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城正在液化。</p>
象征龙族炼金术巅峰的青铜立柱,它们弯曲、呻吟,化作金红色的铜水,暴雨般从穹顶坠落。</p>
“滋啦——”</p>
一滴铜水落在路明非头顶的圆球屏障上,激起一团青色的烟雾。</p>
这里的温度已经超越了生物能够生存的极限,甚至连物理规则都在这高温下变得模糊。</p>
路明非每迈出一步,周身被排斥的空气都在尖啸。</p>
而他吃下红龙参孙全部精华之后的右臂,亦正在发生惊人的异变。</p>
原本属于人类的皮肤崩裂,赤金色的龙血沸腾。一层层细密、坚硬、宛如红宝石雕琢的鳞片暴力地刺穿皮肉,锁死了肘部与小臂,竟无视了高温。</p>
作为代价,手不再是人手,反而像一只流淌着熔岩光泽的龙爪。</p>
路明非没有看它。</p>
他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走向站在火海中心的男孩。</p>
康斯坦丁歪了歪头。</p>
迷茫的表情里终于多了一丝疑惑。</p>
他微微蹙起眉,那双干净的眼睛,透过扭曲的空气,看向向他走来的身影。</p>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p>
但他闻到了味道。</p>
哥哥的味道,很浓烈,像是刚从这个人的身体里长出来一样。</p>
还有......</p>
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侧悬浮的七柄巨剑上。</p>
傲慢、妒忌、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p>
七宗罪。</p>
他记得这些东西。</p>
哥哥花了好多好多时间,用了好多好多珍贵的材料才打造出来的东西。</p>
哥哥说,是为了保护他们而准备的。</p>
金属的鸣响,炼金回路的波动......绝对不会错。</p>
空荡荡的眼睛里,仿佛有一束光被瞬间点亮了。</p>
哪怕轮廓只是模糊的黑影。</p>
但红色的龙爪和背后的七宗罪清晰得刺眼。</p>
像是从梦里走出来的剪影。</p>
流浪了很久的小狗终于闻到了主人的气息。康斯坦丁原本有些瑟缩的身体舒展开来,苍白的小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防备,甚至可以说是灿烂至极的笑容。</p>
他向着路明非张开双臂,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p>
“哥哥?!”</p>
声音里充满了单纯的惊喜和依赖,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p>
在这个濒临毁灭的世界里,他坚信只有哥哥会来找他。就像几千年前那样,无论他在哪里,哥哥总会带着食物和玩具找到他。</p>
“你终于回来了!哥哥。”</p>
路明非沉默。</p>
他紧抿着嘴唇,因为只要一张嘴,高温就会灼伤他的嗓子。</p>
周遭的空气是一锅煮沸的粥,【无尘之地】的屏障已经扭曲到了极限,发出一阵阵玻璃即将破碎般的爆鸣。</p>
粘稠的火蛇疯狂抽打着这层最后的防线,贪婪地想要吞噬里面的血肉。</p>
康斯坦丁依然在靠近。</p>
他走得很慢,步履蹒跚。</p>
每一步落下,脚下坚硬的青铜地面就会瞬间融化,在他身后留下一串金色的、流淌的脚印。</p>
他又一次伸出了那双细弱的手臂。</p>
动作无比自然,就像是无数个夜晚他从噩梦中醒来,向哥哥寻求安慰时那样。黑得纯净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对重逢的渴望,对哥哥的无条件信任。</p>
距离在缩短。</p>
三米。两米。一米。</p>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眉毛都已经烧焦了,眼球干涩得像是撒了一把沙子。</p>
可康斯坦丁突然停住了。</p>
他歪了歪头。眼里的光,晃动了一下。</p>
他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哥哥,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违和感。</p>
“你......”</p>
黄金瞳猛地点燃,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是你......”</p>
路明非没有躲避这个即将触碰的拥抱,也没有退后。</p>
就这么迎着毁灭性的高温,狠狠撞了上去。</p>
言灵·时间零。</p>
漫天飞舞的火星凝固在半空,流淌的铜水变成了一幅静止的油画,康斯坦丁疑惑的表情被定格在脸上,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p>
这一瞬,路明非快得超越了火焰的残影。</p>
长满红色龙鳞的右手,握着骨白的匕首,绕过向他伸来,想要拥抱他的手臂。</p>
它避开了这一寸温柔。</p>
噗。</p>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p>
却比万钧雷霆更震耳欲聋。</p>
骨匕毫不留情地、直直地刺入了瘦弱胸膛的正中心。</p>
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刀刃没柄而入,刺破了正在剧烈跳动,为这具身躯提供着无穷热量的心脏。</p>
路明非手腕一转,骨匕在心脏内部搅动了一圈。</p>
滴答……</p>
一滴金色的血珠悬在伤口边缘,迟迟没有落下。</p>
康斯坦丁僵在那,刚刚才亮起的大眼睛,瞬间熄灭。</p>
乃至还没来得及合拢的手臂,无力地垂了下去,指尖擦过路明非的肩膀,却没有留下任何温度。</p>
周围的火焰似乎也察觉到了君王的陨落,它们不再咆哮,而是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是一群失去了领袖的幽灵,在青铜的废墟上盘旋。</p>
这个能把世界都烧成灰烬的火焰场,光芒正在黯淡。</p>
热量收缩。</p>
流淌的铜水开始凝固。</p>
路明非维持着姿势,手臂很稳。</p>
康斯坦丁小小的脑袋无力地靠在他的肩膀上,从远处看,这不过是两个久别重逢的兄弟,在废墟中心完成了一个温馨的拥抱。</p>
如果忽略没入胸口的利刃,忽略正顺着血槽流淌出来的金色龙血。</p>
怀里的小怪物不解,瞳孔中长明的灯火开始摇曳。</p>
“哥哥......天亮了吗?”他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小心,也很期待,“我可以出去玩吗?”</p>
路明非感到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上汇聚,滴在这具正在迅速冷却的躯体上。</p>
“睡吧。”</p>
轻轻抚过康斯坦丁不再发烫的头发,他轻声道,“外面在下雨。”</p>
“噢......下雨啊......”</p>
康斯坦丁乖巧地点头,眼底的光彩如燃尽的烛火,一寸寸暗淡下去,“那......那我就先睡会儿......哥哥你要......叫醒我哦......”</p>
声音低不可闻,最后化作一丝游丝般的叹息,消散在青铜城的穹顶之下。</p>
玩累的孩子找到了枕头,在最信任的人怀里,坠入永夜。</p>
嗡一一</p>
骨匕震颤,发出嗜血的低鸣。</p>
康斯坦丁的身躯崩解为亿万条纯净的红色光流。</p>
这是力,是火的极致。</p>
它们顺着匕首的纹路,如百川归海,灌入路明非的血管。</p>
暴戾、威严、孤独。</p>
路明非双手猛地向两侧撕扯,仿佛撕开了一张看不见的幕布。</p>
呼——</p>
所有的光、热、甚至空气中残留的火元素,都被他黑洞般的身体吞噬殆尽。</p>
当他再次下手时。</p>
怀抱空空如也。</p>
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一点淡淡的硫磺味,和掌心里烫至惊人的余温。</p>
远处也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p>
楚子航背着空了的剑匣,零提着还发烫的狙击枪,两人从废墟的阴影中冲了出来。</p>
可当看到孤零零站在广场中央,周围只有一片虚无的人影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p>
不管发生了什么,至少他赢了。</p>
可下一秒,让人安心的光明消失了。</p>
这个世界的太阳似乎熄灭了。</p>
原本即使是黑夜也泛着青光的青铜城,在这一瞬陷入了绝对的黑暗。</p>
仿佛有一块巨大的幕布被猛然拉上。</p>
***......</p>
头顶传来令人不安的震动声。</p>
“......麻烦了。"</p>
楚子航皱起眉,刚要开口示警。</p>
刷。</p>
一阵风掠过。</p>
【时间零】</p>
前一秒还在百米之外的路明非,下一秒已经凭空出现在了两人面前。</p>
黑暗中,黄金瞳亮得吓人。</p>
自内而外透出的炽热光辉,就像是他刚刚真的生吞了一颗恒星,现在连眼底都流淌着熔岩。</p>
铮——!</p>
七宗罪在空气中震颤,龙吟声凄厉如鬼哭。随即,七道流光撕裂昏暗,带着暴虐的欢愉,一把一把地撞入楚子航背后的炼金剑匣。</p>
金属咬合,严丝合缝。</p>
“没时间感慨了。”</p>
路明非语速极快,“走!”</p>
两人点头。</p>
“路鸣泽!”</p>
路明非对着虚空喊了一声,语气就像是在喊家里的声控开关,“出来干活!开门!”</p>
“遵命,我亲爱的......暴君哥哥。”</p>
黑暗中亮起一点火星。</p>
路鸣泽穿着精致的小礼服,手里变戏法似地掏出一把金色的钥匙,对着虚空轻轻一拧。</p>
“本次航班直达海底,祝各位旅途愉快......虽然可能会有点湿。”</p>
咔嚓。</p>
权转动,世界崩塌。</p>
轰——!!!</p>
数百万吨黑色的江水瞬间合拢,真空被填满的巨响震碎了耳膜。</p>
现实回归。</p>
长江水下七十米,青铜城。</p>
巨大的水压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p>
路明非瞳孔收缩,心中暗骂路鸣泽的不靠谱。</p>
所幸在入水的剎那,【无尘之地】再次爆发,撑开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三人的气泡。</p>
可冲击力还是太大了。</p>
为了防止被水流冲散,路明非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揽住了零纤细的腰肢,把身穿洋装的女孩牢牢护在怀里。</p>
右手……</p>
右手顺势一抓,一把住了楚子航作战服的后衣领。</p>
**Ar:"......"</p>
他抱着手中的青铜剑匣,在晃荡的气泡里艰难地转过头,透过一层透明的空气墙,用一种充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神,看着正拽着自己狂游的夜翼。</p>
路明非面无表情,脚下爆发。</p>
三人撕裂深水的黑暗,向着头顶遥不可及的微光狂飆。</p>
哗啦——!”</p>
平静的江面像是被人从底下扔了一颗深水炸弹,巨大的白色水花在摩尼亚赫号的侧舷炸开。</p>
三个黑影带着还没散尽的水汽和热量,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p>
“我去!你们这出场方式能不能正常点?”</p>
苏恩曦差点把手里的望远镜给扔了。</p>
她一边拍着胸口一边冲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看到自家的股票跌停又涨停,“知道的说你们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马戏团呢!”</p>
“还行吧,下次争取落地姿势再从容点。”</p>
路明非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随便找了个甲板上的缆绳桩子坐了下来。</p>
“你们没事吧?下面怎么样?龙王呢?”</p>
苏恩曦像个连珠炮一样问个不停,还拿着毛巾试图给零擦头发,结果发现那女孩身上居然有一层淡淡的斥力膜,水珠根本挂不住。</p>
“都解决了。”</p>
“真解决了?!”苏恩曦瞪大了眼睛,手里捏着的薯片碎成了渣,“龙王!不是菜市场的带鱼!”</p>
说杀龙王就杀龙王啊?!</p>
“嗯。”</p>
路明非甚至懒得抬眼。</p>
江风凛冽,吹透了他湿透的衬衫。</p>
“死了。透透的。”</p>
这种我和一条龙互通然后吃了它的故事,还是少给正常人讲为好。</p>
甲板上一片忙碌。</p>
楚子航在一旁沉默地卸下沉重的青铜剑匣,零则被苏恩曦拉到一边不知道嘀咕什么。</p>
路明非安静地坐在这儿,手里把玩着惨白色的骨匕。</p>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把稍微有点怪异的刀。</p>
但在他的视线里,这把刀其实挺热闹的。</p>
刀身内部,隐约可见三团不同颜色的光影正在沉睡。</p>
一头青色大蛇。</p>
一头缩成一团,即使成了魂也死死守着什么的红色巨龙,守着他身旁抱着膝盖、安安静静睡觉的小男孩。</p>
三条龙魂。</p>
路明非觉得腮帮子有点发酸。</p>
这算什么?</p>
《我在龙族世界练万魂》?还是《如果不小心把龙王炼成鬼奴该怎么办》?这要是让昂热看到了,会不会直接把他当成魔修一枪崩了?</p>
三太子的刀果然还是太好用了...</p>
不仅吃龙不吐骨头,现在连魂都给嘬进去了。</p>
“算了,好用就行。</p>
路明非叹了口气,手腕一抖。</p>
骨匕归鞘,贴肉藏好,不复炽热,冷得像块冰。</p>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已经微亮的东方,又看了一眼甲板上的队友们。</p>
楚子航正在给村雨做保养。零正在面无表情地听苏恩曦唠叨。</p>
“挺好的。”</p>
路明非笑了笑。</p>
接下来,该去赴另一个约了。</p>
怪物的专场。</p>
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直有些发烫的余烬之戒。黑色的指环在晨曦中反射着诡异的光。路明非缓缓将它套在了左手的中指上。</p>
“各位。”</p>
路明非突然开口。</p>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p>
“我有点急事,先撤了。”路明非冲他们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要去春游的小学生,“不用送,也不用找。我很快回来…………大概吧。”</p>
还没等苏恩曦那句你要去哪问出口。</p>
又是毫无预兆。</p>
一股充满了毁灭气息的火焰,从指环上猛然爆发。</p>
吞没了路明非的整个身体。</p>
“路明非?!”</p>
楚子航瞳孔地震,整个人弹射而起。</p>
苏恩曦更是发出了一声尖叫。</p>
可在火焰中,并没有传来惨叫声。</p>
在三人的目光中,男孩的身体就像是一张被烧尽的相片,在火中一点点崩解,化作无数飞舞的火星。</p>
风一吹。</p>
甲板上便空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