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p>
风声。</p>
在水下七十米的深渊里，在那扇青铜巨门的缝隙间，竟然吹出了干燥、灼热、甚至带着点硫磺味的风。</p>
这是诺顿在几千年前就锁死在城里的空气。</p>
它们带着那个男人当年的体温，带着那种即使过了几千年也没散去的，对于生者的厌恶。</p>
路明非甚至不需要再维持【无尘之地】。</p>
那股风本身就是最强的斥力场，把所有的江水都挡在了门外，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幕。</p>
三人走了进去。</p>
一步之遥，跨越阴阳。</p>
就像是从长江的水底，一步跨进了撒哈拉沙漠。</p>
脚下不再是烂泥，而是青铜地板。</p>
周围是空旷得让人心里发慌的黑暗。</p>
“......空气不错。”</p>
路明非摘下了已经变得多余的面罩，大口呼吸着这几千年前的陈酿空气，“甚至比外面的还新鲜点，诺顿这老宅男懂得享受，是不是家里还装了新风系统?”</p>
他随口说着烂话，目光也落在了门侧的一个突起上。</p>
一张人脸。</p>
一张直接从青铜壁上长出来的人脸。</p>
五官扭曲且狰狞，眼眶深陷，那张大嘴张到了人类颌骨无法达到的极限，露出一排如剃刀般锋利的獠牙。</p>
似乎有什么活物正试图冲破金属的束缚，可却被永远定格在了嘶吼的那一瞬。</p>
活灵。</p>
路明非脑海里弹出苏恩曦给他的资料。</p>
炼金术，龙族引以为傲的黑科技。</p>
诺顿那老小子是个变态的艺术家。他把普通金属彻底杀死，接着用权柄赋予它们虚假的生命，有时候可能会把某个倒霉蛋的灵魂像灌香肠一样灌进去。</p>
不少炼金术师们觉得这应该就是所谓的长生不死。</p>
见鬼的灵性，这哪是永生?这分明就是泰国恐怖片里的古曼童加强版，把灵魂抽干、扭曲，最后只剩下一个只有服从本能的看门狗。</p>
只记得一件事:咬死所有没有通行证的入侵者。</p>
路明非伸出手，在那张狰狞的青铜脸上拍了拍，动作轻佻，像是在拍邻居家那条智商欠费的哈士奇。</p>
“喂，醒醒，你该上班了。”</p>
手感很怪，而且青铜人脸也死死地闭着眼睛，在路明非的手掌下保持着那份千年的屈辱。</p>
“没意思。”</p>
路明非兴致缺缺地收回手，转过身。</p>
在他没看到的地方，那张青铜人脸紧闭的眼皮也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p>
不过路明非看不到了，他正利索地解开深潜服的卡扣，将那层厚重的黑色鲨鱼皮像是蜕皮一样滑落，露出里面那套暗灰色的紧身作战服。</p>
至于零………………</p>
她依然穿着那条并不适合战斗，但绝对符合她审美的蕾丝裙子，甚至连那双小皮鞋上都没有沾上一滴泥。</p>
在这个青铜与钢铁的冷硬世界里，就像个走错了片场的哥特玩偶。</p>
“接下来?”</p>
楚子航活动着手腕，将村雨提在手中。</p>
“先探索。我们的目标只有那头龙。既然进了他的卧室，总得去床头看看。”路明非把手里的工兵铲扔到一边，反手摸了摸背后的刀柄，“别乱碰东西，我觉得这地方的主人没什么好客的习惯。”</p>
与此同时，他也在心里喊了一声:路鸣泽?</p>
嗯...</p>
没有任何回应。</p>
那个小魔鬼不知道又死哪里野了，把烂摊子扔给了他。</p>
该死的欠费客服。</p>
路明非摇摇头，带头走进了那片深邃的阴影。</p>
越往里走，那种令人窒息的宏大感就越发强烈。</p>
像是一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钟表内部。</p>
头顶上方几十米处，没有任何承重柱，只有那些巨大的青铜齿轮悬空咬合，最小的齿轮也有磨盘大小，最大的那种简直像是一座摩天轮，它们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转动，发出那种碾压一切的轰鸣声。</p>
“————”</p>
每一声响动，无数复杂的连杆、曲轴、活塞在齿轮间穿插，以某种精妙的逻辑运行着。</p>
“......艺术啊。”</p>
路明非仰着头，看着那让人眼花缭乱的机械穹顶，嘴里吐出一个词。</p>
估计也只有那种偏执，孤独且拥有无穷寿命的生物，才会造出这种变态的东西。</p>
“这就是龙王的生活吗?”</p>
楚子航的声音里少有地带上了一丝敬畏，“比苏小姐给我的书上画的那些还要......压抑。这种工艺，就算是现在的工业技术也很难复制。它们转了几千年?”</p>
“也许不止。对它们来说，几千年可能也就是打个盹的功夫。”</p>
路明非伸手扶着一根布满铜锈的巨大拉杆，感受着上面传来的震动，“那个叫诺顿的家伙，是个天才的疯子。他用齿轮就能算尽一切，看这钟表转动的架势，他好像在等?”</p>
“等待什么?”</p>
“谁知道呢。也许是等待世界末日。”路明非耸耸肩，“我看了资料，历史上那些龙族的君主们，可能都有什么大病。”</p>
“心理疾病吗?”楚子航问。</p>
“嗯，得治，电击疗法那种。”路明非一边踢着脚下的铜屑，一边翻了个白眼，“你看那些资料，以前咱们总觉得那些君王多牛逼，什么君临天下。现在发现他们是龙族之后，你想想，这不就是一群拥有核武器的躁郁症患者</p>
吗?”</p>
他指了指头顶那些不知疲倦的齿轮，“就拿这屋的主人诺顿来说。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把自己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铜罐子里几千年。要是换了我，早就憋出抑郁症跳江了。”</p>
“......也许这就是永生的代价。”楚子航沉默了一秒，给出了一个比较学院派的解释，“寿命越长，越容易迷失在时间的荒原里。</p>
“迷失个屁。我看就是闲的。</p>
路明非撇撇嘴，“你再看那个阿提拉，上帝之鞭是吧?我就纳闷了，你说他打到罗马城下又不打了，书上说是教皇感化了他。我估计就是这货那是犯病了，或者突然觉得没意思了。这就像你在网吧包夜，打到下半夜突然不想</p>
玩了，只想睡觉，谁也没用。”</p>
“......虽然比喻很粗俗，但我觉得你说的对。”楚子航竟然点了点头，“我前两天看了一个晚上的《龙族新史》，上面还有蚩尤。在那场战争里，记载都是"血流漂杵"。如果他是为了统治，杀光所有被统治者显然不符合利益最</p>
大化。除非他根本不在乎统治，只在乎毁灭。”</p>
“对吧!你也发现了。”</p>
路明非打了个响指，“还有李元昊，还有尼禄......你想想，这帮人在历史上大多都是反派角色，而且是那种不管不顾，疯起来连自己人都砍的反派。这完全符合反社会人格障碍的特征啊。”</p>
“确实。”</p>
楚子航看着前方漆黑的甬道，若有所思，“这种血统带来的并不是智慧，而是极致的偏执。他们不是因为想做坏事而做坏事，是因为他们根本无法理解正常人的情感逻辑。在他们眼里，这种杀戮可能就像……………”</p>
“就像踩死蚂蚁。”</p>
路明非接过话头，语气里少了一分戏谑，多了一分冷漠，“不是因为恨蚂蚁，是因为他们走路从来不看脚下。”</p>
他停下脚步。</p>
“罗宾，那你说咱们现在这算什么?屠龙勇士?精神病院护工?还是害虫防治中心?”</p>
“......大概算是拆迁办吧。”楚子航给出了定位，仿佛已经看到了这座青铜城的终局。</p>
“哈!好吐槽!助手你最近的幽默感简直和我......”</p>
路明非的赞美被一声轰鸣截断。</p>
轰——!</p>
仿佛为了恭迎君王归位，大殿四壁，数百颗狰狞的青铜兽首同时张开了下颌。</p>
那些沉睡千年的灯油被点燃了。</p>
橘红色的火舌狂暴地喷涌而出，连成一道燃烧的火环，热浪扑面而来，带着古老油脂的焦腥味。</p>
路明非下意识抬手遮眼。几秒钟后，适应了强光的瞳孔骤然收缩。</p>
他们头顶悬着一幅宏伟画卷。</p>
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粗犷的线条填满了每一寸青铜表面，讲述着一个并不存在于任何教科书上的创世纪。</p>
“这是......”</p>
“龙文。”零的声音很轻。</p>
三个小黑点，在巨大的穹顶之下。</p>
路明非仰着头，感觉脖子有些酸，但他动不了，黄金瞳下意识地点亮，【镜瞳】开启，视线在那宏大的青铜浮雕上游走。</p>
第一幅。</p>
似乎是混沌初开的年代。</p>
可天空死了一半。</p>
一个漆黑的正圆悬在那里，露出了世界之外的虚无。</p>
第二幅。</p>
洞里涌出来了东西。</p>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p>
路明非皱眉。</p>
这些涌出来的东西画得很杂乱，可却透着一股纪律性，就像是军队。</p>
第三幅。</p>
这幅画占据了穹顶最大的篇幅。</p>
应该是最高潮的部分?</p>
只见大地崩裂，岩浆横流，一条漆黑的巨龙盘踞在构图中央，双翼遮蔽了半个世界。</p>
尼德霍格，路鸣泽口中诸神黄昏的缔造者。</p>
但这记录的......太奇怪了。</p>
它正张开双翼，把自己变成了一面盾牌，死死地挡在那个黑色的圆洞前方，浑身的鳞片都在炸立，龙首昂起，对着洞口咆哮。</p>
那姿态真难看。</p>
不像个要拉着世界陪葬的疯子暴君，倒像个护崽的老狼，哪怕面对的是泰坦巨人，也要龇出那一嘴豁牙，试图咬断对方的喉管。</p>
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p>
这剧本不对啊。</p>
路鸣泽不是说他是诸神黄昏，是星球最后的自我净化机制吗?可如果他是带来毁灭的龙，那它在防什么?</p>
“你们怎么看?”"</p>
路明非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祂在保护这个世界?”</p>
"</p>
"</p>
“或许即便是暴君，也不允许外来的东西染指他的王座。哪怕是为了独占毁灭世界的权力，他也会先杀光入侵者。”楚子航迟疑道。</p>
“也是。”路明非点点头，目光扫向穹顶的最中央。</p>
那是壁画的终章。</p>
可那里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长着三头六臂的魔神。</p>
只有一行字。</p>
刻下这行字的工匠一定疯了，用近乎瘋狂的笔触，将恐惧深深刻进了青铜的骨子里。</p>
路明非眯起眼，瞳孔微缩。</p>
那不是龙文。龙文是流动如蛇一般的爬行文字。</p>
而这一行字，结构硬朗，带着某种来自深空的神秘。</p>
A...p...o...k...O...</p>
思维卡顿了。</p>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让路明非感觉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p>
世界崩塌了。</p>
“嗡——!”</p>
漆黑的空洞中...</p>
有什么东西从洞里流了出来。</p>
无数艘星际战舰，它们遮蔽了恒星，投下的阴影比永夜还要浓稠。</p>
NewGods.</p>
路明非听到了这个词。</p>
这是它们的自称，用比龙语更古老、更拗口的音节拼凑出的诅咒。</p>
世界在尖叫。大地在颤抖。</p>
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唯一的一株巨树矗立着，已经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支撑住皲裂的天空。</p>
直到岩浆汇聚，地壳崩裂。</p>
荒原上枯骨满地，黑色的巨兽从地心深处腾起，双翼挂满骷髅，张开巨大的膜翼后，仰天吐出黑色的火焰。</p>
路明非的脑袋里回荡着一个凄厉的吼叫声，他居然觉得自己能听见那巨兽的嘶吼。</p>
祂是尼德霍格。</p>
祂将带来诸神的黄昏。</p>
而伴随着祂的出现，在空洞的最深处，有一双红色的眼睛亮起。</p>
俯瞰着这个新生的世界，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p>
“滚出去——!"</p>
路明非下意识地张开嘴，爆发出一声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怒吼。</p>
“轰——!”</p>
入侵者退去了。</p>
可怕的空洞缓缓闭合，留下了一句未完的低语。</p>
黑龙满身是伤地盘踞在星球的极点</p>
它的血流下来，变成了最初的龙族。</p>
它啃噬着支撑住皲裂天空的大树，啃噬着冰川，甚至啃噬着自己的尾巴，却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那种刻在骨髓里的恐惧。</p>
这位至尊在警惕。警惕那扇门被再次推开。</p>
画面破碎。</p>
路明非猛地回过神，大口喘息。</p>
他死死盯着穹顶正中央的那个最后留下的符号，那一行让他感到灵魂扭曲的字符。</p>
——Apokolips.</p>
“......?”</p>
“呕——!”</p>
胃袋痉挛，酸水涌上喉头。</p>
“夜翼?”</p>
一只手扶在他肩膀上，“怎么了?”</p>
村雨在楚子航的掌心发出低鸣，刀身微微出鞘一寸，刃光倒映着他永不熄灭的黄金瞳。对于他来说，解决未知的最好办法就是砍一刀，如果一刀不够，那就两刀。</p>
真是暴躁的罗宾。</p>
“......没事。只是看了一部稍微有点超前的电影预告片。”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反胃的感觉强行压下去，摆了摆手，“有点晕3D而已。"</p>
“啪!”</p>
背上传来有节奏的轻拍，零不知何时绕到了他身后，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动作机械却意外地让人安心。</p>
你把我当几岁的小孩了?路明非刚想吐槽。</p>
“所以...哥哥，看清楚了吗?”</p>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令人不寒而栗的轻快。</p>
路鸣泽就坐在穹顶垂下来的一根巨大青铜锁链上，晃荡着双腿，俯瞰着下面渺小的男孩。</p>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结局注定是"诸神黄昏"。”</p>
小魔鬼笑着，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苍凉。</p>
“几亿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或许在那位高高在上的黑暗君主眼里，我们这个偏远的垃圾场早就被他忘记了。毕竟宇宙那么大，排队等着被毁灭的世界那么多，这里连取号都得排到后半夜。”路鸣泽摊了摊手，“可你也知</p>
道，"或许"这个词在拉斯维加斯的赌桌上，通常意味着倾家荡产。”</p>
“所以......当年黑王制造四大君主，制造白王......”路明非抬头看着他，“是为了制造一支.......军团?还是仅仅为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恐惧，找点陪葬品缓解孤独?”</p>
“可能吧。毕竟老东西疯了之后也没留下什么遗书。”路鸣泽模棱两可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总而言之，无论敌人来不来，刀得握在自己手里。尼德霍格的下场是个好教训，它证明了靠制造工具是没用的，哪怕那些工具是龙</p>
王。自身强大才是硬道理。”</p>
“是的，哥哥，赶紧把这份家产吃下去吧。我们需要更多的权柄，更多的力量。”路鸣泽说着，举起那只白皙的手，在空气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p>
“沉重的历史课结束。Suitup，接下来该去真正的考场了。”</p>
“欢迎来到......白帝城。”</p>
随着响指声落下，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p>
世界被像揉纸团一样揉碎。</p>
光影、重力、声音全部错乱，巨大的吸力凭空产生，将还没反应过来的三人吞噬进去。</p>
与此同时，在那扇刚刚被强行开启的青铜巨门之外。</p>
浑浊的江水被搅动得如同煮沸的粥。</p>
无数扭曲的阴影正顺着那条裂缝疯狂涌入。</p>
那是数以百计的蛇形死侍。</p>
它们有着人类的上半身和蛇的尾巴，身上覆盖着铁灰色的鳞片，手中抓着生锈的古剑，争先恐后地挤进那扇门。</p>
而在那蠕动的黑色潮汐中央，庞然大物无声地上浮。</p>
一条巨蛇。</p>
虽然不如古龙那般遮天蔽日，但那蜿蜒数十米的苍青色巨大身躯，依然足以让深海巨鲸感到战栗。</p>
巨口张开，獠牙交错如戟。</p>
发出一声穿透了万吨江水的无声嘶鸣。</p>
摆动着那如钢铁浇筑般的尾巴，巨蛇带着它的死侍大军，便一头撞进了那片被红光照亮的青铜深渊。</p>
PS:</p>
感谢兄弟们的月票，又一千张了。</p>
待会还有一更。</p>