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几日,平水镇便有人发现,往日到处蹭吃蹭喝耍无赖的王二赖三人,好像不见了。</p>
连续数日没见踪影,有人说,这三个无赖可能去了别的镇子。</p>
也有人说,是松柳水神开了眼,把这三个不要脸的玩意给收了。</p>
无论哪一种可能,镇上的百姓都希望再也见不着这三人。</p>
又过了几日,楚浔得县衙派人传的消息,要去见县太爷唐世钧。</p>
临行前,张安秀特意给他换了新做的褂子。</p>
按村长李守田的说法,楚浔这一去一回,可就是楚介宾了。</p>
十里八乡,能有介宾名头的可没几个。</p>
自家男人争气,张安秀当然想让他穿的体面些。</p>
托林巧曦从平水镇老布庄扯的三丈细白棉布,又请了镇东头,做了三十多年衣裳的陈老爹。</p>
针脚细密,布料厚实却不僵硬,虽非扎眼的绫罗绸缎,但因楚浔身形挺拔,又不失庄稼人的踏实劲。</p>
反复抻直了衣角,张安秀这才后腿几步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p>
楚浔笑着走过去,在她额间亲了一口:“等我回来。”</p>
张安秀轻嗯了声,目送丈夫离去,眼里尽是迷恋。</p>
打小她就喜欢楚浔,哪怕当年楚浔家徒四壁,还未展现多大本事时便如此了。</p>
时至今日,也未曾变过。</p>
待楚浔离去许久,张安秀才进了柴房,把藏在灶台后面的药瓶拿出来。</p>
倒了颗灰不溜秋的药丸,顺势塞进嘴里,含着水咽下去。</p>
随即抚摸着肚子,嘟囔着:“咋还没个动静嘞……”</p>
不久后,楚浔来到县衙。</p>
早已得到消息的主簿郑修文,在此等候多时。</p>
见了楚浔,这位八品主簿,笑呵呵的主动迎上前:“楚老爷,许久不见,最近可还好?”</p>
虽品阶不高,但终究是朝廷命官。</p>
这番举止,已是相当大的面子。</p>
楚浔拱手道:“托大人的福,日子还算过得去。”</p>
郑修文乐呵呵的道:“那就好,唐大人已在后堂等着,快去吧。我还要在此迎几人,就不和你一道了。”</p>
“好说,大人请便。”</p>
再次拱手后,楚浔步入县衙。</p>
往来衙役,或官吏,见了他都会客气拱手招呼一声“楚老爷”,或者“楚众宾”。</p>
楚浔也不怠慢,一一回礼。</p>
进了后堂,便见唐世钧站在那。</p>
听到脚步声,唐世钧抬头看了眼,然后冲楚浔招手:“楚众宾,快来,给你看样好东西!”</p>
在漳南县做了五年县令,唐世钧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如今已经蓄了两撇八字胡。</p>
面容上,多了几分成熟和威势。</p>
屋子里,挂着各种字画。</p>
都是唐世钧亲笔所为,他是读书人,更擅字画,还给自己取了个雅名??怀棠先生。</p>
此为《召南?甘棠》所著:“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蔽芾甘棠,勿剪勿败!召伯所憩。蔽芾甘棠,勿剪勿拜!召伯所说。”</p>
乃是为了纪念数百年前的召公,传其公行德政,出了名的贤官廉吏,深受百姓爱戴。</p>
唐世钧这个雅名,便是取自“甘棠遗爱”的典故。</p>
楚浔对这位颇有抱负的县太爷印象一直很好,依言走过去。</p>
唐世钧将手里拿着的东西给他看,笑呵呵的道:“这是清水镇送来的,千载难见的好东西!我打算将它献给皇上,以彰显咱们县农产之丰,你觉得如何?”</p>
楚浔低头看去,唐世钧所说的好东西,是一株稻谷。</p>
但与寻常稻谷不同的是,这一株的稻穗实在太长了,竟然接近二尺之多。</p>
稻粒密密麻麻,多的吓人。</p>
寻常稻穗,最多也不过一尺,远远不如。</p>
难怪唐世钧说是好东西,想要拿去献给皇上,确实难得一见。</p>
然而楚浔看过后,却摇头道:“草民觉得不妥。”</p>
唐世钧微微挑眉:“为何不妥?”</p>
若换个人说,他可能只会心生不快,但正如楚浔欣赏他一样。</p>
这位县太爷,对楚浔也欣赏的很,所以更好奇为何这样说。</p>
楚浔直白道:“此等异物难得一见,若陛下见了,确会欢喜。说不定会赏给大人一些金银,龙心大悦,加官进爵也不在话下。”</p>
“可大人是否想过,倘若陛下过于欣喜,要你在本县全部种出这样的稻穗,该当如何?”</p>
唐世钧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种可能。</p>
但仔细想想,又未必没有可能。</p>
楚浔接着道:“既是难得一见的异物,自然难以普遍出现。不种,便是抗旨不尊。种不出,便是欺君罔上。”</p>
“大人若有此信心,自当呈上金銮殿。若无信心,还需慎重思虑。”</p>
一番话,听的唐世钧脸色都变了。</p>
楚浔所言,字字诛心。</p>
身为县令,他这些年经常亲自下乡村查验田产,也算有不少了解。</p>
当然明白这样的稻穗,不是随随便便能种出来的。</p>
全天下,或许就这么一株,再过百年也未必能出第二株。</p>
真呈上去,皇帝下一道旨意,他接还是不接?</p>
无论抗旨不尊,还是欺君罔上,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p>
虽说这只是一种可能,并非确定,但身在官场,又岂能不懂步步为营,如履薄冰的道理。</p>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无人能猜透,为官者需战战兢兢,谨言慎行。</p>
宁可不做,不可犯错。</p>
何况自己这几年政绩显著,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说不准冒头就要故意给你使绊子。</p>
倘若真出现这种可能,自己的抱负,烟消云散。</p>
自己的族人,身死道消。</p>
如此一想,唐世钧不禁出了身冷汗。</p>
再看向手里的稻穗,只觉得如同骇人毒蛇。</p>
这哪里是什么异物,分明是要他性命的剧毒!</p>
但唐世钧并未将此稻穗丢弃,而是喊来人,命其将稻穗装裱。</p>
来日挂在卧室床头,每日观看,以提醒自己居安思危,三思而后行。</p>
拉着楚浔坐下后,唐世钧亲自为他斟茶一杯。</p>
各自浅抿一口后,唐世钧忍不住问道:“你未曾入仕,常年居于乡野田间,为何会懂这些?”</p>
楚浔笑道:“天下间道理众多,值得深思的寥寥无几,最重要的道理,说破了也无非生死二字罢了。”</p>
“日子过的苦,便会多想些这样的道理,让大人见笑了。”</p>
唐世钧听的怔然,细细品味这一番话后,再抬头时,已是有些惊叹。</p>
“你出身卑微,又没读书考科举,怕是让朝廷痛失人才了。”</p>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p>
毕竟眼前这位县太爷,乃榜眼出身。</p>
普天之下能入他法眼的,可没几个。</p>
唐世钧没有再?嗦,道:“闲话日后再叙,今日将你请来,只为一件事。”</p>
说着,唐世钧站起身来,对着楚浔拱手行礼。</p>
“流民租地,已近六年。楚众宾为漳南县奉献颇多,本官代全县百姓道谢。”</p>
“今日欲请楚众宾进位介宾,造福一方,为百姓之表率,天下之栋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