏扶着牌匾。</p>
两位县衙官吏,一个是礼房司吏,一个是典吏,皆是精熟礼仪,穿着青缎圆领官服的中年男子。</p>
待楚浔夫妻扶稳牌匾后,两人都很客气的拱手行礼,并未因自己是官吏而有所怠慢。</p>
郑修文又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过来挂在了牌匾上。</p>
“第二赏,本县推举,知府审核,呈本省布政使核定,再转礼部备案。准漳南县松果村乡贤楚浔,授大宾!”</p>
无论村里人,还是外村来看热闹的,都惊的瞪圆眼睛。</p>
大宾!</p>
他们或许不知道布政使是几品,也不知道礼部的门朝哪开。</p>
但大宾的名头,却是人人熟知。</p>
一个县,只有一位!</p>
上一任大宾,于两年前过世。</p>
没想到,会落在楚浔头上。</p>
他可才三十七岁啊!</p>
李守田都激动的浑身发抖,恨不得扔开拐杖,跑去看看那文书里到底写了什么。</p>
礼部备案过的文书,八辈子也没见过!</p>
郑修文再次开口:“第三赏,良田十五亩,平水镇进深三丈商铺一间,稻种,农具,布匹……”</p>
一溜的赏赐念着,衙役们已经把东西抬来了。</p>
田契,地契,用麻袋装着的稻种,十匹上好的各色布料。</p>
两套崭新的农具,比村民自行铸造的厚实三分,真真正正的官制上品。</p>
虽无金银,但对农户来说,这些反倒比金银还有用。</p>
银子花光就没了,可田产,地产那都是能一直赚银子的。</p>
不少人看的眼珠子通红,这赏赐得值个几百两吧?</p>
只靠种地,自家一辈子也未必能攒这么多银子。</p>
有人忍不住喊:“阿浔,这赏赐比中了秀才还风光嘞!”</p>
“还喊阿浔,以后要叫楚大宾了!”</p>
“对对对,楚大宾!哈哈,咱们松果村也有大宾了,以后谁还敢瞧不起!”</p>
实际上就算没有大宾的名头,时至今日,也没几人敢瞧不起松果村。</p>
郑修文接着道:“第四赏,凡松果村楚姓男丁,概不赴县应役,县衙另拨丁口补足!”</p>
众人听的倒吸一口凉气,徭役兵役这些,每年都可能落到自己头上。</p>
都是靠种地吃饭的,有些家中劳力只一人或两人。</p>
去应役,就没人干活了。</p>
但是,楚浔家里好像就他一个男丁,没孩子呢。</p>
院外老槐树上,几个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骑在树杈上,听闻此言,都眼睛发亮。</p>
张二柱往下探头喊着:“二毛哥,你说我现在跟浔哥儿的姓还来得及不?”</p>
齐二毛还没来得及吭声,旁边庄稼汉已经黑着脸,冲张二柱骂道:“你个兔崽子,老子还没死呢,就想换个爹了?给老子滚下来!”</p>
附近村民哄笑出声:“柱子,你亲爹不乐意了,要不然回家问问你娘吧,她说不定乐意。”</p>
一旁妇人面红耳赤的啐了口:“撕烂你们的嘴!”</p>
院中,郑修文再次开口。</p>
“第五赏!”</p>
连李守田都忍不住吸了口气,还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